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弈局》一味甘草

83、第十九章 清平疑窦（三）

　　刘聿洵与王太初既决意从脏粮源头着手追查，便寻来了贾父，想要将那日他在马车上未曾说完整的那番话听完。

　　“清平县的百姓，早就无粮可种了。”

　　贾父垂着苍老的眼皮，那蒙着一层白翳的眼内蓄满泪光，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字句。

　　清平县坐拥大庆最为广袤的良田。这般得天独厚、本该丰衣足食的沃土，此地百姓竟落到无粮可种的地步，听来，直如一场刺骨的笑话。

　　“老伯且慢慢说。”

　　王太初侧眼望向刘聿洵，见他面上神色漠然，不露半分情绪，可她心中却清楚，他的内心，定然同自己一样，深受震撼。

　　“大人们怕是也觉得蹊跷，咱们清平县这般田地，百姓怎会落得无地耕种的地步。起初我也和旁人一样，只当是自己命不好，摊上这般苦日子。后来我儿子读书明理，是他点醒了我，这根本不是运气不好，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话至此处，说起自己那个尚被关押在府衙牢房里的儿子，贾老伯不免又神色激动起来。

　　他拍腿哀叹道：“王大人，我悔啊！当初真不该叫少文读书识字。原指望他能明事理，哪知懂得越多，反倒招来这弥天大祸事。可大人，我也实在没有法子啊。我家如今田地全都没了，只靠着我替那些东家做长工，挣些微薄糊口的工钱。少文自小身子骨弱，哪里受得了这些，读书也是少文唯一的活路啊。”

　　王太初昔日听王绍安说起，越州府历来是出举子最多的地方。她原先只当越州的读书人，个个心怀家国、胸有大志，却万万不曾料到，这条科考之路，竟是不少百姓走投无路之下，仅剩的一条出路。

　　“这田地是如何没的呢？”刘聿洵神色沉敛，缓缓开口问道，“本官听闻太祖开国之初，便授田于民，家家户户皆分得永业田地，本是要让农人耕有其田，安稳度日。何以时至今日，清平县诸多农户，竟落得田地尽失的下场？贾老伯，你且细细说来，这些田地，究竟是如何落到了旁人手中？又落在了何人手中？”

　　“回大人！咱们清平县的良田沃土，如今大半都攥在章长兴的手里！剩下的那些好田好地，也尽数被县里的乡绅、富商给瓜分了干净，留在我们寻常农户手中的田地，十成里头，怕也只剩一成罢了。”

　　贾父见一旁的刘聿洵沉默不语，神色愈发凝重，唯恐自己口无遮拦说错话，便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未敢再继续往下说。

　　刘聿洵察觉出了对方的异样，敛了情绪，唯恐吓到贾父，语气温和了不少，询问道：“这清平县的乡绅大族这般肆意兼并田土，地方官吏难道就坐视不管吗？”

　　一谈及地方官吏，贾父顿时面露迟疑，神色踌躇不定。他拿不准主意，不知道在这位当朝新贵跟前，究竟该不该吐露实情。

　　他抬眼望了望王太初，心中忐忑难安。

　　王太初自也瞧出了贾父的迟疑，刚想开口让其但说无妨。

　　一直站在贾老伯身后的沈砚秋，却先骂出了声，冷笑道：“地方官吏？那些官府中人，与乡绅大族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做尽助纣为虐的勾当！”

　　“沈姑娘！”贾父一听，先是一惊，随后开口阻止道。

　　他早已看惯世态人情，深谙看人眼色行事。

　　虽贾少文对王绍安尽是褒奖，可眼前之人终究也是官府中人，他生怕沈砚秋的这番直言会触怒对方，给这个热心肠的姑娘招来祸事。

　　“姑娘这般说辞，可有证据？”刘聿洵倒是没生气，只看向沈砚秋问道。

　　“回大人，还是老夫来说吧。”贾父不想连累沈砚秋，，便犹豫着开了口，“老夫并没有证据，只是觉着蹊跷，也请王大人给我们评评理。农户辛辛苦苦耕种，待到粮食收成，便要按规制向朝廷缴纳税粮。可每每送粮到官仓，收粮的官吏动辄便以粮食霉变为由，拒不收纳。税粮若是缴不上，按律农户是要受责罚的。”

　　说着，贾父似是想起了自身遭遇，哽咽起来。

　　王太初心中一阵恻然，伸手取过贾父身侧的茶盏，塞到他的手掌之中，示意他喝口茶水，缓一缓心绪再讲。

　　贾父接过茶盏，喝了口热茶，却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再开口说话：“官府倒也给出了两条所谓的出路。其一，便是拿自家的田地做抵，向章长兴的府上借粮，用来缴纳粮税。其二，便是折算粮数，明明该缴一石的税粮，如今便要硬生生上缴五石，抵那所谓霉变的损耗。”

　　贾父双手紧紧攥着茶盏，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大人，您倒是给评评理！这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出路啊！凭空要多出五倍的粮税，寻常庄户人家谁能够承受得住呀！还有那抵押给章长兴的田地，但凡遇上灾年，无力偿还借下的粮米，那田地便就成了他章家的田地啊！”

