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级差游戏》西洲之南

49、我是谁 新历267

　　良久，青年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愿意”，也没有像艾德瑞安预想中那样，干脆地点头或者摇头。

　　陆珂鸣抬起眼，那只红色的义瞳在昏暗的光下微微闪烁，像某种夜行动物在黑暗中冷静地评估，确认眼前这份“绑定”的重量。

　　“这些机制里。”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静，“附肢、通感、愈生、同频，都是过程。真正关键的还是「共生」。”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不可逆，无法解除。一方精神力遭受致命重创，另一方会被拖着一起崩溃。”青年一字一句地复述着艾德瑞安方才的话，像是在确认一份契约上最苛刻的条款，“也就是说，一旦比例到了百分之九十五，我们就彻底绑死了。”

　　不是锁链，不是项圈，不是费舍尔家那种可以随手丢弃、也可以随手换掉的所有物标记。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

　　艾德瑞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所以。”陆珂鸣向前迈了半步，站到了艾德瑞安面前，仰起脸时，那张半完美、半残缺的面容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令人心惊。

　　他那向来冷漠没有情绪的义瞳，此刻却亮得惊人。亮得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烧在废墟里的火。

　　“你告诉我这些，是要我做一个决定。可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红色的义瞳直直望进艾德瑞安的眼睛里：“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呢？”

　　艾德瑞安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珂鸣没有等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就算动了手术。也只有最多一年的寿命可活。”

　　“只要能活着，对我而言，都是幸事。”他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真正的不解。
　　他不明白，似乎只要是自己愿意，对方就会全力配合，为什么要为一个注定短命的人，赌上不可逆的机制去束缚自己。

　　“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但是你不同。”

　　你不同。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艾德瑞安最柔软的地方。
　　艾德瑞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我永不后悔。因为未来还没发生，我没有预知的能力，我无法保证和承诺什么。”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全息屏上数据流淌的细微声响。

　　陆珂鸣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德瑞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值得吗？……我不一定能想起所有的过去。”

　　他在担心“不值得”。
　　他担心自己记不起五岁前的记忆，担心自己到最后，仍旧只是个残缺的、短命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实验体。而艾德瑞安，却要为这样一个不完整的人，赌上不可逆的一生。

　　艾德瑞安没有犹豫。
　　“值得冒险。”
　　四个字，掷地有声。

　　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青年第一次感觉，自己并不了解眼前的这个男人。

　　陆珂鸣抬起眼，那只红色的义瞳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微弱的、近乎温热的光，“我选继续。”

　　“好。”艾德瑞安低声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心潮澎湃。

　　陆珂鸣盯着那幅图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做了一个让艾德瑞安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与他抵头相靠。

　　“你……”

　　陆珂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这些天来，每一次都是你主动，你引导，你把精神力输给我。”

　　他睁开眼，那只红色的义瞳里是一片冷静而坚定的光：“这次，换我来。”

　　艾德瑞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陆珂鸣第一次，主动地、自发地，去触碰那条链接。

　　在此之前，所有的共鸣都是由艾德瑞安主导、陆珂鸣被动接受。
　　此刻，这个从来不肯轻易把自己交出去的青年，第一次主动向他毫无保留地完整敞开了自己的精神域。

　　“你确定？”艾德瑞安神色动然，“第一次主动建立链接，我的精神域会本能地防御，你入侵的话，会——”

　　“疼。”陆珂鸣接口，语气平淡，“我知道。反正我也习惯了。”

　　他闭上眼，不再犹豫，尝试去释放他恢复了一些自主性的精神力粒子。

　　下一瞬——
　　艾德瑞安感觉到一股冰凉的、细微的、却极其坚韧的精神力，缓缓探入了自己的精神域。

　　那感觉很奇妙。

　　像是有一尾在冰层下沉睡了太久的鱼，终于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浮向了水面。

　　那股精神力很虚弱，是十年匮乏留下的痕迹。

　　可它偏偏又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不肯服输的韧劲，一寸一寸地，在艾德瑞安的精神域里扎根、蔓延、缠绕。

　　艾德瑞安闭上眼，放任自己被那股力量包裹。

　　他感觉到陆珂鸣的精神域：那是一片荒芜的、干裂的、遍布伤痕的荒原。

　　可荒原的深处，有一簇极小的、却从未熄灭的火。那簇火是陆珂鸣这些年撑下来的全部理由，是他不肯死、不肯输、不肯跪的全部执念。

　　全息屏上，那行数字又开始跳动。

　　75.81% → 76.31% → 76.79% 。

　　每一次跃动，都比艾德瑞安主动引导时要快得多。

　　因为这是陆珂鸣自己的选择。

　　是他自己，主动地、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了过来。

　　不是被迫，不是交易，不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妥协。

　　是他选择了他。

　　「精神粒子渗透度：76.99%」

　　数字定格的那一刻，实验室里的灯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段记忆，在陆珂鸣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炸开一片光。

