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级差游戏》西洲之南

44、斯图亚特王宫的晚宴 新历267

　　浅金色的日光透过落地穹顶窗，撒在那张宽大舒适的床上。艾德瑞安的宅邸位于名流云集的核心地带，窗外更远处——是那座通体由黑曜石与星辉石砌成的斯图亚特皇宫的巨大轮廓。

　　陆珂鸣醒得很早。事实上，他几乎没怎么睡，经历了昨夜那场耗尽心神的“亲密接触”之后，但他保持着安静没有移动位置。

　　他只是侧过头，安静地看着枕边熟睡的人，感受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青年的金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眉目在睡梦中舒展，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多了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他的手臂还靠在陆珂鸣的腰间，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幻境中的泡沫一样消散碎掉。

　　艾德瑞安动了动却没有醒，坦然自若得再次把对方揽得更紧，又自顾自地陷入了沉睡。陆珂鸣的睫毛颤了颤，他其实并不习惯这样的亲密触碰。

　　在费舍尔地下基地的十年时光里，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意味着实验、意味着疼痛、意味着被毫无感情地折腾的各种实验测试。他的本能总会自发防御与伺机反击。
　　可昨夜，他竟然没有躲与紧绷。这让他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陌生的、不合时宜的软化。

　　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试图从对方怀里抽身，却立刻惊动了浅眠的男人。

　　“……这么早就醒了？”艾德瑞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臂却下意识收得更紧了些，低头在他银白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陆珂鸣垂着眼，只是淡淡地说：“你该去上班了。”

　　艾德瑞安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没有松手，反而用鼻尖蹭了蹭少年微凉的耳廓：“劝人积极打工，你真是……”

　　私人终端传来讯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那是一封以最高加密等级传送而来的、带着烫金纹章的电子邀请函。他脸上里那点旖旎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

　　“怎么了？”感觉到对方明显的情绪变化，陆珂鸣有些好奇。

　　“三殿下邀请我参加今晚皇宫接待琥珀星域企业家来访团的晚宴。”艾德瑞安说：“可以带一个伴，你陪我一起去。”

　　陆珂鸣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对这个地方的感情十分复杂。
　　从离开级差游戏来到首都星，他就知道跟这些老熟人早晚都要相遇，但潜意识里仍旧有些抵触。

　　想起昨天在餐厅里，二皇子泽维尔·斯图亚特看着他时那双复杂到极点的眼睛。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于对方而言是可有可无的空气一般的存在。虽然对方希望促成这桩联姻，他仍旧搞不懂对方突如其来的关系与馈赠，就这么财大气粗的给了自己一个自由身份馈赠的理由。
　　说实话，对方是他的哥哥，可是他们确实真的不熟。

　　“好。”陆珂鸣最终对艾德瑞安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命运多舛无关的普通邀请。

　　……同一时刻，斯图亚特皇宫，诺亚的私殿内。

　　“啪——！”

　　一声脆响，一只精致的骨瓷茶杯被狠狠摔碎在大理石地面上，褐红色的茶渍溅上皇后玛丽亚·斯图亚特华贵的裙摆。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再不复平日的端庄，只剩下被冒犯权威后的震怒。而她的对面，那个那个她用爱意一手浇灌长大的青年，正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擦拭着被茶水溅到的袖口，脸上里没有半分悔意。

　　“诺亚！你之前未经允许擅自作主进入级差游戏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玛丽亚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刺耳，“你再说一遍？你今晚邀请了艾德瑞安·冯·海德？！你明明知道今晚特地给你举办这场小规模私人晚宴是为了什么。”

　　“母后，您的听力一向很好，何必让我重复第二遍。”诺亚·斯图亚特，斯图亚特帝国的三皇子，慢条斯理地抬起眼。

　　诺亚的容貌肖似母亲，像多娇颜的玫瑰一般瑰丽。此刻，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一看就是被爱意滋养长大的肆意。

　　“费舍尔家族想用联姻，绑定斯图亚特的政治自由资源；父皇想用我的婚姻换星辰琥珀相关的经济利益，哥哥们想借这场联姻把我彻底踢出继承顺位，顺带让我成为他们争夺权力的利用工具；可是对于我本人而言呢，有什么好处吗？”

