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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十八章 分途勘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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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王绍安在范金谦的陪同下,动身前往章家,打算再度当面问询章家主母李玉瑶有关章承晏之事。
临江的这场夏雨来得猝不及防,满城百姓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王绍安也一样,登轿之时尚且晴空万里,可现下轿子刚一落下,外头便已是大雨倾盆。
“王大人、范大人,夫人已在内院等候。”
一名年岁稍长的老管家,领着两名年轻仆役,三人各执一把油纸伞,恭谨静立在章府门前等候。
望见官府轿辇落地,这才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有劳李管事了。这位便是陛下钦点、专门负责科场舞弊案的王大人。昨日方才抵达临江,今日特意前来,想向章夫人再问一些案情相关事宜。”
见李管事迎了上来,范金谦掀开轿帘,接过吴顺来递来的两把油纸伞,撑开一柄。随后走到王绍安的轿辇旁,将另一把递给他,一边递伞,一边向李管事介绍道。
“久闻王大人名讳。”李管事躬着腰,一副谄媚模样。
他边迎着王绍安入府,边解释道:“夫人寻思科考舞弊一案本与章家无涉,上次见过范大人之后便索性去了栖云庵祈福,本不打算再多谈论此事。只是如今得知王大人前来,想要重新问询案情,便连忙从庵里赶了回来,巳时初方才回到府中。”
这章家大管家果然是个人物,他虽言辞之间对王绍安礼数周全,尽显恭敬,可字字句句都暗藏推诿之意,反复暗示章家与这场科考舞弊之案并无干系。
“虽本官先前未曾踏足越州,却也早有耳闻。章夫人素来礼佛向善,为人仁厚,在越州广设粥棚赈济流民。此番劳烦夫人特意为此案折返,足见夫人信重朝廷。”
“老爷时常嘱咐府中上下,我们章家能有今日光景,全是托大庆安稳世道之福。如今朝廷查案问询,章家自当竭力配合。”
李管事领着范金谦与王绍安穿行在院落中,接连过了几重拱门,才行至内院之中。
时值盛夏,内院绿植郁郁苍苍。
连绵雨珠落在满园花木之上,将浓翠与艳色冲刷得愈发浓烈,漫天雨幕笼罩着整座庭院,生机扑面而来。
“夫人向来偏爱清绿,所以老爷特意命人精心打理了内院,每到盛夏时节,便是院中风光最好的时候。”
李管事说话间快步上前两步,伸手拨开横伸出来的繁枝阔叶,留出通路,请范金谦与王绍安通行。
“章行首的确是花费了不少功夫。”
见李管事等在不远处,王绍安特意加快了步伐。
“可不是吗?”
待王绍安迈步走过,李管事又抢前一步,正要伸手拨开前方横斜的枝叶,脚下却一滑,重重跌坐在地。
王绍安近在咫尺,见状连忙伸手将李管事扶起。
“恕老奴失礼。”李管事惊魂未定,边道歉,边垂首整理衣衫,“青石湿滑,脚下一时不稳,惊扰了大人,还望两位大人海涵。”
”无碍。”王绍安淡淡一笑,指着李管事身后,“只是李管事衣后沾了大片苔藓,稍后记得更换衣衫便是。”
“有劳王大人提醒。”李管事尴尬抬手拍了拍衣后污渍,苦笑道,“这内院景致虽好,可这苔藓确实格外扰人。园中下人已是日日打理清扫,可只要沾上雨水,转瞬又复生蔓延,实在难以根除。”
“本官倒是不觉得它们扰人。若不是这些苔藓,恐怕今日李管事也不会在此处见到我。”
李管事不知此话出处,神色一滞,只觉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讪讪地不敢轻易接话。
王绍安见状,心知本想缓和气氛的一席话弄巧成拙,反倒让李管事愈加谨慎,也不再多言,只得移步,继续往前走。
待走过两侧草木丛生的小径,跨过月洞门,便到了李玉瑶的居所。
门内院落格局阔大,屋宇高敞,尽显世家富豪气派,只是院中四下空旷,不见半分花木,连一具盆景也未曾摆放,与门外景致全然不同。
院中角落静静摆着一顶二人抬的肩舆,轿身覆着防水的油布,雨点不断打在布面之上,发出沉沉闷响,这动静引得范金谦、王绍安几人不由转过身,朝那肩舆望了过去。
李管事顺着几人目光看去,见空旷的院中遗落的肩舆,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开口:“今日是何人当值?,莫不是忘了夫人的吩咐!夫人早说过,这正院之中不得堆放任何物件,是谁把这肩舆搁在院落之中,还不快抬下去!”
