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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二十章 章家暗仓(三) ...

  •   待刘聿洵探明各处暗仓位置,当夜便将巡防营拆成四队,分头布防在四处暗仓外围,而他则亲自驻守县衙官仓旁。

      此番他特意没有知会清平县县衙协力,毕竟县衙早已腐败不堪,不能托付。

      虽然如此一来人手便略显吃紧,但好在巡防营皆是精锐,他也并不担心。

      他们没有选择即刻动手查抄了暗仓,而是静静守在一旁,为的便是等章长兴前来运粮之时,抓他个人赃并获。

      “殿下,这章长兴瞧着今夜应是不会来了,不如你同太初姑娘先去帐中休息。”

      丑时末,李全胜安排完官仓周围布防,知道刘聿洵尚还守在此处,便特意前来相劝。

      “可翻进去瞧了?那李余丰说的可都是实话?”

      清平县的官仓建在洼地里,仓院东侧便是原先取土留下的土岗,此地高出仓院一丈有余,有草木掩身,正好可以俯瞰全院动静。

      此刻刘聿洵正站在土岗上,握着千里镜,观察着仓院内的动静。

      “确实如李余丰所言,北角那四个大仓如今所屯的便是章家的粮。属下方才翻进去查验过,那装粮的麻袋,个个都还印着隆茂粮行的徽记。”

      “这章长兴可真是胆大妄为,借了公家的地界不算,还敢将自家粮行的徽记给印上去,他还真是当这衙门是他章家的了。”

      王太初一边抱怨着,一边也举起千里镜望向仓院北面。

      从镜中望去,只见四座大仓赫然入目,体量甚是宏大。

      她倒吸口冷气,放下千里镜看向一旁的刘聿洵,满脸忧心。

      只见他握着千里镜的手微微收紧,脸上依旧神色淡然,可胸中怒意却已是按耐不住。

      “属下也让巡防营去查了另外三处,也确实如李余丰所言囤满了粮米,想来李余丰说的应都是真的。”见刘聿洵烦闷,李全胜便接着禀告道。

      比起前几日的一筹莫展,眼下他们至少是知晓了章家的暗仓位置,也算不得毫无收获。

      “那就好,你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盯紧一些,今日我必得将那章长兴抓个现行。”

      “属下明白。”

      言罢,李全胜便退了下去。

      临走之前,他暗中向王太初使了个眼色,面上带出几分刘聿洵动怒的神色,示意她需得多加宽慰。

      王太初了然于心,点了点头,神色间似在示意此事交由她来处置便可放心。

      “明明是四处暗仓,殿下怎么就料定了章长兴一定会来此处呢?”

      王太初的语调里掺杂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她挨近刘聿洵,探身向前,直直望着他的脸,眨着双眼问道。

      “太初姑娘不明白?”

      刘聿洵放下手中的千里镜,低眉看着王太初。

      他心中清楚,这是王太初的示好。那日在客栈之中,她便是察觉到了他心底的不悦,才会那般猝然上前,以笨拙的吻来疏解他的烦闷。

      今日,王太初定是又窥破了他的心事,所以才会故意问些自己早已明白的事,以此宽慰于他。

      “小女子不明白,还请殿下明示。”

      王太初依旧眨巴了双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若非刘聿洵素来知晓她的智计,怕是当真要被她给蒙骗过去。

      瞧着她这副模样,刘聿洵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暖意。她本不是这般讨喜之人,至少在自己面前,王太初从无这般模样。可今日,却是为了自己,才这般刻意作态,想来演得也颇为辛苦。

      他不愿拂了这份好意,便顺着她,开口解释道:“官仓不比他处,哪怕章长兴再是胆大妄为,也定是不愿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官府的粮仓中藏着脏粮,所以我猜想他定会亲自来此处运粮。”

      “哦!原来如此,殿下果真是思虑周全。”王太初佯装恍然大悟。

      “呵--”刘聿洵被王太初这副模样逗乐,他抬手摸着她的头,含笑说道,“太初姑娘倒也不必费心做这出戏,姑娘若是有心让本王高兴,本王觉得那日客栈的法子倒是要更好一些。”

      王太初一听,登时羞红了脸。

      她抬手拨开刘聿洵的手,又羞又恼:“殿下可莫要得寸进尺了。”

      “如何又变成本王得寸进尺了?本王对待太初姑娘向来发乎情,止乎礼,哪像姑娘你,屡屡轻薄本王,倒像是垂涎本王这身子许久了。”

