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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十九章 清平疑窦(二)   李全胜 ...

  •   李全胜跟踪章长兴三日,却始终一无所获。

      这几日,他除了随侍太子之外,便未曾接触过旁人,更不必说章承晏了。

      唯一知晓的是,对于此番刘聿恒来清平县筹粮,他行事倒是颇为尽心尽力。

      甚至于今日,他还特意设了一局,邀刘聿恒出面坐镇,借观莲节的由头,邀请清平县县令金鑫与各乡绅贵族,于玉醒台设宴用膳。

      “我没想到这李余丰居然还能留在章长兴的身边。”

      明漪轩的楼台上,王太初手持千里镜,隔着河面,遥遥望向玉醒台,窥看章长兴特意置办的这场席面。

      这场席面规模盛大,不单有当朝太子坐镇其间,越州府大半手握巨财的商贾乡绅,也尽数齐聚于此。

      “咱们这位太子,倒是素来擅长做戏。这般与民同乐的场面,当真是百演不厌。”王太初的身侧,刘聿洵放下手中的千里镜,重新坐回桌案。

      他本是听闻清平县有观莲节,特意带着久未出门的王太初出来散心取乐。

      没承想李全胜寻来的酒楼位置凑巧,恰好正对章长兴设宴的玉醒台,二人这才得以借着千里镜,暗中窥探对岸宴席的动静。

      “看来此番差事,于太子而言,着实要紧得很。”

      听刘聿洵说起太子,王太初便转动手中千里镜,镜头自李余丰的面庞,缓缓移到太子的脸上。

      “你如何瞧出来的?”

      刘聿洵将一块藕丁放进口中,随口问道。

      “这席上菜肴虽皆是江南珍馐,可若是拿来与万安宫中的御膳相较,应是不能比的。可是今日瞧着,太子倒是进食了不少。”

      王太初放下千里境,将目光投向将第二粒藕丁放进口中的刘聿洵,打趣说道:“昔日太子曾到和乐楼中寻我说事,我便以楼中菜肴相待,可他却只浅尝了一口,之后便再也不曾动过筷子。跟殿下全然不同,吃过一块藕后,还要再夹一块。”

      “莫非王姑娘是在提醒我莫要抢了你的吃食?”

      刘聿洵朝留在窗边的王太初招招手,又指了指桌案上的那道脆玉藕丁,嘴上调侃着,心中却十分欣然。

      太子素来擅长做戏,万安城内、朝堂之中,不知多少人都被他的表象蒙骗。无论是那副爱民如子的姿态,抑或是朝堂之上克勤克俭的贤储形象,皆是刻意演就。

      唯独王太初不同,几乎一眼,她便戳破了刘聿恒刻意铺就的假象。

      “方才你说的那李余丰是何人?”

      见王太初坐定,刘聿洵便夹了几块藕丁放到她的碗中。

      王太初边嚼着藕丁,边将明州府中发生之事说了一遍。

      “你说这章长兴有这般心胸宽阔吗?将一个出卖自己的人留在身边,还带着他参加今日这样的宴席?”王太初瘪瘪嘴,“我倒是小瞧了他。”

      “有些时候,将背叛过自己的人留在身侧,并非当真心胸豁达,而是要做出一副不计前嫌的姿态,以此安抚麾下众人,令旁人安心归附。昔日汉高祖厚封叛将雍齿,便是这般用意。”刘聿洵向其解释。

      “原来如此。章长兴这般看重自身名声,不惜铤而走险,还用背叛之人,希望他不要再被重伤才是。依我看,那李余丰可不是什么善类。”

      “这恰恰说明章长兴此人极为自负,自认全然能够拿捏得住李余丰。如此反倒甚好,人只要存有软肋,软肋越多,于我们就越是有利。”

      听到此话,王太初便不免有些沮丧。

      这些时日跟踪都未有进展,要等章长兴将软肋暴露给自己,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瞧你无精打采的模样,这李全胜也真是的。我带你出来本意是为了观莲散心,他倒好,偏偏选了这么一处位置。现下赏莲也赏得不尽兴,查人也查不出所以然。”

      说着,刘聿洵便提着酒壶重新回到窗前,朝着楼下河面望去。

      只见河面之上,莲叶层层叠叠铺展向远方,粉白荷花错落掩映,有的盛放吐蕊,有的含苞半敛。

      一盏盏河灯顺水浮荡,点点暖光穿行于荷叶荷花的间隙之间。灯火漾在粼粼水波,光晕漫过花叶,明明灭灭,灯影花影交叠,漫起一片朦胧柔辉。

      刘聿洵对着酒壶喝了口酒。

      李全胜的一无所获,也让其焦躁万分。

      他知道赵普剩下的粮食一旦运送出去,要想再有这样的机会,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过来看看吧。”

