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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十七章 越州生变(四)   府衙的 ...

  •   府衙的狱舍修筑在公堂北面的地下,地牢常年闭塞无风。

      此时恰逢盛夏时节,潮气混杂着秽气四处弥漫,更是刺鼻难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万安城养尊处优惯了,性子难免养得娇气了些。王太初才顺着石阶走下地牢,当即不由便泛起了阵阵干呕。

      待刘聿洵将随身佩戴的青衿佩递来,她将香囊凑近鼻间,方才勉强抵住了地牢阵阵扑面而来的腐秽浊气。

      刘聿洵与王太初此举算不得亲密,可落在范金谦眼中却叫他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当初明州一事,正是他将刘聿洵在明州抬高粮价之事告知了王太初。他虽不知王太初回了万安之后,被雍王悔婚是否因为此事,他们之间是否心生嫌隙,可从眼前这番光景看来,此二人的羁绊仍旧非同寻常。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王绍安。

      贾少文的囚室设在长廊的尽头,此地本是专门羁押重刑要犯的地方。

      虽说位置偏僻、阴气深重,但越州府素来极少闹出重罪大案,平日里少有囚徒关押在此,反倒比周遭其余狱舍整洁清静不少。

      一行人走近之时,只见贾少文正闭目倚靠石壁静静坐着。往日的意气荡然无存,神色麻木消沉。

      “贾少文,看看是谁来看你了。”范金谦早已习惯了如此模样的贾少文,便先于众人开了口。

      “有劳范大人费心,罪人无话可说。”贾少文仍闭着双目说道。

      “朝堂尚未堪审定谳,你何故自认已是戴罪之人?”见贾少文这副俨然已经彻底放弃争辩的模样,王绍安皱眉沉声开口,“你是参加过春闱的士子,纵使甘愿自轻自贱,也断不能不信朝廷,必会秉公断案,还你一份公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贾少文猛得睁开双眼,抬头望了过来。他的眼底骤然泛起一抹真切的欣喜,慌忙起身向门口走来,可还未等靠近,那点微光便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铺散开的沉沉落寞。

      “是少文辜负了王大人。”

      王绍安虽性情寡淡,可对贾少文从未摆出过这般严厉之色。

      此刻他更是将朝廷公信摆了出来,让一旁本打算出言求情的王太初默默闭上了嘴。

      她悄悄扯了扯身旁刘聿洵的衣角,暗中示意他开口调解,毕竟眼下也只有这个雍王殿下能够稍稍说得上半句话了。

      “范大人,先开门审人吧。”

      刘聿洵顺着她的心思会意过来,抬手朝着牢门的狱卒示意了一声。

      牢门被推开,待众人迈步走入囚室的瞬间,贾少文便重重跪倒在地。

      “是少文的错,是少文给诸位添麻烦了。”

      “何谓添麻烦?你即发现有人提前得了科考考题,如实状告衙门,怎会是添麻烦呢?”刘聿洵开口之后,便无人再多言一句。

      虽贾少文不识得雍王,却也知晓此人官位应是在王绍安和范金谦之上。

      他不知来人是敌是友,不敢妄言,便抬头向刘聿洵身边的王太初求救。

      “这位是雍王殿下,少文有何想说的,但说无妨。”王太初一边柔声安抚着贾少文,一边不着痕迹侧目,向刘聿洵递去一个眼神。

      “你无非就是行事偏激了些,也算不上给我们招惹了什么大麻烦。”只凭王太初一个眼神,刘聿洵便知当下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也拿捏好了分寸和语气,玩笑说道。

      “罪人感念殿下出言宽慰。我心中清楚,此番已然酿成大祸。我本可循序渐进,循层级向上陈情诉冤,可到头来我非但没能说明白科考舞弊之事,反倒还将整座越州府拖入动荡之中。”贾少文早便听过雍王,往日在万安之时也曾数次吃过殿下赠予王太初的点心。故而在开口时,一番话说得也是满心赤诚,没有半分假意。

      “这话说得,倒是像比方才真诚了些许。”刘聿洵笑说着,“我等只是来听你说科考舞弊案的,其余越州之事,我们自会找该负责的人。”

