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级差游戏》西洲之南

47、恢复 新历267

　　那日宴会之后，一连数日，艾德瑞安·冯·海德再未出现在任何社交场合。他的生活作息，被分割安排在极其规律到近乎苛刻的日程表上。

　　他每天的绝大部分精力和时间都扎根在研究所，可以说是几乎是住在了研究所里：办公室、实验室、狭小的私人休息室，成了连日以来所有的活动半径。

　　在最短的时间内，他把休假期间积压的项目重新推进到正轨上……一项项工作，被逐渐清空。

　　一方面，这是那晚在密室外他对君王的承诺：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再公开场合露面，以免跟诺亚再有任何见面接触的机会。
　　另一方面，因为之前进入《级差游戏》，他请了年假，在游戏里待了整整一个副本周期。虽然大部分的工作，他可以靠远距离线上光脑的办公完成，但一些核心项目的推进流程，必须由他和团队一起，在线下合作敲定。

　　但无论多晚，每到傍晚七点，他都会准时离开研究所，驱车返回自己的宅邸一趟。

　　陆珂鸣会准时准备好加热的餐食，在餐桌前等他。

　　他们之间的交谈不多，有的时候，艾德瑞安偶尔说些研究所里的琐碎日常，陆珂鸣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聆听，并不发表过多的意见。

　　他似乎不打算融入首都星的人际关系中，依旧保持着某种抽离的疏远感。甚至，这段时间就像一个真正乖巧的私人宠物，整日待在艾德瑞安的宅邸度日，仿佛没有主人的允许，他就没有在自由外出的权利。

　　每当晚餐结束，随后的一个小时，他们会默契地建立精神粒子锚定，链接深度的异序共鸣。

　　艾德瑞安主动引导着自己的精神力粒子，沿着那条已经稳定建立起来的、看不见的无形通道路径，缓缓渗入陆珂鸣的精神域，润物无声地滋养它，从而进行深度治疗。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泓温热的水，缓缓注入一片干涸皲裂的河床，让原本了无生机的土地，重新焕发了新生。

　　陆珂鸣的精神力匮乏是自出生就留下的先天顽疾，基因残缺让他此前无法与任何人建立精神粒子共鸣，他对与某个人建立稳定的异序共鸣更是不抱希望。
　　那世间就是有如此恰巧的事情发生，在艾德瑞安这里，那层壁垒形同无物，畅行无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半个月，直到某个周四的深夜，艾德瑞安终于在最后一份项目推进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堆积如山的工作，终于被清空了。

　　周五傍晚，首都星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太阳雨。雨后的天空被洗成一种通透的、带着橙金色余晖的蓝。艾德瑞安难得地提前结束工作下班。

　　他没有直接回家，直接给陆珂鸣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立刻来研究所，我的个人实验室。带你做个检查。”

　　半小时后，陆珂鸣进入了对方的专属实验室。

　　他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医用检测服，跟第一次来实验室一样，在艾德瑞安的指示下，再一次用液态医疗仓，做了全面的身体数据检测。

　　一段时间过去，最终汇成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

　　艾德瑞安将初回帝都星那次的数据档案调了出来，两份报告并排悬浮在屏幕上进行对比，数值结果的差距肉眼可见。

　　他记得才回帝都星的时候，陆珂鸣的身体数据几乎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青年的体重严重不够健康标准，肌肉量低于同龄男性标准下限的百分之三十；存在多处脏器有陈旧性损伤的痕迹——肋骨、肩胛骨的旧伤愈合不良。
　　此外，精神力阈值低到几乎测不出，属于典型的重度精神力匮乏。他的电子义瞳存在强列的排异反应，时常会引发神经刺痛，甚至偶然出现短暂的假性失明症状……

　　此刻的报告上，那些代表危险的红色警报已经大面积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趋于稳定的浅绿色，很多指标也趋近于基本健康的水平。
　　他的体重增加了三点七公斤，肌肉量有所提升，那些多年未曾真正愈合的旧伤，在持续营养剂与药物治疗干预下，开始修复。

　　最令人惊喜的是，陆珂鸣的义瞳的神经适配度，从最初的43%飙升到了79%，排异反应从"每日数次"降到了"偶发"。

　　浏览到精神力那一栏的内容，艾德瑞安的指尖顿住了。检测结果显示来看，青年的精神力阈值，已经从“枯竭”恢复到了“正常”范围的偏低值。精神力系统恢复部分活性，不依靠外力的情况下，每天也能够自发产生少量精神粒子。

　　这意味着，陆珂鸣那种随时随地会因为精神力枯竭而身体虚弱失力、时常陷入精神力紊乱的症状，已经得到了极大幅度的改善。

　　“恢复得很好。”艾德瑞安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他转过头，看向检测舱里那个单薄的身影，“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陆珂鸣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舱体的透明罩望着他。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调出了另一组截然不同的数据。

