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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十九章 清平疑窦(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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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县收粮场。
越州府清平县县令金鑫连滚带爬地奔进收粮场。
他满头大汗,衣衫被汗水浸得透湿,一身肥肉随着急促的喘息不住晃动,模样狼狈不堪。
昨夜他便得知刘聿洵被人救出县牢的消息,今日呆在衙门里一直惴惴难安,时时刻刻等着被传唤问话,可始终不见半点动静。
直挨到正午,才有人前来通传,说雍王殿下驾临收粮场,命他即刻前往。
等他赶到之时,收粮场早已是聚满了人。
场中四周已经搭起遮阳凉棚,凉棚之下,依序排满前来缴纳粮赋的农人。众人皆是今日辰时接到的通知,说是朝廷要在七日之内尽数收齐粮赋。
“臣清平县县令金鑫,拜见雍王殿下!”
金鑫诚惶诚恐地跪倒在收粮场的烈日之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丝毫不敢抬头。
“金鑫?”刘聿洵玩味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金县令的名字短短两字便带了四个金,怪不得能让你掌管江南最富庶的县。”
“微臣惶恐。”
“起来吧,站起来回话。”
“谢殿下。”
金鑫站起身来,垂手而立,始终不敢抬眼去直视刘聿洵。
“怎么?本王是洪水猛兽吗?金县令一直低着个头,要怎么回话?”
“微臣不敢。”
听闻此言,金鑫这才敢抬头看去,只见刘聿洵安坐于太师椅之上,一身华贵锦袍加身,已然是一派皇子威仪。
他的身侧坐着的便是贾少文的父亲贾三。此人的名姓,还是金鑫昨日经过查问,方才知晓的。
“哼!金县令又是惶恐又是不敢的,倒像是对本王的安排不满意?觉着本王越俎代庖了?”
刘聿洵自座上起身,缓步走到金鑫身侧。他本就生得高大,身姿挺拔卓立,立在金鑫跟前,便如同一座山岳,沉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金鑫咽了口口水,忙躬身回话。
“殿下能够亲临此地督察事务,既是本官的福分,亦是清平县百姓的福分,臣心中欢喜尚且不及,怎会有何不满。”
“那便好,既然金县令没有旁的意见,本王便带着你先看看本王的安排。”
说罢,刘聿洵便抬步朝着百姓队伍的最前头走去。
队伍的最前头,摆着三副官制抬秤。三副抬秤各占一处,每副秤旁分别立着王太初、李全胜和沈砚秋,盯着差役过秤验粮。
而他们身侧的案几上,各放着一小堆稻谷,用作比对查验粮质的样本。
金鑫一眼瞥见案上那几堆稻谷,眼前骤然一阵发黑,冷汗顷刻间便又浸湿了衣衫,顺着鬓角簌簌往下淌。
“哦。金县令也瞧见了。”刘聿洵说着便捻起几颗案上稻子放到金鑫手掌上,“这是我从县中粮仓找来的稻谷,特意选的便是那章家上缴的粮,想着今日正好拿来此处做一番比对。”
那几颗谷粒干瘪细碎,搁在掌心里。金鑫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呼吸稍稍一重,便能将那谷粒吹得四散。
“殿下此法甚好,下官受教了。”
他哪敢再言其他,只觉得自己在劫难逃,却还是不得不陪着刘聿洵,听他将这出戏唱完。
“哼--”刘聿洵一声冷笑,眼底浮起几分讥诮,他望着金鑫,面上那点淡淡的笑意缓缓敛去,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又从谷堆里捻起数粒稻谷摊在掌心,抬手对着金鑫的脸面轻轻一吹。两捧谷粒顿时四下飞散,径直朝着金鑫而去,迷得他当即闭上了双眼。
“昨日我来这收粮场,正巧撞见收粮官拒收百姓的粮食,还听说若缴纳不足可向章家借粮。我原还以为章家的粮食该是何等精良,没料到竟是这般成色,论起来反倒还不如昨日那名农人上缴的谷物。”
说罢,刘聿洵拍了拍手,掸去掌心里残留的细碎谷屑。
“微臣该死!”金鑫早便料想有此一劫,来之前也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他扑通跪到在地:“是臣御下不严,昨日才让不长眼的冲撞了殿下。可臣敢担保,官府从未有过缴税不足便可向章家借粮的说法。民间这般借贷,皆是百姓私下所为,与衙门绝无半点干系。”金鑫俯首在地,分辨道:“至于这收粮标准,也确实是难以拿捏。虽然条文明明白白写在卷宗文案之上,可实操之中全凭官吏肉眼甄别。一样的稻谷,秕谷、碎壳稍多几分,遇到严苛的差役便直接斥退不收;若是遇到查验之人手下松泛,略有些瑕疵,也便能蒙混过关入了仓。”
金鑫的这般辩解,分明是将一应罪责尽数往外推卸,半点不肯揽到官府的身上。
“不过听了殿下昨日的意见,下官也已经发下谕令。往后若是百姓对验粮结果觉得冤屈,便可准许有旁人二次复验粮食。”
金鑫依旧态度恭谨,心中暗自思忖,纵然雍王身为天潢贵胄,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该讲理才是。
而刘聿洵早便料到他会这般搪塞推诿。
诚如他所言,章家放借粮米,表面上看去确实是民间私相借贷。而粮质好坏又凭人眼甄别,本也是主观评判,黑白全凭一张嘴。眼下他还当众采纳了自己的提议,摆出一副愿意整改的姿态,此刻自己若是继续追究,,叫旁人看来,反倒成了刻意刁难地方官员的苛责之人。
再者,眼下谁都知道,为太子筹粮之事,章家与清平县鼎力相助。若自己当真重罚他们,故事传到万安城,自己怕是还要被太子党言官上奏参一本,担上扰误粮务的罪名。
于公而言,他确实动不得金鑫,可于私,他却能。
他侧目望了一眼王太初,余光又掠过人旁的沈砚秋,只见二人目光灼灼,正望向自己。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金鑫,忽然一声冷笑。
“既然公事之上,金县令已然向本王解释明白了,那接下来,我们便来聊聊私事吧。”
刘聿洵蹲下身,眸底寒意渐盛:“把昨日的那名收粮官,给我带上来。”
听到此言,金鑫惶恐地抬起头,恰好对上刘聿洵的目光,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金鑫心中大震,昨日事发,他明明已经处置了那收粮官,此人怎会还在人世。
他惊慌转头望向空地,只见两差役正抬着一具尸身走上前来,搁在收粮场的正中。
周遭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殿下!”
