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级差游戏》西洲之南

46、疯人语 新历267

　　斯图亚特王宫，王宫最深处帝王的寝殿，此刻正爆发着一场低气压的争吵。

　　王后玛丽亚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扭曲，她难得没有像往日那般，依附迎合这个她视为天地的男人。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那块柔软的屏幕里，猛地抬起头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丈夫，陷入某种偏执焦虑的状态。

　　“你早就知道他没死了，是吗？”她质问：“只是对我隐瞒而已。”

　　君王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说出的话却像一柄钝刀，缓慢割开她的心，延绵着带着锈的血腥疼痛，彻底撕下了两人之间那层维持了十几年的平静与体面。

　　“讨论他的生死重要吗？”他道：“这是你当年自己接受的方案条件，无论是怎样的结果，都必须承受未知的代价。”

　　玛丽亚的脸色，瞬间因为对方残忍直白的提醒，变得惨白如纸。

　　“放心，他的出现，也不会倒腾出多么大的动静和损失。他本身就没有太多的价值可言。”

　　君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那种冷，是玛丽亚从未见过的、属于帝王的彻骨寒意，仿佛谈论某个物品而不是活生生的人一般，如此薄凉不经。

　　“他这次参加宴会登记的名字，自称姓陆？”皇后仍不死心地辩驳：“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

　　“知道又如何，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艾萨克的神情不动如山，用毋庸置疑地语气强调：“玛利亚，如果你是因为那个女人在跟我置气，没有任何意义。她已经是个被彻底抹去的死人了，不是吗？”

　　玛利亚面色红润扭曲，气极却不再回应，只是眼里的神色翻涌，似嘲弄又似哀伤。呵呵，真正被彻底抹去忍不住麻烦的死人，是不会现在还有家人在执着寻找生死不明下落的。

　　她和他，在玛利亚的眼里，都是麻烦至极的存在。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自己欣赏仰望的男人，本身也存在自己的局限性：他的一生，大权在握，为筹帷幄，实在顺遂的理所当然。他太看轻情感的力量，总认为那是可控的不值得一提的变量。

　　在他弟弟的事情，就早已论证了一切预测轨道脱轨后，可能带来的重大后果，但他仍旧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两人各持己见，达不成共识，艾萨克·斯图亚特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
　　于是，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寝殿，刚刚和妻子爆发完激烈的争执，他今晚可没心情再与她共处一室。

　　直到走到幽暗漆黑，寝殿室外的空旷无人处，这位斯图亚特的君王，不同于方才在王后面前，维持着平静难测的情绪，此刻，他不再收敛，一张脸变换得阴沉可怕。

　　随行在外等待多时的近侍靠近，同样不愿意承受他此刻的怒火，可这条信息的重要级由不得他延迟汇报。于是他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实验室基地传来消息，她刚刚醒了……”

　　“备车。”艾萨克瞬间收放自如地收敛了糟糕的心情，声音透出一丝急切，“通知对方，我现在就过去。”

　　“是。”

　　一刻钟后，一辆没有任何王室徽章和标识物的黑色悬浮车，隐秘地自王宫西侧的密道驶出，无声地没入首都星深夜的霓虹中。

　　悬浮车很快抵达皇家基因研究所，权限特级保密的专用通道口，这里已经被提前嘱咐清场，没有任何值班的工作人员。他径直单独一人，走入一部只有持有最高权限者才能启动的隐藏电梯，指纹、虹膜、精神力波纹三重验证通过后，电梯开始下降，一直到地表之下三千米，那是一片从未在任何官方建筑蓝图上出现过的空间。

　　电梯门打开，过道的墙壁经过某种特殊的吸音材质处理后，将所有的脚步声都吞得干干净净。这里幽静得像是走在坟场，感受不到一丝鲜活的气息。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合金门，每一扇门后都掩藏着某个王国绝密的机密。

