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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十九章 清平疑窦(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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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粥食尽数分完之后,刘聿洵与王太初一行人,不敢有片刻停留,即刻便驱车赶往收粮场。
离此处最近的收粮场,便坐落于下圩荡与菱湾村之间,驱车过去约莫一刻钟便可抵达。
虽这粥棚之事解决得尚且还算顺利,可这一路,刘聿洵却格外沉默,只顾着执缰绳赶车,未有多发一言。
“殿下可是在心疼那老伯?”
自刘聿洵同那老汉交谈归来,神色便一直沉敛肃穆,彼时王太初便瞧出了他心绪有异。
“并不全是。”
那老汉的背影自然是刺痛了他,可眼下尚且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解决。
章家粥棚前这些食不果腹的百姓,追根溯源,根子还是出在衙门身上。
“今日我们能够唬住那粥棚伙计,想来是因为上头早有示意,告知他们章长兴这些天在清平县谈重要买卖,让底下人莫要生事。如此一来,说不定那收粮场也早得了知会,今日未必能给我们抓现成的机会。”
“我倒是不像殿下这般认为,一个人若是贪得久了,便不会觉得那些攫取而来的财物本不属于自己。莫说你要断他贪墨的门路,便是只叫他暂且收敛几分,他也会觉得,你是在从他的囊中窃取财物。”
王太初与刘聿洵皆是见识过这世间贪妄的人,王太初所言二人心中应都是明了。
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是,刘聿洵身在天潢,尚且相信皇权与官府还有威慑的作用,而这些威慑足以令人收敛。而王太初却深知,底层之人攫取利益之时,早已将规矩法条抛到了脑后,只抱着侥幸,铤而走险,赌行事不会败露。
他们或许也会接到告诫,命这些时日务必谨守分寸,不可再行不法之事。可在滔天利益面前,他们依旧甘愿以身犯险,赌一次自己不会被发现的运气。
果然,这一次,王太初又猜对了。
马车尚未行至收粮场,他们远远便听见那边传来一名汉子据理力争的声响:“如何就霉变了?这谷子昨日我方才暴晒过,今日怎么就霉变了呢?”
“昨日?”那收粮官手中还捧着一捧稻谷,听汉子这般辩驳,自谷筐前抬起头,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昨日午后那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莫不是这雨下得太急,你来不及把稻谷收回来了?”
说罢,他将那捧稻谷倾回筐中,自顾自回到书案旁坐下:“这谷子生了霉,本官这里收不了。”
“大人行行好吧!这谷子不过是夏日湿气重,稍稍受了些潮,只需摊开放在阴凉通风之处便可,绝非生了霉变啊。”
汉子尚且还不死心,抓起一把稻谷就朝着收粮官跟前去。
“这霉不霉变,朝廷有自己的标准,不是我说了算,亦不是你说了算。”那收粮官听得不耐,头也不曾抬起,冷冷开口说道,“总而言之,依照朝廷定的规制,你这批稻谷,今日我们这里收不了。你也休要同我讲这些旁的说辞。”
“唉唉唉,大人,莫要动气!沈兄也是着急了,并无冲撞大人的意思。”不知何时突然冒出来一个身着粗布短衣的男子,他陪着笑脸,边向收粮官鞠躬哈腰,边拉过那汉子退到了一旁角落处。
也不知那男子同他低声说了些什么,那汉子听罢,情绪骤然激动,愤然高声道:“你们章家这群奸猾之徒!当年我向你们章家借粮,不过借了五石,到最后利滚利,归还之时,竟需还二十石之多。这些年若非上天庇佑,全家省吃俭用,才在去岁勉强还清了你们的粮债,保住了这几亩薄田。不然今日,我们全家恐怕也已经住到了那下圩荡中!”
“怎么?如今我方才还清粮债,你们便又勾结这些奸吏来刁难于我。你们若是一心想要我这几亩薄田,大可直言便是!何苦说什么霉变,言什么规制!”
汉子话音刚落,收粮官顿时动了怒气,一拍桌案挺身而起,指着那汉子便怒斥道:“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好!今日你们既不肯容我交粮,我便也没别的活路了。横竖都是一死,我今日便把所有话摊开来说个明白!”
他往前踏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指着那收粮官,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胡言乱语!这收粮场是官家的地盘,岂容你在这里撒野?你不好好看管自家粮食,如今粮食霉变,我们依着规矩不予收粮,你反倒出言污蔑官府。来人,将他给我赶出去!”
收粮官话音未落,便见两个差役应声上前,扯着那汉子,就往收粮场外拖。
“诸位乡亲,听我一句劝。万万不可向章家借粮啊!万万不可向章家借粮啊!”
那汉子被差役拖拽着,却仍在拼命挣动,一边奋力挣扎,一边高声呼喊。
“老天爷啊,救救我们吧!这世道,好人无处申冤,恶人反倒横行,百姓受苦,何处才有公道啊!”