话音刚落,廊下便慌忙奔出两名仆役,不敢多言,快步上前,一前一后架起那顶肩舆,匆匆离了正院。
亲眼看着二人将肩舆抬走,李管事这才定了定神,转过身重新堆起笑脸,拱手说道:“叫二位大人见笑了,底下人行事粗疏,竟将物件胡乱搁在院中,是小人管束不严。”
王绍安目光扫过整座院落,“我瞧着这院子打理得一尘不染,想来章夫人定是治家甚严,于居处整洁一事,格外讲究。”
“嘿嘿。“李管事并未接话,只是干笑两声,侧身弯腰,做了个请入的手势,”两位大人请随我入屋,夫人已经在厅内等候。”
几人跨过高高的台阶踏入屋内。
只见屋内陈设华贵却不艳俗,檀木家具雕工繁复,案上摆着成套荧白的玉质器皿。
室中燃着沉水香,淡渺烟气悠悠绕过高悬的素色纱帐,扑面而来。
此刻李玉瑶并未安坐,一身银纹绣锦的长裙,静立在窗边,正望着院中的雨景,听见脚步声,方才缓缓转过身子。
“夫人,王大人与范大人到了。”
李管事躬着腰,低声回禀。
“民妇见过二位大人。”
李玉瑶微微敛衽行礼,未等二位大人叫起,便站直了身子。
她抬了抬手,李管事心领神会,连忙引着王绍安与范金谦到堂中落座。
李玉瑶缓步离开窗边,走到堂中主位坐下。
一旁侍立的侍女见其走开,上前一步,想要将窗扇合上,却被李玉瑶抬手拦住。
窗外雨声哗哗,带着潮湿的风从半开的窗棂涌进屋内,混着室内的沉水香漫散开来。
待侍女向两位大人上了茶,退下之后,主座上的李玉瑶才微微抬眸看向范金谦,开口问道:“范大人今日前来,可是那科考舞弊案有了结论,我家承晏的冤屈,得以洗清了?”
“案件尚在调查之中。”范金谦答道,“今日前来,是朝廷特派查办科考舞弊案的王大人,尚有几处疑问,想要向章夫人请教。”
“想来有王大人出手,此案必定能够早日水落石出。我早前便同范大人说过,我儿若是当真提前知晓考题,断不至于连登榜的资格都拿不到,这科考舞弊案定然与我儿无干。”李玉瑶抿了口茶继续说道,“但既然大人还有疑问之处,民妇自当知无不言。只是该说的,我先前都已经同范大人讲过了。”
“本官先行谢过章夫人配合。”王绍安朝着李玉瑶拱手道:“本官此番前来也是例行公事,既然贾少文咬定章公子提前见过那考题,程序上本官也应来章府走一遭。”
“既是例行公事,王大人有何想了解的,便尽管开口问吧。”
“大致情况,我已听范大人转述。听闻章公子考完之后便外出游历,此间一直未曾寄回书信。不知这几日可有什么变化?章公子近来是否有书信传回府中?”
“承晏并非头一回出远门,往日外出游历,也常会数月杳无音讯。这孩子自小性子独立,素来不喜好途中往家中捎寄信件。”
“既是如此,若是章公子日后有信件寄回家中,还请夫人来府衙告知我们。”
“理当遵命。只是大人乃是朝廷钦差,想来也不会在越州府驻留多时。”
“朝廷差事,自有归期。但是陛下既命我彻查科考舞弊一案,案件一日未明,我便不会离开越州。半月无绪,便留半月;一年未断,便留一年。夫人大可放心,本官定将此事调查清楚,还章公子一个公道。”王绍安依旧如和煦春风一般,倒是让李玉瑶放下了戒心。
她将茶盏放置在案桌上,微微挪了挪身子,神色较之方才,已然松缓了几分。
“民妇便先谢过王大人了。届时若我家承晏寄信回家中,民妇定会告知大人。”
“都是本官份内之事。”王绍安也挪了娜身子,见李玉瑶放下茶盏,他反倒拿起了案上茶盏,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是今岁西湖的新茶,王大人可还喝得习惯?”