　　走廊尽头最深处，一道年轻的身影再接到紧急通知后，就已从住宿离开，早已在这里恭候多时。

　　青年金色微微卷曲的短发，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柔光，他向君主恭敬地躬身行礼，正是斯图亚特皇家基因研究所所长——艾德瑞安·冯·海德。
　　他是上任研究所所长的儿子，自小在基地长大，能力卓越又深受君王赏识信任，这里对他同样不存在什么秘密。

　　君王并没开口与这位下属交谈，而是直接走入他身后编号为007的房间。

　　房间已经提前被艾德瑞安打开，视野踏入其中，正对面就是一整面的玻璃墙，那是可以单向观察的材质。落地玻璃墙的另外一边，则是一间昏暗的病房。
　　四周摆放着各种顶级的精密医疗仪器，屏幕上记录着身体各类指标的动态变化数据，最显眼的一栏是平缓的心跳波动幅度曲线，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这位病人的眉眼和五官，与艾萨克有三分相似，只是此刻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高地凸起，浑身上下插满了维持生命机能的导管。他眼睛紧闭，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弱的节奏缓缓起伏。

　　伊万·斯图亚特，斯图亚特帝国军部曾经最耀眼的统帅，艾萨克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在王国的官方史书上，新历2655年，他早已因为那场星舰上意外的悲惨灾难而“死亡”，骸骨被运送回来哀悼，举行了盛大国葬、。

　　可这道门后藏着的才是极少数人知道的真相：他在那场惨烈的劫舰事故中生命垂危，却被全力治疗抢救了回来。遗憾地是，因为大脑遭受不可逆的损伤，伊万成了失去意识、常年卧床不醒的"植物人"。

　　艾萨克望着玻璃那头，弟弟那张毫无生气的憔悴脸庞，黑眸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近乎痛苦的东西。他们曾经是世间最手足亲密的兄弟，却遗憾地因为那个女人，彻底走向了不可调和的命运两端。

　　一个来自联邦共和华夏国出身，名为陆颜兮的女人——同样是刚刚自己与玛利亚之间爆发争执的始作俑导火索。

　　自己的这位胞弟，曾经深深为她的才情着迷。于是，他专门把这个女人安排在伊万隔壁的房中，陪他一起待在这暗无天日仿佛地狱深渊的深处。

　　他问：“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是的。”艾德瑞安回复。

　　艾萨克最后深深地凝望了对方片刻，踏出这道房门。
　　艾德瑞安随即快步走到君主前面，操作着电子屏幕进行个人信息识别后解锁，走廊尽头，编号为008的大门无声地滑开。

　　房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消毒水散发的味道，夹杂着某种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后留下的、令人昏沉的苦涩。这里很宽敞，甚至称得上舒适：有床，有书架，有小小的会客区，是一套完整单身公寓户型的生活空间的设置。

　　可这里的窗外，是虚假电子屏幕显示的景色，没有任何自由可言，死气沉沉。

　　陆颜兮就坐在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病号服。她头发花白而凌乱地散在肩头，曾经漂亮的脸，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看上去已经好似年纪迟暮的老人。她的皮肤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此刻安静呆滞不动的模样，就像蜡像一般的活死人。

　　其实，平日里绝大多数时候，她陷入彻底的疯魔状态。她时而会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对着空气又哭又笑；时而会突然指着墙壁尖叫，仿佛有恶魔在折磨她；但在更多的时候，她眼神涣散无光，念着一些破碎的却无人理解的词汇，像是老旧播放器上无限循环的磁带，一遍遍重复播放着意外不明的沙哑呓语。

　　当艾萨克靠近她身边，陆颜兮终于因为临近的声响，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常年浑浊的眼睛，此刻透出难得的清亮，亮得像是被擦去灰尘的琉璃，冷静、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

　　陆颜兮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刺，扎入被反复戳破无法痊愈的老伤口上。

　　“陛下深夜来访……”，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的旧琴，被强行拨响时发出的、干涩而刺耳的调子，“是又想听我发疯，还是……依旧痴心妄想，想从我这里，榨出点什么？”

