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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二十章 章家暗仓(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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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三十七年,七月十八,暑气渐敛,早晚生凉。
时至今日,太子刘聿恒于越州府的筹粮差事已然圆满落幕。
此行他虽未筹齐来越州之时定下的粮额,却应也是达到了朝廷对他划定的考核之数。
故此为答谢清平县乡绅富户此番襄助之功,离开清平之前,刘聿恒便在官驿设下宴席,特地命随他自万安城而来的御厨,备下了一桌酒席。
今日刘聿恒瞧着确是真心高兴,席间有旁人来敬酒,他也是一概来者不拒。
不多时,这席上佳肴尚未食尽,众人便已是酒意酣然。
“这大佛总算是能送走了。”
官驿门外的墙角,李余丰蹲在一旁。扶着额头干呕。
方才未能先吃些东西垫肚,又饮酒过急,此时他胃里翻江倒海,却始终吐不出半分东西。
“也不知行首和太子此番能不能谈妥。倘若今日太子不肯应允行首,将筹得的军粮让我们运送出越州,那我们这些时日耗费的心力,便尽数付诸东流了。”
金三安不安地搓着手,来回踱步。
李余丰原本便已是头昏脑胀,哪里受的了有人在自己跟前这般绕来绕去。
他一把拉住金三安的裤脚,劝慰道:“你也不瞧瞧我家行首帮了他多大的忙。如今不过是想帮着他将粮运出越州,纵使他疑心行首可以借机从中牟利,也绝不会不知这和光同尘的道理,将我们拒绝了去。”
话音刚落,李余丰便又干呕了起来。
“这事情尚未落定,谁敢打包票?都说这太子行事缜密,说不定他信不过我们调度筹粮,执意要用自己手下之人,届时又该如何是好?”
金三安嫌弃地抽走自己的脚,退后几步。
“他的手下?”李余丰笑道,“他在越州要带走的可是四十万石粮食,这可是越州府全年官府赋税粮的总数,就凭他带来的人手,能顾得全吗?”
李余丰俯身朝地上啐了一口,继续说道:“他还想撇开我们?我敢断言,即便今日太子知道我们打算将赵普的粮夹杂在筹粮之中一并运出越州,今日他也只能应下。”
李余丰的心中本就大为不快,此刻加之有黄汤壮胆,说起话来便更是口无遮拦。
“我的祖宗哦!你可小声些说话吧。”金三安眼见李余丰言辞越发失度,急忙跨步上前,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你以为只有你的昌隆粮行损失惨重吗?这越州府哪家粮行不是交了粮,求了这个太平啊?”
“这太平最好是真能让我们给求来。”李余丰扯下金三安捂着自己的手,大口喘着气,“章行首可是应允过我,舍得孩子套着狼,事成之后,还要带着我一同牟利发财。”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行首几时有亏待过你?”见李余丰冷静下来,金三安便又回到门口,偷偷朝着席面上望去。
只见章长兴与刘聿恒此刻正坐于席侧茶案旁,品着茶。
二人神色舒展,看上去相谈颇为投机。
“你说行首跟了太子多好。这赵相年事已高,能在高位上呆到几时尚且难料,可太子确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这大庆的万里江山,早晚都要落到他的手中。我们此刻提前投靠,岂不算是抢先占住先机,日后坐享荣华便好。”
李余丰站起身来,走到金三安边上,顺着他的视线也朝着席面看去。
见太子与自家行首相处得这般热络,便随口开口问道。
“你以为挑主子,就跟你挑菜那般容易吗?”金三安将其推远,蹙眉道,“赵相年事已高又如何?这些年他身居高位,培植了多少党羽,单单这些人,便够我们受的了,你还想着另攀高枝?”
金三安虽比李余丰有城府,刚才宴席上半真半假躲了不少酒,可是眼下也是喝了个没轻没重,不然这般掏心掏肺的话,他也断不会向李余丰吐露。
“再者说了,太子这棵大树,启是想攀便能攀得上的?他可是一国储君,麾下能人无数,对我们这般外人本就存有戒心。就算我们一心想要依附上去,他也未必能看得上。”
“哦?金副行称呼太子大树?”李余丰嬉皮笑脸凑近,开口问道,“那也请金副行给小的一个明示,这行首究竟是觉得赵相的这棵树大些,还是太子的这棵树大些?”
