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级差游戏》西洲之南

48、选择权 新历267

　　艾德瑞安接口：“那次在皇宫晚宴上，迷路遇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失忆了，哥哥。”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青年金发下的蓝眼睛里，掠过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柔软又近乎疼惜的光。

　　在清醒状态下，听到这称呼，陆珂鸣微微蹙眉有些不自在。
　　在费舍尔家的地下实验室里，他是编号07341；在阿利斯泰尔身边，他是“四等所有物”；在斯图亚特皇宫的暗流里，他是所有人各取所需的筹码。从没有人用这样柔软的、带着亲缘温度的词叫过他。

　　困惑了他多年的迷雾，在这一刻，豁然散开。
　　陆珂鸣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想起了那日在星舰上的场景。

　　火，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火。
　　袭击来得太突然，舰体的主控系统被暴力入侵，警报声撕裂了整个舱室。橘红色的火焰顺着破裂的管线一路蔓延，金属在超高温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空气里弥漫着塑料与人体焦糊混合的气味。

　　舰艇随时有爆炸解体的风险。

　　在每个人都命悬一线，自我求生意志占据上风，分秒必争的时刻，优先利他而非利己的行为，不符合人类的本性。

　　所以艾德瑞安，看到自己后，就毫不犹豫跑过来拉着自己离开，甚至首先保证自己先上逃跑的逃生舱的举动，才显得如此违和。

　　原来……彼此的关系，远比自我认知，要深刻得多。

　　这一连串重磅消息的袭来，陆珂鸣脸上不禁浮现出的恍惚和复杂表情。

　　艾德瑞安没有给对方太多彻底消化一切的时间，选择继续询问当下他认为最要紧的事。

　　“对深度异序共鸣，各种绑定的生理机制……”艾德瑞安斟酌着词句确认，“你了解多少？”

　　路珂鸣不算特别了解。
　　在费舍尔家族的秘密实验基地的时候，是因为接触不到外来的信息。
　　逃出那里之后，因为Devil对他身体的症断结论，又彻底不抱希望，没了兴趣去获知。

　　于是，青年坦然摇头：

　　“不算太多。只知道，如果把我们的精神力粒子比喻为血液，那异序共鸣就是建立深度联系，完成输血的过程。彼此的匹配度越高，输血时越顺畅。我此前，其实不指望自己这个症状，此生可以与人建立长期稳定的精神力共鸣，所以也没花心思去了解。”

　　他解释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锁事。

　　可艾德瑞安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果然。

　　生活在恶欲之都的地下实验室里多年……那里的人，把他当成实验体、所有物、低值易耗品。考虑得事情，都是如何怎么从他身上榨取剩余的价值，又怎么会把完整生理机制教给他？

　　陆珂鸣所有对自我的认知，都来自生存本能的经验积累。那是从一次次濒死的实验中，摸索出来的、血淋淋的过去。

　　“从基础的原理来看。”艾德瑞安从全息屏上调出了一幅示意图，语速沉稳清晰，“我们之间的精神链接的渗透度比例，现在已经超过了七十五。如果持续保持现在这种频率的接触，未来甚至可能会更深。”

　　“嗯，所以呢？”陆珂鸣不觉得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会让对方神态出现犹豫疑迟。

　　艾德瑞安郑重道：“因此，在选择是否继续之前，你有权利知道，此刻我们正在经历怎样的变化。”

　　陆珂鸣专注地看向屏幕，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屏幕上，两个相互缠绕的光团缓缓旋转，无数细若游丝的金色丝线在它们之间穿梭、编织，像一张正在成型的网。

　　“第一，是「附肢」机制。”
　　艾德瑞安指着屏幕上那两个相互缠绕的光团：

　　“当两个人在短时间内，建立起高度的精神力共鸣链接后，我们的一部分身体的感官体验，可以达到某种官能感应上的同步。”

　　“类似你之前眼睛出现幻痛那种情况？”

　　“有的时候，我们还能感应到彼此当下的情绪。”他顿了顿：“有的时候，我们还能感应到彼此当下的情绪。机制2「通感」，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涉及个人隐私。”

　　某种俗话来说，人类的悲喜并不相同。世间里，你的至亲至爱之人都不一定能准确捕捉内在的情绪变化。「通感」却想某种科学精密的检测仪器一样，清晰的将彼此的情绪波动真实反射给对方。

　　陆珂鸣反问：“那这段时间你对我精神力紊乱和精神力匮乏的治疗，也是某种机制？”

　　“没错。这是机制3「愈生」。”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陆珂鸣这些天来，精神力阈值的变化曲线，一条原本趴在平面谷底线上、几乎看不出起伏的线，此刻正缓慢波动，但呈现总体向上的攀升趋势。