　　“你本来就无意那个皇位，就算这联姻里面充满了利益置换的算计。但嫁给为费舍尔家族的直系子孙，富裕无忧的过一辈，也不需要遵从皇室的条条框框的规矩。难道不算事一桩好婚事吗？你到底在不满意什么？”

　　“我不是您。”诺亚言语伤人：“受不了依附他人才可以获得的安稳幸福。”

　　玛丽亚被自己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虽然他说得是残忍的事实：“我已经足够宠溺你了……此前从来不禁止你私下任性的行为，但是你要懂得适可而止。那个艾德瑞安你婚后也可以继续当个情人玩玩。可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你不能任性妄为！”

　　“跟艾德瑞安又有什么关系，母亲。阿利斯泰尔·费舍尔？”诺亚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讥诮，“那个害得大哥残疾的狠角色，以及他那些风流逸事，这算什么良缘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

　　“说得好像全是为我考虑一般，就算我已经是你最宠爱的儿子了，可您要是狠下心来……真的会顾虑我的感受吗？”

　　玛丽亚满脸不可置信，实在没想到自己的小儿子也有这么刻薄尖锐的一面。

　　诺亚却似乎并没打算放过她，继续直白而恶毒地揭开了她的伤口。

　　“母亲，您……难道忘记那个人了吗？哈哈……说来可笑，如果我的这位哥哥没死，如今也该到议婚的年纪了。可惜啊，他‘病逝’了，尸骨无存。而你们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忘记。”

　　玛丽亚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提他做什么？”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像是被踩到了某个见不得光的旧伤。

　　“死要见尸，他可没像舅舅的尸骨一样，被送回来安葬。”诺亚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我不信他死了。”

　　“这都是你的幻想。”皇后说，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样的二次爆炸现场，他不可能活着；尸骨无存也很正常。”

　　诺亚坚定不疑：“虽然我们确实不熟，但依然是同胎的双生子，我是不能给出科学的依据……可是我就是能隐约感应到，他应该还活着。”

　　“闭嘴！”玛丽亚厉声喝道。

　　“如果那天换做是我，出了意外，就这么死了。”诺亚平静地打断她，“你会这么无情冷漠吗？”

　　“不……你不同……”玛丽亚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我跟他本质的不同不就是在胎儿时期发育正常吗？”诺亚冷笑：“否则，也不过是皇室的废弃物。”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生的小儿子，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着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属于王座之上那个男人的自我与偏执。

　　诺亚不再看她，转身朝殿外走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优雅，“母亲，我没有拒绝能应下这个宴会，你已经该感到庆幸，不要再祈求一些我做不到也不会做的苛刻要求。”

　　夜幕垂落，斯图亚特皇宫。

　　华灯初上，今晚的宴会，来自首都星各大家族的青年才俊，以及刚刚通过星舰跃迁而至——来自联邦费舍尔家族星域相关的精英们，共聚一堂。

　　陆珂鸣站在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廊柱阴影里，穿着一套剪裁考究合身的黑色丝绒礼服，白色的衬衣和点缀的领结紧紧遮住了他脖颈上——那些洗不掉的旧伤与项圈痕迹。

　　这一次不再是假面舞会，而是高雅的皇室宴会。

　　他有些突兀而引人注目的右眼，被一枚镶嵌着黑曜石的眼罩妥帖地覆盖，一头银色的头发被整理得柔润妥帖，冷冽、干净，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易碎的美感，周身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别紧张。”艾德瑞安站在他身侧，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轻声说。

　　陆珂鸣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望向宴会中心地带那群最为权贵的人群，若有所思。

　　他的大哥正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与某位民主联邦的企业家聊的很投机。

　　不远处，阿利斯泰尔·费舍尔和诺亚·斯图亚特，作为今天的核心主角，各自被一圈客人环绕着交谈。

　　像是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阿利斯泰尔看似无意地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mein Vogelchen（我的小鸟儿）。”

　　陆珂鸣的右眼神经质地痛了一下。

　　随后，殿内的灯光骤然一暗，随即，一束追光打在了宴会中央的演讲台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