      刘聿洵不想将自己的担忧让王太初瞧见,回过身,冲着仍坐在桌案前沮丧的王太初招了招手。

      “若真一无所获,瞧瞧这清平县的景致也不算我们白来一场。”

      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千里镜。

      “本姑娘可不管,若当真是一无所获,赵普殿下可以日后再查,可贾少文,你需得帮我救下来。”

      王太初接过千里镜,也朝着河面望去。

      “王姑娘可是想让我滥用职权?”刘聿洵笑笑,“你放心,临江城中我们不是还有范金谦和小王大人吗?我相信他们。”

      刘聿洵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眼神却还是出卖了他。

      他眯起眼睛,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玉醒台的那场宴席。

      此刻已是酒过三巡,席上一众乡绅富商皆已酒意酣然,放开拘束。

      刘聿恒仍稳坐在正席之上,仪态端凝,丝毫不见半分醉意。

      可即便如此,此刻的刘聿恒也敛去了开始之时那副体恤随和的模样。

      “倒真是委屈我这位太子兄长了。”刘聿洵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低声说道。

      “这几个人也未免太不识趣了。”

      王太初哪有心思赏莲,也早已重新拿着千里镜窥探起了对岸。

      只见几个粮行东家明显是贪杯过量,醉意上了头,已然将君臣尊卑抛到了脑后,踉踉跄跄地提着酒壶,便热络地朝着刘聿恒身前扑凑而去。

      刘聿恒身旁的近侍虽上前挡开一个,可奈何这帮富商难得与太子同席,热情难却,接二连三涌上前,委实叫人有些招架不住。

      “这李余丰倒是会察言观色。如此看来,章长兴哪怕遭受背叛都要将其留在身边,也不是没有原因。”

      透过千里镜,刘聿洵望见李余丰脚步踉跄地上前,径直拦在了那几位东家跟前。

      隔着距离听不清他们言语,只见他面上始终挂着笑意,没费半分力气,便叫那几个富商打消了上前向太子敬酒的意图,跟着他重新回到了案桌旁。

      随后,方才还在一旁同旁人说话的章长兴,回到了刘聿恒的身边,低头耳语了几句。

      这几句话后,刘聿恒的心情瞧着明显好了几分。

      “你猜太子这次能在越州府筹到西调的军粮吗?”王太初将那千里镜放到一边,“我瞧着章行首此番倒是卖力。”

      “我倒是希望他能筹到。”

      刘聿洵也放下了千里镜,背靠着窗口,喝了口酒。

      “哦?殿下真这么想?”王太初玩笑问道,“倘若此番太子能够顺利筹措出运往西境的军粮,他在兵部的声势便会大涨。这般局面对殿下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太初姑娘若是想分散我的心绪,免得我困在一无所获的颓丧里,大可换一种方式。你该是知晓,我心系西境,从未将西境当作储位角逐的筹码。今日无论何人,只要筹得粮草,令西境将士不至于断粮,我都是高兴的。”

      几杯酒入腹,刘聿洵眼底已然漾开了几分醉意。

      此刻他说出这番话,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或许往日,西境也曾在他的权衡盘算之中,他亦动过拉拢周致正,将西境当作博弈筹码的念头。

      可现下,他却是真心实意,盼着太子能够成事。

      “殿下这个回答,我很是爱听。就如同,你知我信你,必会将西境置于储位纷争之上;而你也信我,从未疑心你的本心为人。”

      王太初笑着,夺过刘聿洵手中的酒壶,也朝着自己口中猛灌了一口。

      “确实不错,至少你我之间,再也不会被区区四和香给离间了。”

      王太初闻言,明白刘聿洵是在揶揄自己,心头便泛起了几分耍无赖的心思,开始找起了始作俑者:“说起来,李副将呢?”

      “你用千里镜找一找,或许能在对岸的屋顶上寻到他。”

      刘聿洵指了指对岸,对王太初刻意转换话题的举动,并不在意。

      “要我说殿下还是将李副将给叫回来吧,这个宴席是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的。”

      虽嘴上这么说着,王太初还是拿起了千里镜在玉醒台的屋檐上找了一圈。

      “愿闻其详?”