李余丰早前便已察觉,章长兴此番是打算另择明主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勒令清平县上下,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帮着太子筹粮。
故此,他多次向金三安打探过,弯弯绕绕的,便是想知道,现在自己究竟是姓赵还是姓刘。
可金三安这般人物,自然不肯吐露实情,只一口咬定,章长兴帮助刘聿恒,便只是为了将赵普余下的粮米夹带运出越州。
今日难得对方酒意上头,话语间也有了漏洞,李余丰便打算趁胜追击,问出了结论来。
“我就说你小子,为何闯下这般大祸,行首还是要将你留在身边,原来你当真是有几分小聪明。”金三安拉过李余丰,搭上他的肩膀,笑道,“只是贤弟确实是问错了人,行首心中盘算的事情,几时会对外人明说?”
“也是!我们何须分清行首是赵相的人,还是太子的人。我们只需牢记,自己是行首手下人便是。”李余丰见金三安还在嘴硬遮掩,便也抬手搭上他的肩头,先以退为进,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哈哈哈,李贤弟真是一语道破玄机。”金三安大笑道。
说着,他将李余丰重新拉到墙角,压低了声音:“我劝贤弟不必计较这两棵大树孰强孰弱。我们这般讨生活的人,该是要做到两边都能容身遮雨才是。”
李余丰听闻此言方才豁然醒悟。
自己果然是小瞧了章长兴,他从未纠结过要选赵普还是选太子。
“晚生受教了。”李余丰对着金三安拱手做了一揖,玩笑道,“看来往后,我要吃两家的米粮了。”
“错!”金三安笑说道,“你和我,只能吃章家的米。”
“吃什么米?你们还想吃谁家的米?”
二人还在说笑打趣之时,不知什么时候章长兴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你们二人把东家留在席上饮酒,自己反倒遛了出来,这算什么道理?”
章长兴此时已然醉得脚下发软,只得一手扶着墙,开口责备道。
“我们也是怕行首今晚另有交代。”李余丰最是机警,眼见章长兴脚下虚浮,便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讪笑着回答道,“行首要陪太子殿下饮酒,自然不能推脱。可若我们三人尽数喝得酩酊,又有谁来替行首办事?”
“如此说来,你小子这般躲酒全是为了我喽?”
章长兴瞧着心情甚好。这些年他虽把李余丰留在身侧,却始终对他在明州的旧事耿耿于怀,平日里差遣他,如同驱使仆役一般。
今日,他竟肯同其说几句玩笑话,想来,他向太子所请之事,应是得到应允了。
“太子可是同意了?”
见状,金三安也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哼,太子并无别的选择。四十万石粮食,不论走陆路还是水路,少了我章长兴相助,他都得费些日子才能运出越州。”
章长兴确是喝得有些过量了。
想来也是因为赵普那批粮积压越州日久,他始终无从脱手,今日忽得一线转机,才不免有些得意忘形。
“那我们可是要将暗仓中......”
金三安亦是喜出望外,这烫手的山芋终是能够给出去了。
“嘘--”李余丰将手指凑近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左右扫视一番,才再开口,“金副行,小心隔墙有耳。”
“正是!去马车上,边走边谈。”
说罢,三人便一齐挤上了官驿门前的马车。
“此番可是还如之前一般,将赵相的粮从陆路运出,在与明州的交界处交接?”
一坐上马车,金三安便着急开口问道。
章长兴没有回答,只是先灌了一口茶,随后揉起额头来。
刚一进马车,车内闷热之气便扑面而来,叫他浑身颇感不适。
李余丰见状,忙推开窗棂,随即便回到章长兴身侧,抬手替他揉按起了额头。
“从陆路走,小人倒是觉着不太妥当。”李余丰边瞧着章长兴的脸色,边开口道,“上一回我们运粮遭查,便是在陆路的哨口。今日虽说有太子的筹粮做掩护,可那范金谦却向来是个谁的情面都不肯卖的,说不定还会按着往日惯例,细细查看。”
金三安瞧着李余丰这般媚上的模样,心底暗自恼火,当即开口诘问。
“查了又如何?只要总数不超四十万石,他又哪里分得清哪些是太子的粮,哪些又是赵普的粮呢?”
“那余下的粮又该如何呢?”章长兴睁眼瞥了一眼金三安,皱眉问道,“倘若当真将四十万石尽数走陆路运出,而又被范金谦登记在册,那剩下的十万石还要不要往外运了?到时候,你是打算少给太子十万石,还是想少给赵相十万石?”