他声音凄厉悲怆,声声透着绝望。
周遭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低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有些胆小怕事的,见状更是连忙收拢好自家粮食,推起推车,就要离开。
眼见好事就要被搅合,章家的伙计急忙抢步上前,抬手便要一巴掌掴向那汉子。
好在刘聿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这官府的地界,岂容你一个无名之辈在此撒野?”刘聿洵松开攥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推,将那伙计掼倒在地,旋即转头,指着那章家小厮,对那两个正架着汉子要往外拖的差役开口说道:“此人一介布衣,敢公然在收粮场动手,尔等不管吗?”
“那我倒是瞧不明白了,这收粮场到底是朝廷的粮场,还是他们章家的私地?”
刘聿洵虽未自曝身份,可那皇家与身俱来的威仪,无形中还是生出了几分慑人的威迫。
那两个差役当即便停下了脚步,不自觉地松开了那汉子。
“那你又是何人?敢在这粮场造次?”收粮官眼见局势失控,便提着官袍快步走了过来。
“我不过是路人罢了。”
收粮官上下打量着刘聿洵,目光扫过他腰间系束之处,见他身上并无半分官身凭据,顿时松了口气,复又硬起腔调开口说道:“你一个过路之人,尚未辨明是非曲折,管这么多闲事做什么?”
“我可并非是多管闲事。只是我从万安城迁居到清平县讨生活,自然得摸清楚本地官府的行事做派,免得日后,像这位仁兄一般,被人强行架着拖拽出去。”
刘聿洵定是和王太初相处久了,给自己安起新身份来倒也顺手。
“这整个大庆,官府行事用的是一套章法,清平县与万安府并无不同。”
听刘聿洵乃是从万安而来,那收粮官稍稍收敛了气焰。他无意把事情闹大,只打算答完对方的问话,便尽快将其打发走。
毕竟万安府人脉盘根错节,其中不乏背景深厚之人,犯不上无端招惹。
“可我瞧着倒是大为不同。”刘聿洵话音刚落,便已经走到那筐稻谷跟前,随手抓起一撮,细细瞧过之后,才再开口,“此稻在万安城中,尚可算作上等粮,未想到了清平县,竟被视作霉变劣谷。看来清平县的人倒是比万安府的要金贵许多。”
“如此我倒是好奇了,不知清平县收粮究竟是如何的标准?另外,我亦有两个问题想向大人求教。其一,这验粮场莫非便只有大人一人主事?倘若大人你看走了眼,又该如何处置,可会取样粮食封存留作凭证,一旦百姓不服,上级便可取出交由旁人复勘?其二,官府定下的合格粮谷的标准又是什么,大人可否将合乎规制的粮样摆到台上来,好让百姓有个依照?”
刘聿洵话音落下,周遭百姓便频频点头附和。
眼见场面越发混乱,刘聿洵的一番说辞他们又无从辩驳,章家那伙计当即朝验粮官递去一个眼色。
“真是稀奇,今日闹事之人怎的这般多?来人,将此人一并也给我拖出去!”
验粮官也不多言语,只抬手招了招,方才那两名衙差便径直朝着刘聿洵迈步而去。
可这两名衙役哪里会是刘聿洵的对手,不过两三招,便被他轻易打到在地。
“怎么,章家这位伙计若是这般想要掺合进来,何不将你章家那附和标准的粮食取来,摆到台上当作样粮,大家比照一番?”
刘聿洵已然察觉到了章家伙计暗中递出的眼色,打趣道。
“什么样粮?我借过章家的粮,那谷子的品质尚且还不如今日眼前我这批稻谷呢!”那汉子帮着刘聿洵高喊道。
“你们!你们存心找事!”验粮官闻言更是来气,高喊道,“将他们都拿下!”
闻言,十数名身着皂衣的衙差自粮仓鱼贯而出,径直朝着那汉子与刘聿洵围了上去。
眼见对方人多势众,本在一旁未做声的王太初怕刘聿洵吃亏,便忙冲上前帮忙。
刘聿洵身手本就不俗,王太初虽不通武艺,却胜在身形灵活,在一众衙役之间躲闪腾挪,倒也未曾受半分损伤。
可即便如此,这二人却依旧被衙役团团围住,始终寻不到脱身的空隙。
“沈姑娘,这该如何是好?要不我们索性将王大人的身份告知那验粮官吧!”
贾父望着二人在一众衙役之间周旋缠斗,唯恐他们负伤,便同沈砚秋商议,打算把二人官府微服私访的身份挑明,以求安稳。
“老伯莫言。”
沈砚秋忙出言阻止。
她立在人群之中,静静注视着场中缠斗。
忽见一名衙役瞅准空隙,抄起一根水火棍,趁着刘聿洵无暇后顾,扬手便朝他身后砸去。
此刻,刘聿洵察觉风声已晚,仓促抬臂格挡,那一棍便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沈砚秋见此情景,神色骤变,当即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抬手狠狠地将那行凶的衙役一把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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