      “依小女子瞧来,殿下执意留在清平盯着章长兴,无非是认定赵普那批尚未转运出去的粮食,就藏匿在清平县内。殿下也料定,章长兴刻意搅乱越州府的秩序,就是想借着乱象,把这批粮食暗中运走。”

      “没错。”刘聿洵并不否认。

      “若真是如此,那殿下让李副将天天盯着章长兴和太子殿下便是错了。”见没瞧见李全胜的影子,王太初便放下了千里镜,面对着刘聿洵继续说道,“殿下试想,以太子这般身份,为了筹措军粮,连这般应酬酒席都肯屈尊赴宴。倘若叫他知晓,这清平县内还藏着数目不菲的余粮,你说他会如何行事?”

      王太初并未将话说透,却也足以让刘聿洵明白。

      “如此说来,这几日确实是浪费了。”刘聿洵叹气道,“要说这越州府尚有余粮一事,章长兴最不愿让其知晓的人,便是太子了。”

      “正是。这些时日为了筹粮,太子日日跟这章长兴呆在一处,恐怕这脏粮只会藏得更深。”王太初补充道。

      “姑娘既早已瞧出来这些,为何到了今日才说?”刘聿洵眯起眼睛盯着王太初,打趣道,“你莫不是知道查脏粮无戏,只是想借李全胜跟踪章长兴,查章承晏吧?”

      “当然不是,我倒是觉得这章承晏是同那些脏粮藏在了一处。”王太初摇头,“我只是看着章长兴眼下这副恭顺模样,生出另一层揣测。你想太子筹齐军粮之后,势必要将粮草调出越州。章长兴如今定然知晓临江的乱局已经平定,他原先借动乱私运粮食的算盘已然落空。那会不会有这般可能,他打算借着太子向外调运军粮的机会,把那批见不得光的脏粮混在其中,一并运出越州?”

      王太初确是在方才才想到这处。

      “王姑娘所言有理。此番太子奉召为西境筹办军粮,所需数额浩大,划给越州府的份额亦是最重。粮食数目越是庞大,便越容易鱼龙混杂,想要从中私混一批脏粮出去,并非全无可能。”

      “所以依我之见,眼下我们应当按兵不动,任由章长兴好生经手打理太子这批粮草,待到时机成熟,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什么都不做?”刘聿洵笑道,“姑娘大可放心,不必担心李全胜的行踪会被对方察觉。你的揣测固然有理,只是依本王看来,笨办法未必就不可行,让李全胜继续盯着,我才放心。”

      “也是,毕竟章长兴也不会时时刻刻跟太子呆在一处。”王太初点头,“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个笨办法,愿意推荐给殿下。”

      “你是要从源头开始查?”

      这些年同王太初相处下来,刘聿洵着实从她身上习得不少东西。

      她素来能够挣脱固有的章法,不会在一条死胡同里雕砖砌瓦,这条胡同走不通,便找另一条。

      他暗自揣测,此刻王太初要说的,想必便是:既然我们无法在运粮的时机上抢占先机,那不如转而去追查粮草的源头。

      “没错。”王太初的眼睛亮亮的,“如今赵普的这条利益链上,不过折损了一个李茂才。纵使范大人出手从中阻挠,但未尝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并未舍弃这条敛财门路,依旧在暗中行事。倘若当真如此,我们从源头着手,顺藤摸瓜,说不定便能寻到章长兴刻意隐匿的那处暗仓。”

      正当刘聿洵兀自沉吟,回味着王太初给出的新计策之时,未曾注意到,对岸玉醒台那场专为筹粮开设的宴席,已经散场。

      此刻唯有李余丰留在厢房,料理宴席余下诸事。

      他只觉浑身疲累,瘫坐在椅上,以他的心思通透,哪里看不明白,太子根本瞧不上他们这些商贾。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耐着性子陪着章长兴演完了这出戏。

      此刻已是时近戌末,街市之上却依旧喧嚣热闹。

      他这才恍然记起,今日原是观莲节。

      他虽说平日行事多有不堪,却也常往寺庙焚香布施,是以对这带着佛家意蕴的莲花,心中一向存着几分偏爱。

      李余丰从坐席上站起身,走到窗台跟前,拿起千里镜,低头望向河面。

      此时夜色已深,河面上的花灯已然零落大半。

      残灯点点随波飘荡,莲影在水光里淡淡浮沉。

      李余丰皱起了眉,缓缓收回望向河面的目光,水上残存的莲灯莫名引得他一阵心烦。

      待到目光落向自己那根已然残缺的左手无名指,方才明白自己心底这般戾气是从何而生。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委实可笑。莲本无邪,错的从来不是这满河灯影。

      他敛住笑声,重又举起千里镜,抬镜望向河面。

      可就在境身稍稍转动的那一刹那,镜中赫然捕捉到对岸酒楼之上,一道分外熟悉的人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十九章 清平疑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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