      “本姑娘对殿下这身子可没兴致。”王太初边说着,边上下打量刘聿洵往后退。

      谁知这土岗地面本就凹凸不平,王太初脚下未曾留意,险些失足摔倒。

      好在刘聿洵眼疾手快,连忙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身,将人稳稳扶住。

      “本王的肩膀上可是还留着救姑娘的蛇咬,姑娘难不成想要过河拆桥,索性赖了自己从前说过的话?”刘聿洵松了手上力道,只松松垮垮地拘着王太初,让她不得不攀上自己的手臂借力。

      原本该是惊魂未定的光景,可这般相扶的举动落在二人之间,反倒生出几分难言的暧昧。

      可这份暧昧却又奇异非常,便生令方才尚带着几分羞涩的王太初渐渐沉静下来。

      她面上的羞赧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叫人心里安稳的笑意。

      “我自然会对殿下负责。”

      她扯过刘聿洵的袖口,趁着刘聿洵尚在愣神之际,将其拉近自己,踮脚俯在其耳边说道:“回京之后,我便去求父亲,让父亲去求陛下赐婚。”

      此趟越州之行,满目苦难接踵而至,已然击碎了刘聿洵心中原本存着的幻想。他渐渐有些招架不住,甚至暗自思忖,若是不曾踏足越州,对他而言,或许反倒要好些。

      身为大庆的雍王殿下,他的胸中自然有治国安邦的远大抱负。可他亦明白,此地天高皇帝远,许多事纵使是他亦是爱莫能助。

      即便今日他就在越州,就在此地,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借着自己的一己私欲,去教训了一番金鑫。

      可明日,待他离开,这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无论哪一环落到百姓头上,依旧会是他们难以承受的重负。

      此事,他刘聿洵管不全,范金谦亦管不全。

      他身上有着层层桎梏,藏着万般无奈。

      从前远在万安,他尚且还能假装看不见这些苦楚,假装他们并不存在。可今日亲眼目睹世间百态,才真切洞悉其中困顿。

      沙场对阵之时,他从未生出这般心绪。可身处越州府,他第一次对自己心生怀疑。

      “难不成殿下不乐意了?”王太初察觉出刘聿洵的变化,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叫了回来。

      可幸好还有王太初。

      倘若此番越州之行,能换得王太初信他几分,他便甘愿再奋力一试。

      “本王自然是求之不得。”他反握住她的手,“若太初姑娘肯嫁,我定用章长兴的性命作为聘礼......”

      “错!”王太初抽出手,将手指抵在刘聿洵的唇上,“谈婚论嫁,是高兴之事,我不要谁人的性命。本姑娘只要清平县的百姓的安居乐业,做我的聘礼。”

      “好!本王便以此为聘。”

      卯时初,此刻天空已微微泛白,残星淡隐,天际晕开一层朦胧的鱼肚青。

      昨夜,官仓附近除了有更夫巡更走过之外,便再无他人往来踪迹。

      而王太初虽有心陪着刘聿洵一同等到底,可终究因困意难支,说着说着便睡了过去。

      她枕在刘聿洵膝头,眉眼松缓,褪去平日的机敏锋芒,睡得安稳沉静。

      刘聿洵原是伸着手,让她枕在自己掌上休憩,此刻手臂渐生酸麻,正要悄悄换手。

      却不料,怀中王太初眉头微蹙,不管不顾便抓住原先那只手,挑了个称心的位置,用脸蹭了蹭手掌便又贴了上去。

      她的一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发梢忽有忽无蹭过他的掌心,惹得他心底一阵酥麻。

      他无计可施,长叹口气闭眼靠到墙上,只得轻手轻脚揉了揉自己酸麻的手臂,不敢再有动静。

      不知过去多久,刘聿洵正阖着眼,倦意刚漫上来,长街上骤然响起更夫急切的呼喊声:“不好了!船坞库房走水了!”

      那呼喊声破空而来,在静夜中轰然回荡,惊碎了四下的沉寂。

      熟睡的王太初也被这叫喊声惊醒,她朦胧地睁开眼,尤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走水了!船坞库房走水了!”

      这次,她才听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她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瞧去。

      此时天色已微泛鱼白,长街蒙着一层薄晓微光,一盏防风灯在晨色里摇晃,那掌灯的更夫正跌跌撞撞朝着县衙的方向奔去。

      “船坞库房走水了?”