      “没错,越州乱局同少文你无关,你不必往自己身上攀扯,且只说科考舞弊之事。”王太初听出了刘聿洵的言外之意,忙跟着提醒到。

      “此事还要从万安的同乡会馆开始说起。太初姑娘应当知晓,彼时我与章承晏一同寄居在会馆之内,温习备考。有一日,便是姑娘到访那日。我自知日间言语失礼,打算专程登门向章承晏致歉。不料刚行至他的房门外,便迎面撞见他那书童鬼鬼祟祟抱着个卷闸回房,我们二人一时不察撞了个满怀。那卷闸重重掉在地上,掉出了几张纸。起初我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平常诵读的文稿。可待到春闱策问开考之后,我才猛然惊觉,那纸张抄写的内容,与考场策问考题竟是分毫不差。“话至此处,贾少文心绪不免激动,他刻意放缓呼吸,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如此,为何当下不即刻上报官府,要等到回了越州,过了时日才再报官?”刘聿洵问道。

      “殿下或许难以体察我的处境。如我这般的人物,自幼饱受欺压,每逢遭遇不公,我的第一个念头从来不是诉诸官府,而是默默忍受,若是忍得了,这个亏我也便吃下了。这般卑微的心思,殿下身在云端,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

      贾少文的眼中是绝望,是清醒的绝望。

      他拼尽心力寒窗博取功名,满心憧憬朝堂正道,可心底深处却始终未曾信过官府。

      王太初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贾少文的悲哀,还是朝廷的悲哀。

      “后来呢?后来为何改变了主意?”眼见贾少文的言辞间渐渐滋生出怨怼朝廷的意味,范金谦怕引起刘聿洵不满,忙出言打断。

      “后来我便悄悄回了越州,本打算将这件事尘封心底,假装一切未曾发生。可事事偏偏不肯容我就此作罢。没过多久,一封匿名书信便送到了我的手上。寄信之人分明知晓我窥见考题外泄的内情,暗中怂恿我前往官府告发整件事情的始末。”

      “给你写信的是何人?”范金谦追问,这些事情,在此之前,贾少文从未透露过半句。

      “我不知道,此人行事极为缜密,仅送来一回书信便再无动静。我伺机揪出幕后之人,便迟迟没有依照书信所言前去告发。可对方察觉出我的态度之后,便就此收手隐匿,再未出现过。”

      “如此说来,让你报官的是别的原因?”王太初听出了话外之意。

      “是!说来也是天命难违,我本想就此搁置此事,可没过多久,竟又有人往家中送来了匿名书信。”说到此处,贾少文连连摇头。

      “也是让你报官?”

      “没错,只是这次他给我带来了一丝希望。”贾少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什么希望?”刘聿洵追问。

      “信中言道,新任越州知府范大人刚正不阿、不惧豪强,是绍安大人和太初姑娘的至交好友,必定愿意出手彻查科考舞弊案,为一众士子讨回公道。”贾少文的目光落在王家兄妹二人身上,整个大庆朝廷中,他心底愿意全然托付的,从头到尾,唯有他们二人而已。

      听闻这番话,王太初心头骤然涌上一阵暖意,这份独一份的信赖,令她心头万般酸涩又柔软。

      “贾公子凭何断定,这两封匿名书信是来自二人之手,而非出自同一人呢?”刘聿洵问道。

      “我也并未有十足把握,只是第一封信是趁我未在家时塞到我屋中的,而第二封信是有日晚上绑了石子扔到我院中的,这二人送信手段太过不同,故而我便猜想他们不是一人。”贾少文思忖了片刻,继续补充道,“而且那二人所用纸张也甚是不同,第一封信用的是澄心堂纸,此纸质地细腻柔润,而第二封信用的确是寻常竹制土纸,这纸确是肌理粗糙简陋。这两类纸惯用的人群本就天差地别,也正因为如此,我更断定写信的并非同一个人。”

      “有意思,这暗地里竟有那么多势力,在推着你出面揭发科考舞弊的内情。本王现在倒是颇有兴趣,想知道这潜藏在整件风波背后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刘聿洵皱眉道,“还有一事,你递上的状书言道,并不知晓章承晏的考题从何而来,在这件事情上,你可也有所保留?”