　　艾萨克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淡定地感慨：“你今晚倒是口齿犀利。”

　　“托艾德瑞安的福。”陆颜兮微微歪了歪头讥笑，火力全开：“我总算能像个「人」一样，跟你这个「不是人」的东西，说几句话了。”

　　艾萨克的眸色沉了下去。

　　陆颜兮没有停，她抬起那双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隔壁的方向，声音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冰冷的讥讽：“现在演这副忏悔姿态，有什么意义？”

　　男人已经安静地看着她，不为所动。

　　她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尖锐而破碎：“你不合适扮演这种兄弟情深的戏份，毕竟用我家乡的古谚语来说，虎毒不食子，你连比这更过分的事情都做了！亲情与血缘，与你而言，从来也只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艾萨克的心口。他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双向来不动如山的黑眸里，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被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

　　“那是必要的代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低沉笃定。

　　“呵呵～可惜这样牺牲一切的权衡利弊，并没有换来所谓的最优解，符合你预期的结果啊。“陆颜兮反驳他，声音陡然拔高，那股疯癫的、歇斯底里的气息又从她眼底冒了出来，化作更冰冷的、字字见血的诅咒：

　　“就算你的亲弟弟真的醒来了，你罪孽深重，永远别奢望得到从来不属于你的东西。”

　　艾萨克没有再理会她，在女人企图颤颤巍巍往自己身前靠近不知要做出何种举动的时候，立刻退了出来，关上了大门。

　　他询问一直在过道外安静等候的下属：“她最近变清醒地频率增多了？”

　　“陛下，是的。”艾德瑞安地恭敬地说：“这次新研发的药，效果超出了预期。”

　　“嗯，密切观察，有新的情况立刻汇报……”君王点头，话锋一转，又厉声呵斥道：“你这次的贡献很大，所以我可以不追究你今晚行为的逾越。”

　　“谢谢陛下。”艾德瑞安感恩地鞠躬：“这次是我思虑太少……您知道的……我只是想要诺亚殿下对我彻底死心。保证没有下一次！”

　　“你求得的嘉奖恩典是私下圈养他，我同意了。私下你想怎么处置他，都是你的自由。”男人自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性格如同自己一样执拗，叹了口气，最后冷酷告诫：“诺亚最近不会再离开皇宫，我也已经切断了他跟你个人信息终端的所有联系方式渠道。订婚之前，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道小插曲。”

　　“明白。”

　　……

　　过了一段时间，当这位王国顶级的大人物离开后，艾德瑞安·冯·海德悄无声息地再次返回了008密室中。

　　他反手将门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陆颜兮呆呆傻傻地坐在那里，对他踏入这个空间，毫无反应。她像一尊被抽干了生机的枯木，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叫喊，似乎耗尽了她全部的精神，她的眼神又开始一点点涣散，疯癫的阴翳的神色，重新爬上她的面孔。

　　艾德瑞安已经提前处理，关掉和屏蔽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监控设备，他走到离她咫尺的距离，单膝跪地，头靠近她的身侧，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不可闻地在她耳畔说，“他……还活着。”

　　陆颜兮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忽然又清醒了一瞬。

　　“……他？”

　　“那个你生下来的生命。” 艾德瑞安强调，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的吐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她甚至没有颤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眼睛望着艾德瑞安的表情神态确认，像是在辨别这句话的真伪。

　　忽然，她露出一抹诡异而扭曲的笑容，哑声诅咒：“斯图亚特皇室的报应……终于要来了么。”

　　“什么意思？”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不解和问题，不知道是刻意伪装还是真的如此，眼神又变得浑浊，陷入了失神状态。
　　断断续续地重复她嘴里，常常会叨念地破碎语句：“钥匙……啊……那扇门……打开……”

作者有话说

坎坷的身世逐渐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