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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十九章 清平疑窦(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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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县县衙大狱。
刘聿洵、王太初、沈砚秋和贾父各自散坐在牢房的四处角落,模样皆是狼狈不堪。
只是这四人之中,唯独贾父满面愁容,余下三人虽身陷牢狱,神色却反倒十分淡然。
“贾老伯,我先前便叮嘱过你,让你呆在百姓群里切莫出头,你怎么就不听呢?”
瞧着坐在石凳上,尚且还在喘着粗气的贾父,王太初心中既心疼,又带着几分责备。
“老夫怎能眼睁睁看着王大人挨打,还袖手旁观?”
“那老伯你可是心疼错了人,他是故意挨的那棍子。”
王太初瞥了一眼不远处捂着手臂、故作一副可怜模样的刘聿洵,轻哼一声,没好气地开口说道。
“故意的?”
贾父心中不解,转头望向沈砚秋,却见她神色平静,看样子像是早已看穿。
“朝廷钦差身陷牢狱,便足以拿来定金鑫的罪责。你又何苦平白无故硬挨这一棍?”
眼见刘聿洵还在那捂着伤口,王太初终究心头不忍,走上前去,撩起他的衣袖,想要细看那处伤口。
“我家妹妹倒是知我甚多。我原以为你只看得出我是故意为之,未曾想连我心中的盘算,都被你一眼看穿了。”
刘聿洵嬉皮笑脸望着王太初,待她走近,便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旁坐下,一手捂着手臂,不愿让她查看伤口。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让我看看你这伤口。我瞧着,今日这伤,弄不好,便能直接定了那金鑫的死罪。”
说罢,不待刘聿洵出言反驳,王太初便站起身来,按住他的手臂,硬生生撩起了衣袖。
只见那棍击之处,皮肉已经青紫肿成一大片,肌肤下淤色蔓延开来,边缘还有几处破皮,隐隐渗着血丝。
王太初见状,当即红了眼眶。
她低头对上刘聿洵的目光,只见刘聿洵下巴朝贾父那边微微一抬,又垂眼瞧了瞧自己手臂的伤口,示意王太初切莫将伤势过重一事让贾父知晓。
“那棍子声听着吓人,可这伤口瞧着倒是并无大碍。”
王太初了然,挡住那伤口,收敛了情绪笑说道。
“这伤势不能只看皮肉表面,若是伤了筋骨才是最凶险的。王姑娘没有经验,让老夫来瞧瞧。”
说着,贾父便撑着地站起身来,想要凑近瞧个仔细。
“贾老伯,不必劳烦了。你看我这手臂尚能屈伸,应是未伤及筋骨。”
刘聿洵强忍着痛楚,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臂。
“那便好。”
见刘聿洵无碍,贾父便重新坐回了石凳上。
此刻他心底也生出几分愧疚。他并不愿因自家的事端,连累这位清风朗月一般的公子身陷牢狱,还平白挨了那一棍。
“唉----”
他长叹口气,语气中尽是无奈。
“贾老伯莫要叹气,我早已遣李全胜前往临江搬救兵,我们在这牢里应是待不了多久的。”
在越州府这些时日,刘聿洵已经看过太多失望的眼神,听过太多长唉短叹。他不愿让眼前的这位老人,再多承受片刻这样的绝望,便开口宽慰解释道。
“也所幸老伯方才沉住了气,没有将我们官府的身份吐露出去,不然此刻,我们几人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是沈姑娘拦住我,不让我说的。”贾父解释道,“只是我倒如今还是不明白,倘若亮明官府身份,他们岂不是会更加忌惮我们?”
听闻竟是沈砚秋的主意,刘聿洵抬眼望向坐在牢房角落、默默不语的沈砚秋,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
“那便让沈姑娘给贾老伯解释一番吧。”
“他们的确会对我们多几分忌惮,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反倒也有可能直接除掉我们。”沈砚秋察觉到刘聿洵打量的目光,并未闪躲,只淡淡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倘若我们只是寻常百姓,今日撞见他们这些龌龊勾当,他们尚且不会放在心上,毕竟我们一介布衣,就算活着,也奈何不得他们。可一旦我们官府的身份摆到明面上,留着我们活口,于他们而言便是死路一条。”
“沈姑娘果然心思缜密。”刘聿洵笑着夸赞道。
“王大人谬赞了。只是小女子心中也有疑惑。大人此番以身涉险故意入狱,虽可以定衙役与县令的不敬之罪。可若只是换掉一个县令、一批衙役,想来依旧也是难救清平县的百姓。对于上面的罪魁祸首,大人可是想到了后招?”
“没有别的后招。眼下本王......哦......本大人唯一的法子,便只有耍无赖。”刘聿洵朝着那牢房的墙上一靠,摊手说道。
“耍无赖?”
沈砚秋不解。
“没错耍无赖!他们关了我,还打了我,要知道我可是陛下亲封的钦差,代表的是陛下的脸面,家父是王抃,是陛下的宠臣。倘若真要追究起来,我不止可以治衙役与县令的罪,我还可一路往上,追究到章长兴,乃至范金谦。”
“大人万万不可啊!”一听要追究到范金谦,贾父便先求情道,“范大人可是好官啊,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你看,倘若我当真这般行事,我的名声便也彻底毁了。范大人便不必说了,他素来名声在外。至于章长兴,他那乐善好施的假面,也蒙骗了不少百姓。哪怕是县令金鑫,说不准也有一批被蒙蔽之人对其拥戴。如此看来,这后招于我而言,风险着实不小。”
“那大人不管了?”