      王太初尚还当自己在梦中,她回头望着刘聿洵问道。

      “看来章长兴是发现我们了。”刘聿洵尚且还算冷静,他温柔地扶起还枕在自己膝头的王太初,柔声细语,“你且先清醒一下,船坞那边还有巡防营的人,他们自会应对。”

      此刻,刘聿洵尚且还认为这是章长兴的调虎离山计,或许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然掌握了他所有暗仓的位置,正打算靠着舍弃一处而保全其他。

      直到李全胜喘着粗气赶来,他才惊觉不妙。

      “殿下,城西窑洞也走水了。”

      刘聿洵听闻此言,并未朝着城西方向望去,反倒是推开李全胜望向了县衙方向。

      果然不出所料,县衙旁那座章长兴的五进宅院,此刻也已是火光冲天。

      “李全胜,你带人从后院翻进粮仓。”

      刘聿洵回头瞥了一眼尚且还见不到半点火星的粮仓,吩咐道。

      “属下领命。”

      言罢,李全胜便带着一队人冲下了土岗,朝着仓院北面的墙根而去。

      “太初,你留在此处,莫要乱跑。”

      待嘱咐完王太初,刘聿洵也一个健步顺着坡滑下土岗,径直冲着官仓的大门而去。

      王太初此时也意识到了章长兴的动机,她慌忙拿起千里镜,朝着院北的那几处大仓望去。

      只见原本寂然无人的大仓四周,此刻已有几道人影悄悄摸近。

      待她定睛细看,瞧清楚那几道人影双手所提之物,外皮油光暗沉,并非寻常囊袋,再看这般托举避让的姿态,猜到分明是引火助燃之物。

      王太初大为吃惊,忙追上前去想要将此事告知刘聿洵。

      她万万没想到,这章长兴竟胆大妄为到这般地步,连清平县的粮仓都敢烧。

      可等王太初真到了仓院的门口,她才算是真的见识到,这清平县哪里还是大庆的清平,这个分明已经是他章家的清平了。

      “本官不知道什么雍王殿下,只知道这粮仓重地,不是你说来就来的地界。”仓院门内,一名守卫对着门外的刘聿洵高声喝喊,院门依旧紧闭,他全然顾不上分辨门外之人究竟是不是真的雍王。

      “破门。”

      刘聿洵立在门前,王太初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只望着他的背影,听他冷冷吐出“破门”二字,便已然猜出,他此刻已然是出离愤怒。

      “他们已经去烧粮仓了。”

      王太初走到刘聿洵身边,将方才在土岗上所见尽数告知。

      “我知道。”刘聿洵将王太初护到身后。

      “快!”冲着已经上前破门的巡防营喊道,“入院之后,留下活口!”

      刘聿洵话音刚落,巡防营的兵士几下便破开了院门。

      他一个箭步上前,正要往里冲,那方才喊话的守卫不识时务,再度扑上来拦在他身前。

      “你是何人?胆敢私闯粮仓!”

      那守卫一把拉住刘聿洵的衣角,顺势一蹲,便抱住他的腿,坐到了他的脚上。

      刘聿洵见门口竟然只有一人值守,便更觉得大事不妙,想要挣脱。

      谁知那守卫惯会耍无赖,见抱住一条腿还困不住刘聿洵,便索性将他的两条腿都给抱住了。

      “殿下!”

      巡防营的士兵见刘聿洵挣脱不得,都朝着他的方向而来,想要帮忙。

      “你们不要管我,先去北面支援李全胜。”

      他边说着边揪住那守卫的衣领,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拽起,一把掼到一旁的墙根下。

      那守卫哪里经得住这般冲撞,当即便昏死了过去。

      “殿下先过去,这人交给我来处理。”

      王太初跟在刘聿洵身后,随手抄起墙角的麻绳便开始捆起了那守卫。

      “我保证给殿下留下活口。”

      刘聿洵闻言,朝着王太初拱了拱手,便朝着院北的方向奔去。

      可即便如此算计,他们还是迟来了一步。

      此刻粮仓院北的那四处大仓已然是火光滔天,赤红烈焰冲破仓顶木梁,舔舐着漆黑的檐角,将微亮的拂晓天际烧得一片通红。

      烈火之中,还夹杂着数道凄厉绝望的惨叫哀嚎,破碎嘶哑,听得人头皮发紧。

      “殿下,他们带了油桶纵火,本就抱着必死的决心,压根没打算脱身!我们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迟了。”

      李全胜浑身湿透,狼狈上前禀告,想来方才他也有过进火场救火的打算,奈何火势实在凶猛,根本无从近身。

      “粮米可还都在仓内?”