　　“我梦见陆颜兮。”陆珂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段记忆碎片……”

　　“那是机制4「同频」，跟自然界蜜蜂这种昆虫，它们的蜂巢记忆的运作原理相似。”艾德瑞安说：“就像蜂群共享同一个巢穴的信息。在共鸣达到某个阈值时，你我的大脑短时记忆，会瞬时共享信息和出现同频互振动。”

　　“具体而言，在夜晚进入深度睡眠后，可以通过做梦的方式，获得对方曾经的短时碎片记忆。就像昨天晚上，你五岁前的那段记忆，通过梦境也传给了我。”

　　陆珂鸣的呼吸微微一滞。

　　“所以，”艾德瑞安看着他，蓝眼睛里是一片沉静的认真，“「同频」不只是幻梦，它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你甚至自己都想不起来的过去。”

　　“所以，梦里存在和发生的事物，不存在虚构的可能？”

　　“对。”青年肯定道：“市场上那种【联机梦境】设备，是给所有联机对使用者，通过潜意识的联机，产生梦境共享。条件比这苛刻的多。一般需要在同一个空间，进入深度睡眠，再通过专业设备，让大家的大脑皮层的神经递质，建立精神力连接，才可以达到这种效果。”

　　陆珂鸣接口：“自身潜意识的防御机制可以伪装虚假的梦境，用多重梦境达到混淆视听的效果。「同频」不是，它没有撒谎的可能性。”

　　“对。”艾德瑞安眸色渐深，意有所指：“这比「通感」更私密，简直可以说毫无保留。”

　　那些丢失的、被篡改记忆的过去，正一帧一帧地，通过梦境，重新回到他面前。

　　艾德瑞安随即切换了屏幕上的图谱。代表渗透度与匹配度的两条曲线，被一同拉到了95%的刻度线以上。

　　“当精神力渗透度和匹配度，双双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时候——”他强调，“我们对彼此精神力粒子的共鸣，会达到一种极高的浓度效果。”

　　“某种深度绑定状态？”

　　“没错。”艾德瑞安点头，“到了那一步，好出来说是，别说你这种后天匮乏的精神力，就算是被彻底摧毁的精神力核心，都能被重新激活、修复，甚至重塑。对你而言……”

　　“共生能彻底根治你的精神力匮乏。甚至有可能，修复你先天基因残缺、无法与他人进行精神链接的缺陷。包括对你的敌人，使用精神力等攻击手段。”

　　陆珂鸣的瞳孔微微一缩。这诱惑很大。

　　对他这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实验体来说，"成为一个精神力正常的普通人"，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而“能使用精神力攻击敌人”，这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靠肉搏、靠刀、靠一次次濒死搏杀才能活下来的猎物。

　　“但是。”艾德瑞安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代价也是双向的。”

　　他调出了另一幅画面——那是两团光被一根尖锐的刺贯穿，同时渗出血液的模拟图。
　　“共生状态下，双方会造成，双向身体上不可逆的相融。”

　　“什么意思？”

　　“这种程度的异序共鸣，会触发机制5「共生」，无法解除。”艾德瑞安盯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警告的沉重：
　　“最严重的情况，一方精神力遭受致命重创的时候，会拖着另一个人的精神力一起崩溃。”

　　陆珂鸣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那的确可以算终身契约了。比我脱离四等公民所有物的身份，还难以摆脱。”

　　艾德瑞安的心脏狠狠一疼。

　　他太清楚陆珂鸣这句话里的重量了。

　　——编号07341。

　　——四等所有物。

　　——那些被锁链、被项圈、被当成低值易耗品的日日夜夜。

　　陆珂鸣花了十年，拿一条命、一只眼睛、满身的伤，才从那个身份里爬出来。而如今，他刚刚听到一种新的"绑定"，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拿它和过去那种屈辱的从属关系做比较。

　　全息屏上的数据依旧在缓缓流动，那行「渗透度：75.8%」的数字，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个危险的倒计时。

　　“我们现在是七十五。”艾德瑞安轻声说，“越到后面，比例上升的速度越慢。离九十五，还有一段距离。所以目前是安全的，通感也只停留在共享情绪和碎片记忆的层面。”

　　“如果我们继续加深链接，早晚有一天，迟早会逼近那条线。你需要知道代价。”他目光灼灼，直视着陆珂鸣：“我不会瞒你。也不会替你做这个决定。”

　　长久的沉默。
　　陆珂鸣低着头，银发垂落，只有那只红色的义瞳，在昏暗的光下微微闪烁着，看不透情绪。

　　艾德瑞安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像是在等一场判决，又像是在等一个他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认定了的、唯一的答案。

　　良久，青年终于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彼此的羁绊更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