金鑫回头望向刘聿洵,此刻才惊觉他遇到的是个疯子。
“殿下!殿下饶命啊!”空地上一个衙役跪倒在地,浑身哆嗦,“昨日之事,是李管事命我们动的手,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刘聿洵眯起双眼细细望去,这才分辨出来,此人正是昨日在收粮场朝自己挥棍的那名衙役。
“你小子竟然还能活着。”
刘聿洵开着玩笑,便向校场中间走。金鑫见状,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他走近那衙役:“你莫不是以为此人是我所杀?我若是要动手杀人,头一个要杀的,便是你。”
说着,刘聿洵抬手挽起衣袖,将昨日被棍棒击出的那道伤痕展露在那衙役眼前。
“这位官差下手,当真是够狠的。”
刘聿洵垂眸望着手臂上的伤痕,语气淡淡,倒也没听出半分怒意。
但即便如此,那衙役确还是被吓破了胆。
“殿下饶命,只要殿下能留下小的性命,小的愿意挨殿下几棍子。”
“这话你倒是说对了。本王不过挨了一棍子,尚不至于便要取人性命。只是冤有头,债有主。我好歹也是大庆的皇子,平白无故在清平县遭人打了,还入了狱,此事若是宣扬出去,本王也没面子。”刘聿洵突然回头,问起跟在他身后的金鑫,“你说是吗?金县令?”
“是属下失职,让殿下在清平县受了委屈。”金鑫还未琢磨出刘聿洵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开口附和道。
这话,正好遂了刘聿洵的心意。
他一拍大腿,旋即转身坐回太师椅,指着金鑫笑道:“既然金县令都这么说了,那便有劳大人,来替本王寻回皇子的颜面吧。”
“李全胜!”
刘聿洵话音刚落,李全胜便快步跑到了粮场空地。
王太初见有好戏可瞧,便拉着沈砚秋往人群前凑。
见登记验粮之人都走开了,排队等候缴粮的百姓也索性放下肩上的粮担,纷纷围到空地边瞧起了热闹。
“李全胜,将金县令给我按倒!”
刘聿洵眼神冰冷,如寒潭凝水一般。
金鑫这才幡然醒悟,今日他前来此地,为的就是自己。
他犹在不敢置信,这个大庆皇子,竟敢借着这般荒唐的理由,于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清平县百姓的面,责罚一县的主事官。
“怎么?金县令不愿意吗?”
见金鑫站在原地,不肯俯身伏倒。刘聿洵蹙起眉头,眼中锋芒较之方才更盛几分。
“本王一个大庆皇子,在你的管辖之地,挨了打,蹲了狱。你莫不是以为,打那衙役几棍,便能消解我心中的怒火吧?”刘聿洵抬眼望向天空,左右活动了下脖颈,冷笑道,“本王以为,至少也得是你金县令领下这管教无方的罪。你先先领了罚。这之后,若是我心中的怨气仍难平息,本王再去找范知府,让他担下管束你这个下属无方的责罚。”
“金县令,请!”
李全胜朝着地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金鑫满心屈辱,骨子里是万般不愿。
可脑海中骤然想起章长兴先前叮嘱,需尽快将那两尊大佛送出越州界,万般权衡之下,终究咬牙,伏跪在地。
“臣谢过陛下教诲!”
“金县令,不必多礼。”刘聿洵面上含着笑意,转头对李全胜吩咐道,“本王挨了一棍,便只罚金县令十棍吧。”
“打得慢些,金县令怕疼,一棍一棍来。”
“臣领命。”
棍棒一棍棍落在金鑫背上,他浑身剧烈颤抖,发出阵阵凄惨的痛呼。
偌大的收粮场顿时鸦雀无声,只余下县令痛苦的哀嚎。
“殿下,行行好吧!殿下,行行好吧!”
那痛呼声直钻入刘聿洵耳中,竟令他有了片刻恍惚。
这声声惨呼,与昨日那农人口中“行行好”的呼喊重重叠到一处。
刘聿洵深吸口气,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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