      火光将刘聿洵的脸印得通红,他站在仓前,竟有些无助。

      四座大仓,粗略算来,应也是有两万石粮米。

      可这两万石粮米,此刻尽数葬送火海,只化作火场里噼啪作响的爆裂之声。

      他忽然忆起那日粥棚旁,那位老汉放在自己掌心的那几粒米,心口骤然一沉,只觉呼吸滞涩,仿佛有千金重担,快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他抬头望向天际,想要从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里寻得一丝喘息,可身子却不受控制,猛地一阵眩晕。

      他不愿再多思索,心底竟生出一丝念头,若是就此晕过去反倒也好。

      可就在这时,一双温软的手稳稳托住了他。

      此刻他太需要王太初了,如同濒临溺水之人,渴求浮木一般。

      他伸手将王太初揽入怀中,抱得那般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几缕温热的泪悄无声息滚落,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赵一笑,你们是疯了吗?”

      沈砚秋怒气冲冲闯进赵宅膳堂,径直上前,一把挥开赵一笑手中的绿豆糕,冲着他厉声喝道:“那可是十万石粮米,你们就这样一把火全给烧了?”

      “呵--”

      虽被扰了用膳的兴致,眼前之人却半点不恼,只俯身拾起地上的绿豆糕,对着沈砚秋嬉笑道:“你瞧瞧,这十万石粮米也便罢了,差点还折了我一块绿豆糕。”

      沈砚秋看着眼前之人惺惺作态,似是瞧着怪物一般摇头道:“你们真是疯了。”

      “怎么?砚秋也觉着十万石粮米毁于一旦可惜了?”赵一笑将绿豆糕上的尘土擦了擦送进嘴里,开口问道。

      “十万石粮食,那可是整个越州府一年税粮!”她一把揪住赵一笑的领口,责问道,“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你既知晓这十万石粮米意味着什么,那为何要让李余丰吐露四处暗仓的下落?为何不在他们查到李余丰之前,便除去刘聿洵与王太初?”

      赵一笑盯着沈砚秋,反问道。

      “砚秋,此番你可是闯了大祸。这十万石粮米如今尽付一炬,章长兴已然无法向赵普交代。这次纵是他再是疼惜看重你,恐怕你也是凶多吉少了。”

      “别废话!”沈砚秋拉近赵一笑,不甘示弱,“你想玩什么,直说便是,不必拿章长兴来压我。”

      “哈哈哈!”闻言,赵一笑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沈砚秋,示意其松手,“我便说,章长兴将你这般隐患留在身侧,想来你必是有过人之处。说说吧。你是如何瞧出来的?”

      “十万石粮米,我沈砚秋的性命哪里比得上这十万石粮食?倘若章长兴得知,是我未阻止李余丰吐露了那四处暗仓的位置,恐怕此刻我早已是身首异处了,哪里还能站在此地同你说话。这般看来,定是你在他面前替我遮掩说谎,这才保全了我。”

      沈砚秋松开手,坐到赵一笑对面,直面着他。

      “可你赵一笑素来无利不起早,肯留我性命,必然是觉得我尚且还有可用之处。直说吧,刘聿洵与王太初,你究竟与哪一位结了仇怨?”

      “呵--”赵一笑未料想沈砚秋会如此直白,竟有些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抬起头,盯着沈砚秋。

      “你可还记得章承晏尚在我们手中。”他试探着提醒她。

      “我晓得。”沈砚秋早便料到了此招,冷笑道,“原先我还指望刘聿洵与王太初能替我寻出章承晏,谁知这二人也无此本事。所以你就莫要拐弯抹角了,直说吧,你究竟与这二人当中哪个结了怨,我帮你便是。”

      沈砚秋说得坦荡,她并未否认先前藏着的那点私心,这般模样,倒叫她此刻的这番话听来句句属实。

      赵一笑目光牢牢锁在沈砚秋脸上,细细捕捉对方神色间每一处细微变化,心底反复权衡,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而那句话之后,沈砚秋也再未说一句旁话,只含笑静坐,等候赵一笑的答复。

      二人僵持许久之后,他才长叹一口气,似是决意赌上这一回。

      “王太初,我要再杀她一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二十章 章家暗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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