      “此事罪人确实不知。”

      “如此一来,倒也是简单。暗中撺掇你出面揭发章承晏私获考题,一旦官府彻查,此事牵扯到头,不过两方人马。一是越州章家,二便是泄漏考题之人。如今这泄题之人既然不明,我们便只能从章家着手彻查。”

      “章承晏如今下落不明,从何查起?”于范金谦而言,若只能从章家着手追查无异于白费功夫,这些时日,他连日前去问询,却仍是半点线索都未查到。

      “范大人查案,依旧这般不知变通。”刘聿洵勾起嘴角,“你说那泄题之人私递考题予章承晏,究竟图的是什么?莫非是盼着他一朝登科,日后好借他为官之势,供自己驱使利用?”

      “为的是章长兴!”王太初恍然大悟。

      “没错,章承晏身上唯一值钱的筹码,便是他的父亲章长兴!”

      “那我们只需紧盯章长兴便可。泄题之人真正想要攀附的,本就是他。待到此人露出马脚,我们将其拿下,那这场科考舞弊案便可真相大白了。”王太初一心都扑在科考舞弊案上,如今有了希望,她自然是高兴的。

      “可殿下有想过此人的身份吗?”王太初尚在欣喜之时,一旁久未言语的王绍安却开了口。

      “小王大人放心,不会是你心中怀疑之人。”刘聿洵听出了王绍安话中的深意,笑道,“若真是那人,断不会迂回笼络章承晏,定然会直接去找章长兴。”

      王绍安与刘聿洵话里暗藏机锋,范金谦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唯有心思透亮的王太初,瞬间便明白了二人所指之人。

      “还有一事也不可疏忽。”王太初生怕范金谦细究,忙叉开话题,转向贾少文问道,“那两封信,少文可还留着?”

      “留着,来临江之前,我便将这两封信交给了家父,此刻那两封信应还在我清平县的家中。”

      “好,我即刻差人赶赴清平县,向伯父取回那两封书信。寻常物件不足为奇,可那澄心堂纸确是稀罕之物,说不定我们能循着这条线索找到第一封书信的背后之人。”王太初仍不想将全部希望尽数压在一条线索之上。

      “太初姑娘不必去清平县了,眼下少文的父亲就在临江。”范金谦此前并未将此事告知贾少文,可眼见此刻确是瞒不住了,才开口,“少文被拿下之后,他父亲曾到衙门前击鼓喊冤。彼时城中乱象四起,我本想先将他妥善安置,事后再做处理,谁料他认定我是趋炎附势的污吏,当众痛斥我一番,便愤然离去。”

      听闻这话,贾少文眼底瞬间浸满刺骨的痛意。也正是因为范金谦深知他的孝心,怕他忧心伤身,此事才一直瞒着未曾告知。

      “不过你放心,这些日子我一直差人暗中看顾着,他如今在城北破庙中,没有危险。”范金谦忙向贾少文解释。

      “家父不过一介乡野农夫,言语冲撞冒犯了范大人,还望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好了好了,你们之间便不要这般客套了。今日我们也不算白来,好歹也算是寻到了几分追查的头绪。”刘聿洵故作轻松说道,“少文,你便在此处好好呆着,想想可有其余遗漏的线索,余下诸事,便交给我们这些食朝廷俸禄之人。”

      “罪人贾少文谢过雍王殿下。”

      刘聿洵淡淡抬手一笑,算作回应。

      在地牢闷滞之处耽搁许久,众人额间早已沁满细密汗珠。

      “你且在此处放宽心,余下的事情交给我们。”王太初虽也是狼狈模样,却仍细声细语宽慰道。

      诸事交代完毕,众人一同往牢门走去。尚未行至台阶,走在中间的王太初忽得转身,折返回去。

      刘聿洵见状正要跟上,却被王绍安伸手拦住。

      “让她去,她能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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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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