　　那是一幅复杂的、由无数淡金色光点构成的星网状图谱。光点与光点之间，有无数细若游丝的线相连，像是一张被织到一半的网。
　　【精神粒子渗透度：75.8%。】

　　“超过百分之七十五了。”艾德瑞安神色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这段时间我们持续建立的共鸣链接，效果很好。”

　　陆珂鸣的睫毛不自主地颤了颤。

　　“七十五是个分水岭。”艾德瑞安关掉图谱，走到检测舱旁，按下了开舱键。舱门无声滑开，他伸出手，将青年从里面扶了起来。

　　“这意味着……我们之间的链接越来越深。超过七十五之后，就会开始频繁出现——"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词：“「通感」。”

　　陆珂鸣坐在检测床边，沉默了片刻：“嗯，我感受到了。”

　　艾德瑞安在他身旁坐下，“我们之间，已经不止一次出现通感了。”

　　陆珂鸣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三天前，我的右眼旧伤突然出现疼痛。你当时在研究所，是不是……也出现幻痛了？”

　　艾德瑞安一怔，随即点头：“对。我正在开会，右眼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昨天晚上，”陆珂鸣继续说，“我做了个梦。梦里是一片白得刺眼的光，很冷的金属台子上，有一个女人一直在哭喊和嘶吼，她让我觉得很熟悉。”

　　他抬起眼，红色的义瞳直直地盯住艾德瑞安，用眼球里的AI面部识别系统进行是否撒谎的微表情推测判定：“我猜，你也认识她？”

　　艾德瑞安的呼吸滞住了，随后艰涩地开口：“你的名字，路珂鸣……”

　　“是我梦里那个女人取的，对不对？”陆珂鸣接口，“之前，我其实多次梦见过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喊我这个名字。声线跟昨晚那个人很接近。这也是我到了恶欲之都后，这样称呼自己的原因。”

　　“原来如此。”艾德瑞安了然，“此外，你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嗯，我不记得。”青年点头，冷笑道：“如果不是昨晚的梦，我甚至一直以为曾经那些梦境，只是我自己编织的梦。毕竟我的生母，都不曾如此神色热切的看着我。”

　　那梦里是一片没有温度的、白得令人窒息的光。他躺在某种冰冷的金属台面上，后背贴着刺骨的寒意，耳边有一个女人破碎的、压抑到极点的哭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他惊醒时，全身都是冷汗，脑髓深处还残留着那种不属于自己的、钝重的刺痛。他能够凭直觉感受到，那是自己幼年的记忆碎片。

　　“你没有骗我，我五岁前的记忆，有问题。”陆珂鸣给出了结论：“是进行了假性记忆的篡改覆盖？”

　　“没错。她的名字叫陆颜兮。”艾德瑞安说，“那是你五岁前的真实记忆，不是幻觉。”

　　“姓陆？”陆珂鸣的指尖无声地攥紧了床沿，想到那个从来不曾关心过自己的所谓母亲，忍不住猜测：“所以，她才是我的……生母？”

　　“她是你的生母。”艾德瑞安明白对方产生了误解：“但玛利亚皇后，也是你生理上的母亲。”

　　“什么？”

　　艾德瑞安只能道出残忍的真相：“陆颜兮提供了子宫培育你，从植入他们的受精卵开始。”

　　“呵呵，没想到故事……居然这么曲线。”陆珂鸣难得露出诧异地神色：“所以……诺亚也是？”

　　“不。”艾德瑞安摇头：“他是皇后自然孕育的产物。”

　　难怪那个女人对待自己和诺亚的态度全然不同。他们根本不是所谓的双生胞胎，除了遗传了一样的父母基因图谱。

　　“为什么？”青年不解，“她并没有丧失生育能力，那我……”

　　“这里面的隐秘理由我就不知道了。"艾德瑞安说，“通感带来的记忆，永远是碎片，并不完整。就像坏掉的投影仪，只给你几帧画面，剩下的答案，还需要你慢慢拼凑找寻。”

　　“所以陆颜兮很小的时候，跟我相处生活过？”

　　“嗯，准确来说。你四岁半之前，都生活在斯图亚特皇家基因研究所的秘密实验室中。”艾德瑞安意有所指地说：“我也是。”

　　“原来我们这么早就认识了。”陆珂鸣恍然一笑，忍不住逗弄调笑对方：“怪不得有一次我梦里，听见你叫我哥哥……。”

作者有话说

初遇不是陆珂鸣五岁的时候是从艾德瑞安出生以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