　　贾父越说越是激动，目光紧紧落在刘聿洵的身上，将他视作是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那蒙着一层白翳的双眼，在此刻看来，竟似亮起了一阵微光。

　　可这抹微光转瞬即逝，他突然想起那日自家孩儿对其说的话。

　　科考舞弊案闹出来的时候，他也曾叫贾少文前去求王绍安主持公道，可贾少文却拒绝了。

　　他曾说过，世道艰险，朝堂之上，奸佞之人占了大半。似王绍安这般肯替百姓出头、为民请命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正因为如此，他才万万不能心存私念，强求王大人出手，做那螳臂挡车之事，平白将他也拖入这滩浑水之中。

　　想到儿子尚且不愿平白将王绍安拖入祸局，自己又岂能这般自私。

　　贾父抬手抹了抹眼角，强迫自己平复心绪，面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大人见谅，这些不过是我这个老头随口闲谈罢了，还望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贾老伯是觉得本官管不了吗？”

　　刘聿洵早已按耐不住，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压不住性子。

　　他端坐原处，双拳在袖中暗暗攥紧，脸色沉得吓人，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发作。

　　这些年他身为皇子，数次巡历边疆，亲眼见过无数将士浴血死战，舍命换来大庆境内的安稳太平。可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同一片疆域之上，竟有人这般肆意毁坏将士拼死守护的安生日子。

　　今日，这清平县的事情，他刘聿洵，便是管定了！

　　“王大人，老夫并无此意。只是清平县这滩水，实在太深了。大人虽是京城里来的要员，可老朽也明白，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还望大人万万不能以身涉险啊。不然老朽也无法向我那孩儿交代啊。”

　　贾父神色满是赤诚，全然没有半分以退为进的心思。

　　刘聿洵见过太多暗藏机锋、满是算计的眼眸，心中清楚，老人家这番劝诫，全然是出于善意，想要保全他们的安危。

　　“如今我总算明白，你们兄妹二人为什么会费尽心力想要救出贾少文了。”

　　他唇角缓缓漾开一抹笑意，眼底翻涌着动容，仿佛向世间的道义真情俯首，凑到王太初耳边轻声笑道。

　　“贾老伯不用为我担忧，本官远比你想的，更不惧那些人。”

　　他站起身，伸手轻轻按在贾父肩头，掌心沉稳有力。

　　“大人。”

　　贾父仍在犹豫。

　　“贾老伯，您便由着他吧，这本就是他该去做的事。”

　　王太初也随之起身，出言劝慰贾父，劝他大可信赖刘聿洵。

　　说罢她侧过头，望向身侧之人，眸中漾开一抹赞许肯定的神色。

　　“正是。贾老伯放心，只不过此事还得仰仗你帮忙，有劳您带我去下圩荡走一遭。”

　　下圩荡座落在清平县东南，距县城三四十里，濒临河湖，便是贾父口中那片看不到半分指望的地方，也是他们一家，栖身之处。

　　“好！大人来的正是时候。眼下恰逢早稻入仓之时，我便带大人前去，亲眼瞧瞧他们是如何行事的。”

　　贾父撑着扶手缓缓起身，虽然经年农耕苦作，早已压弯了他的腰脊，可这一刻，他仍竭力将腰杆往上挺了挺，想要以满心敬意，面对身前的“王绍安”。

　　“好！今日我们便去会会那些豺狼。”

　　刘聿洵吩咐客栈的伙计将贾父与沈砚秋安排上马车，自己则是是在李全胜耳边耳语了几句。

　　李全胜便出了门。

　　“殿下莫非以为，倘若章长兴真狗急跳墙了，你这雍王殿下的身份，可以被当作免死金牌吗？”王太初故意留了下来，她虽为刘聿洵的心怀万民欣喜，却也不免担忧。

　　“我说过，即便今日是父皇在此，也不一定安全。”刘聿洵苦笑道，“但有一点王姑娘说对了，这本就是我的事。我自幼锦衣玉食，这一身荣华，尽是取自天下黎民的血汗。是以百姓遭此磨难，我定然是要管的。”

　　“那我便替清平县的百姓，多谢殿下侠义相助。”

　　王太初说罢，微微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印下一吻。

　　刘聿洵一时错愕，片刻之后，方才低低笑出声来。

　　“太初姑娘这般登徒子的行径，是作何？”

　　刘聿洵以为王太初这突如其来的慷慨，是为了纾解他此刻的愤懑。

　　殊不知，自己方才那份为苍生疾苦挺身而出的赤诚，才是得到嘉奖原由。

　　王太初也说不清，自己方才为何会生出想亲近他的念头。待此刻回过神来，竟也泛起了几分羞赧。

　　可是既然做了，她也便不怕。

　　“我说了，是替清平县的百姓感谢殿下。”

　　瞥见王太初耳根泛起绯红，刘聿洵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待触碰到那一片滚烫，便笑得愈发宠溺柔和。

　　“他日事成，自然有越州百姓亲自谢我，何苦要你一个明州姑娘代为劳烦？王姑娘想占我便宜，大可直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