“自然是要管。姑娘或许不知,我这人,最不在乎的便是自己的名声。”
说罢,刘聿洵朗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听来爽朗坦荡,却让沈砚秋与贾父一同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沈砚秋方才再开口。
“既然王大人不惜毁损自身名声,也要保全清平县的百姓,那我便告知大人一桩秘密。”
听闻此话,刘聿洵与王太初对视一眼,丝毫没有半分讶异,仿佛早已察觉沈砚秋身上还藏着秘密。
刘聿洵淡淡一笑,神色通透坦然:“看来,本官倒是稍稍改变了沈姑娘对官府之人的刻板印象。姑娘终于肯信本官,愿意告诉本官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了。”
“事关那两封信件。”对刘聿洵的这番打趣,沈砚秋并未放在心上。
“那两封信!”
话音落至信件二字,王太初骤然神色一震,猛地起身,急急追问道。
“没错!那日李大人前去取信,我在屋外暗中看过。那两封信中,有一封信的用纸出自镜湖禅寺。我之所以这般笃定,是因我知晓镜湖禅寺后山遍生翠竹,寺中僧人便以竹料造纸,故而这种纸张别处不会再有。”
“镜湖禅寺?镜湖禅寺?”王太初低声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只觉耳熟,可偏又一时记不起来。沉思半晌,方才骤然醒悟。
她一时欣喜忘形,全然忘了刘聿洵手臂尚还有伤,伸手便攥住他的手臂,高声道:“是李余丰!那年在明州,他曾赠过范金谦一枚求自镜湖禅寺的平安符。那封信,是他写给的贾少文。”
正在此时,刘聿恒下榻驿馆中。
章长兴正与户部督粮官核对清算已经筹得的粮数,忽见金鑫神色慌张自外跑了进来,对章长兴连连招手,示意他随自己出去说话。
“什么事情值得你这般慌张?”
见金鑫仍喘着粗气,一副失态的模样,章长兴皱眉问道。
“那些个蠢货在收粮场把雍王殿下给抓了!”
金鑫捂着嘴,凑到章长兴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谁?”
章长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雍王殿下!”
“这雍王殿下不是在临江吗?怎么就跑到清平县来了?”
“我哪里知道!”毕竟关押的是皇子,金鑫心中亦是忐忑不安,“我早便叮嘱过这帮蠢货,这些时日务必收敛行事。谁料他们胆大妄为,依旧照常收粮,拿了人还刻意瞒着。若不是方才赵一笑前来报信,恐怕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你手下的人,果然跟你一般蠢。”
金鑫这县令的位置,本是章长兴出钱一路打点得来。说好听一点,金鑫是一方县令,往直白了讲,他不过是章长兴为自己求的一道平安符罢了。
是以此刻章长兴言语再是刺耳,金鑫也只能是默默受着。
“是我蠢钝,是我蠢钝。可眼下这尊大佛还关在我县衙牢里,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如何知道?”章长兴斜睨了金鑫一眼,心中暗自恼火,悔不该挑了这么一个蠢人。
可再是懊恼,这桩烂摊子,终究还得靠他解决。
“你先跟我说说,雍王殿下是怎么被抓的?”
金鑫将今日早前在收粮场发生之事,一字不落地跟章长兴说了一遍。
“你是说雍王殿下管了我们收粮之事?”
“正是!也不知他究竟是一时兴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是早有算计,刻意来的收粮场。”
“莫不是雍王已然知晓,我们为太子筹措的粮食大半是这般手段得来。今日他特意前去搅局,便是要阻挠太子筹足粮米。”金鑫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早便听闻,这二人素来不和。”
“我管不得他究竟是何用意。既然被雍王盯上了,此事便需暂且搁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太子交代的差事办妥,将人送走。那两位权贵彼此争斗,万万不可连累得我们丢了安生的根本。”
“可太子索要的粮数,我们尚且还没有筹齐。原我们便打算借着此番纳夏粮的机会,再克扣一笔,再从自家粮库当中贴补一部分。可如今夏粮这桩事只得停下,恐怕数目上会有缺口。”
“无妨。我早已经派人打探过朝廷此番来江南筹粮的确切数额。太子向我们索要的本就是加倍之数,按现下已筹得的粮草,应也是够得上数了。倘若他依旧不满,我们再从自家粮库拨出一部分补上便是。当务之急,是速速将这两尊大佛,请出越州府的地界。”
“可倘若这雍王执意要彻查我们呢?若他并非是与太子相争,而是真心为了地方百姓?”
“哈哈哈!若真是如此,你也不必惶恐。待到他们真查出什么端倪,自会有人替我解决了他。”
章长兴听罢纵声大笑,他宁愿相信雍王搅局收粮场,是为了争夺储位,也不肯相信这堂堂大庆皇子,会真心挂怀清平县百姓的死活。
“那我们为何不在牢中,就直接了结了他?”金鑫压低声音问道。
听闻此言,章长兴神色大出意外。他早知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这个假县令行事鲁莽,却没料到他竟莽撞到这般地步。
他正要出言喝止,忽而又顿住踌躇,沉吟半晌之后,才再开口:“你莫不是活腻了吧?竟想叫一个皇子死在你的县衙之中!你可千万别做这等蠢事。他自身横遭不测尚可另说,可若是你下手加害,到时候,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明白了。下官明白了。我得赶紧去牢里叮嘱手下。这些天连日阴雨潮湿,蛇虫便爱往牢里钻,我得让他们多撒些驱蛇药。”金鑫连连点头哈腰,说罢便匆匆往外退去。
章长兴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片刻后,才回身重新坐回那督粮官身侧。
二人谁都未曾察觉,此刻一道黑影自屋顶纵身跃下,翻过围墙,悄无声息进了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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