章长兴自然明白金三安此刻心中所想。当年他执意要将背叛过自己的李余丰留在身侧,金三安便曾极力反对过。
他抬手让李余丰停手,指了指身侧的蒲团示意其坐下。
“陆路运不出五十万石粮食,水路亦运不出五十万石粮食。”章长兴将那窗棂收回,重又喝了口水,“你就不必卖关子了,直说便是。”
“水陆结合。”李余丰倒也是直率。
“便是水陆两路一并运送又能如何?但凡出运的粮食,皆要登记在册。登了簿籍,便只许放出四十万石。”金三安冷笑道。
“所以,我们不能让出境的粮食尽数登记造册。也正因如此,这五十万石中,大半粮米必得走水路。”
“也是,越州河面宽阔,他们想要将船只尽数拦下,逐一查验粮书,也并不简单。”章长兴点点头,表示赞同。
“行首说得极是。官道就只有这么宽,若是官吏敕令整支队伍停下逐一查验,我们也只能依从。可河道却不一样,这般多船只一齐驶出,那些官吏要逐船盘查,划舟靠近每一艘船,也需得耗费些时候,定是查不过来的。”
李余丰说得没错。此番运粮数目虽大,可也正因为数目庞大,反倒成了他们的护身符。
“届时就向官府上报,称二十万石筹粮从陆路而出。令他们以双倍粮车运载,让范金谦误以为我们上报陆路的是二十万石,实则车上装载的是四十万石。到时候,他必会调集大批人手,在陆路逐车仔细盘查。这般一来,水路的巡查兵力便会相应减弱,水路行事便会更稳当些。”
“那水路呢?”金三安追问道,“水路所要运载的粮食多出十万石,如此所需的粮船也便要随之增多,这般动静,难道他们发现不了吗?”
“虽未有十成把握,但放手一试,或许尚有胜机。”面对金三安三番两次的质疑,李余丰也不气恼,耐心解释道,“我等可将数般法子一并施用,将这多出来的十万石粮给运出去。其一,我们可将漕船舱内的压舱石尽数替换成粮袋,以此夹带一部分粮食;其二,明州运送鱼货鲜果的船只卸完货,正要空出船返程,这些货船无需经过查验,正好可以再转运一部分粮米;其三,我们必得选在涨潮之时出航,借高涨水位,方能容得下重载船只通行。”
“如此算来怕还是不够吧。”
“确实不够,剩下的便只有冒险赌上我们的运气了。”李余丰给章长兴倒满茶水,“这世上本就没有万全之策,余下的粮食我们便只能冒险超载装运。”
“请行首三思。以粮代石,强行超载,皆会令船身吃水过深,江上一旦风起浪涌,便会有倾覆之虞啊!”
章长兴抬眼望了望金三安,又看向李余丰,口中并未言语,只暗自在心中细细盘算。
正如李余丰所言,此计并非万全之策,甚至还颇具风险。可即便如此,却已是眼下惟一的出路。太子的筹粮不日便要运出越州,此番机会,错过便再无下回了。
章长兴沉吟片刻,似是已然下定决断,伸手拿起斟满的茶盏,便要一饮而尽。
“行首......”
金三安握住他的手,摇头。
“金副行可还有别的法子要说?”章长兴目光凝着金三安,眉头紧锁,开口问道。
他并不惧怕风险,往日积攒家业之时,他曾遭遇过比这更凶险的风浪。
而那时的金三安,也同样是敢扛风浪之人。可人一旦年岁渐长,手中财富愈多,便会渐渐渴求安稳,这一点他能够理解。只是眼下正值权力更迭的关口,越是这般时候,便越不能一味求稳。
“小的并没有更好的法子。”金三安松开手。
“那便就照着李余丰的法子安排下去。”章长兴将那盏茶水喝尽,“余丰,此时便交由三安主持,你在一旁从旁协助。”
“小的遵命。”
章长兴的马车行至李余丰府邸门前,将其放下。
夜风吹拂而来,李余丰本就酒意未消,又受了夜寒,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难耐,便踉跄着拐进宅邸旁一出僻静的墙隅,呕吐起来。
刚俯身吐罢,还未来得及直起身,一只粗麻布麻袋骤然当头罩下,不等他出声,一记闷棍便狠狠敲在脑后,他当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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