　　然而现实世界里，他们的精神链接莫名断开。

　　陆珂鸣就像突然昏厥一般，软软地倾倒下去。

　　艾德瑞安反应迅速的拉住对方的身体，将其拦入怀中。
　　他企图唤醒对方，却诡异地失败了。青年立刻猛地看向屏幕上的身体体征显示，才松了一口气。

　　陆珂鸣的身体的各项指标，没有变化为橙色或者红色的警示波动，从各种数据对比分析来看，对方似乎……只是……突然无缘由的陷入了深度睡眠。

　　他能感受到对方刚刚与自己缠绕的精神粒子，并没有消失，只是不再缠绕在自己周身，而是无形游走离开这一方空间，往外散去，那是向实验室地下深更深处的方向……

　　艾德瑞安的瞳孔骤然紧缩。
　　地下……他昨天告诉了她……陆珂鸣活着的消息！

　　陆珂鸣“睁开”眼睛，眼前的视角根本不是自己身处的地方。有种灵魂抽离、漂浮在外的透明感。

　　这是一间十分陌生的高级病房，病床周围摆满了各种精密的设备，监测着躺在病床上的女子的动态体征数据。从对方隆起颇高弧度的肚子来看，她似乎是一位即将待产的孕妇。

　　陆珂鸣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没来由地紧缩了一下，莫名心悸。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性走了进来。

　　对方那张熟悉的面容，尽管年轻了很多岁，却让陆珂鸣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忍不住发出惊呼。

　　是那个在恶欲之都救了自己、自称为博士 Devil 的男人！

　　只是眼前的他，要比多年后在黑市医馆里见到的年轻太多：头发还是深色的，眼角还没有那些深刻的皱纹，白大褂穿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种属于研究人员的、冷静而克制的锐利。

　　对方仿佛看不见也听不见自己，径直穿过，走向病床前，例行查看女性的身体状态数据，并不是在自己的检测屏幕上记录下一些关键信息。

　　所以……这里，好像是一段记忆？
　　陆珂鸣忍不住猜测，自己现在仿佛一位旁观的无人知晓的幽灵。

　　“西伦！”
　　一声呼喊响起，当另一个熟悉得不行的身影走了进来，无疑带给了他，更大的震动和震惊！

　　“她怎么样？”

　　那个人，居然是舅舅！

　　那个在他童年记忆里、偶尔会出现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看向自己的身影——雨果·斯图亚特！

　　此刻，陆珂鸣确认了自己身处某种记忆画面里的事实。可这看着既不像是他，也不像是艾德瑞安的梦境。

　　是谁的记忆？为何会在这时，将他的意识拉扯进来？这也是「同频」产生的瞬时记忆吗？

　　被称为西伦的男子，转头看向来人，恭敬垂首敬礼。
　　“雨果殿下，她的生命体征稳定。预产期，估计就在……两周之后。”

　　雨果·斯图亚特走近，眼神低垂，直直看向她手腕上的针管。某种金色的液体，沿着针管正源源不断的输入她的体内。那金色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流质琥珀的活性光泽，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管中缓缓流动。

　　他五官锋利英俊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深深的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黯淡平静却濒临疯狂的神色，音色变得暗哑复杂：“你确定，她将要生下的是一个机能健全的男孩……而不是……一个怪物吗？”

　　“我……不确定。”西伦的神态难得怔愣，眼里是他不常见的毫无把握、没有自信的闪烁。

　　“全是我的错！”雨果的表情彻底崩溃。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是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将自己撕碎的自责。
　　“如果不是我带她来了斯图亚特的首都星，她根本不会被盯上，更不会沦为……哥哥疯狂想法的实验体。”

　　西伦沉默了片刻，神色复杂，“她确实是这个项目进行这么多年以来，最接近成功的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人隆起的小腹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天生身体对「星辰琥珀」有这么高的耐受性，才是她命运的悲剧起点。”

　　“恶魔……”雨果喃喃自语：“他真的是个魔鬼，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拿来参与实验。”

　　“准确来说，只是受精卵样本。”西伦反驳，道出了残忍的事实：
　　“在这个生命没有成功活来来之前，对于陛下而言，它只是这些年来，无数失败样本中的一个。”

　　……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陆珂鸣站在原地，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了——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即将分娩的女人，是陆颜兮！

　　她腹中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竟是他自己。

　　两人经过简短的交流，很快一起离开了。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病房重新隔绝成一座孤岛。

　　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金色的液体依旧沿着针管，一寸一寸地流入女人的身体。
　　然后，床上的女人，突然睁开了双眼。

　　她直视这陆珂鸣，仿佛要把他洞穿一般的目光。
　　原来她一直醒着，全程听着他们的谈话，她甚至可以“看得到”自己！

　　这里是她的梦境，也是她的记忆，是她将自己的意识拉入了这片陌生之地。

　　陆珂鸣感到了刺骨的凉意袭来，他没办法立刻直呼对方为母亲：“陆颜兮？”

　　女人朝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很美，美得令人心惊，却又扭曲得近乎妖异，像是一朵开在腐烂土壤里的花。明明该是温柔的，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跨越了生死与疯癫的了然。

　　“是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陆珂鸣的耳中，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响在他的意识深处：

　　陆珂鸣的瞳孔骤然紧缩。
　　下一秒——他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排斥一般，从这个空间被狠狠挤压出去！

　　那股力量巨大、冰冷、不容抗拒，像一只手，猛地将他从这个不属于他的记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青年头痛欲裂！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靠在艾德瑞安的怀里。

　　陆珂鸣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破碎的声音：“……艾德瑞安。”

　　“我在。”金发青年立刻收紧了手臂：“你无故昏迷了整整十五分钟。”

　　“我看到她的记忆了。”

　　陆珂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每一个字里，都浸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翻涌的寒意：

　　“我看见陆颜兮了……在她生下我之前。”

作者有话说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