“本官平日里公务繁忙,喝茶也不过是为了提神醒脑罢了,辨不出茶叶的好坏,怕是要浪费了章夫人的好茶。”
王绍安将茶盏凑到嘴边,轻抿一口,细品之后开口夸赞道:“不过夫人这茶,茶汤入口温润清和,倒是十分适口。”
“谁说大人不懂品茶?此茶乃是清明前采制的头春好茶,需赶在晨露未干时择嫩芽采摘,一株老树仅能撷得数枚嫩芽。”说起这茶,李玉瑶便来了兴致。
“那属实是难得了。”王绍安点头表示赞同,“本官瞧着这嫩芽细叶的,想来炒制过程也定是极难,这火候一旦把握不好,恐怕也不是今日这般味道。”
“王大人说的极是。”
听闻王绍安要来问话,李玉瑶心中本是惴惴不安。她早听过王绍安盛名,知晓此人清廉自持,与越州府一众官员截然不同。
可今日见他谈起茶饮竟颇有见地,心中便稍稍安定。
越州府的官员日常用度尚且奢靡讲究,想来这位从万安来的钦差,即便在外摆出清介寡欲的模样,私下里的境遇,只怕只会更为考究奢靡才是。
她心中暗自冷笑,这些年自己在越州府从未失手,那些她帮章长兴打点的官员家眷,哪个不是对自己送去的厚礼假意推诿,哪个最后又不是欢欢喜喜迎进了门?
她只当眼前的王绍安也是一路货色,觉得今日他们二人同饮过这等珍贵好茶,便算是一路人了。
直到王绍安神色平淡,随口问出那句话。
“李夫人可知会试的规矩?可知道会试几年一次?”
李玉瑶心中一怔,全然不解方才还闲谈茶饮的王绍安,为何会骤然问起会试相关事宜。
她心头顿生警惕,可回答的话已经说出了口。
“自然知晓,每三年一次。”
“夫人知晓便好。会试三年便有一次,若我在此地查科考舞弊一案,一年都未能回京。而章大公子仍未归乡,只寄回一封家书,那外头称道他勤勉苦读的名声,恐怕也就名不副实了。”
王绍安虽还含着笑,目光却如刀锋一般。
他未等李玉瑶从话语间琢磨出些许深意来,便将那盏中龙井一饮而尽,站起了身,显然已经打算离开。
李玉瑶似仍在想王绍安话中的弦外之音,她再无他们刚进门时的姿态架子,疑问间也站起了身,送了出来。
她脚下发虚,全然没了方才当家主母的气派,甚至险些被屋内的地毯绊倒。
“夫人小心!”
王绍安本能伸手想要搀扶,可碍于男女礼教大防,只得收手。
觉得这般僵立着太过局促,便只能低下头,将那皱起的地毯用脚踩平。
“请王大人见谅,民妇突然不适,便不送两位大人出去了。”
“无碍,有李管事送我们便好。”
言罢,王绍安便出了门,范金谦也紧跟了出去。
李管事显然没料到问话这般快便收场了,此刻还在月门处训斥那两名没能及时抬走肩舆的仆役。
趁着这个缝隙,范金谦先拉过王绍安问起了话:“方才贤弟为何会突然问起会试之事?”
“三年便有一试,范大人以为,这位勤勉的章公子,会于何时归乡准备下一场考试?”王绍安笑笑,卖起了关子。
“至多半载也该回来了。”
“我也这般认为,可章夫人却不这么想?”
“贤弟何意?”范金谦还是不解。
“方才我与章夫人说,若此案一日未有定论,本官在此驻守一载亦有可能。可听了本官这话,章夫人却还说要等章公子寄来家书,再送至府衙。此言,范大人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足足一年光景,李玉瑶能给我们的却只有家书,她从未觉得在此之间章承晏会回来。”
“所以章承晏是被她给藏起来了。”范金谦恍然大悟。
“是不是被她给藏起来还犹未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知道章承晏是不会回来了。”
“两位大人可是问完话了?”
范金谦还想再多追问几句,可此时李管事已然走到了近前。
“问完了,还劳烦李管事送我们出府。”范金谦压住好奇,笑道。
“两位大人请随我来。”李管事走在前面,依旧笑意盈盈。
此刻方才那场骤雨也缓了下来,只淅淅沥沥落着细雨。
王绍安忽然觉得周身乏累,许是连日舟车劳顿,昨日刚抵越州府,今日便登门章府问话:也或许是方才屋内一番周旋试探,耗费了不少心神。
他放缓脚步,将应对李管事之事交由范金谦处理,自己则缓步跟在后头。
目光无意间一扫,却留意到李管事已然换了一身衣衫,方才不慎摔倒蹭上的青苔污痕,此刻半点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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