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一笙如烟

6、他年腐草埋枯骨 今夜寒灯照异才 疯子

　　“小娘子，刚来云中郡？”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拦住了疯子。
　　他双颊凹陷，像被削下去了一块，眼珠深深地嵌在眼眶，弯腰驼背，头颅前倾，像是立起身体的毒蛇。
　　许银歌拦在疯子前面，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看着就不像好人。”
　　男人咧嘴笑了两下，露出一口黑牙:“呵！小子，我可不是什么坏人，你们是准备进城吧？这边进城查的可严了，两个生面孔，可是不会让放进去的。”
　　“你想怎么做？”这时，疯子开口了，她微微掀了掀眼皮，神色倦怠，看不出情绪。
　　男子搓搓鼻子道:“嘿，小娘子上道啊，知道这种时候得靠谁。我可以带你们混进去，但是……”他眼神在疯子身上流连。
　　许银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惊慌的拉住疯子往身后带:“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这老翁，心思歹毒！”
　　“怎么说话呢？”男人弯腰朝地上啐了一口，“你想什么呢，就这毛都没长出来的小孩？老子还看不上呢！”
　　他面向疯子道:“我带你们进城条件，我们那儿有个懂医术的，她缺个属下，你愿不愿意啊？”
　　疯子上前一步按住许银歌:“请。”
　　男人笑了笑，走在了前面，嘴里嘟嘟囔囔:“不会是个傻子吧……也没见她有什么表情……不过傻子她应该更好用……”
　　许银歌拽住疯子的手道:“女兄……我们真要答应他？”
　　“不是我们，是我。他刚刚是在和我说话。”疯子淡淡道。
　　许银歌更加不淡定了:“那就更不能同意了！看他那副样子……”
　　“嘘，要到了。”
　　逐渐靠近城门口，男人仰头走了过去。
　　城门刚开，守门卒有些松懈。
　　“哎！那个霉生！你身后那两个是谁？干什么的？”一个门亭长拦住他们问道。
　　霉生搓着手上前搭话:“亭长啊！好久不见了！这两个是我远房的侄子，侄女这不是过不下去，过来投奔我吗。”
　　门亭长鄙夷地看了一眼，道:“投奔你一个乞丐？呵。”
　　“不能光看这个啊亭长！这话别让当家听见了。”
　　门亭长道:“怎么，我会怕他？敢动官家人，你们所有乞丐都要蹲大牢！”
　　“是是是！”霉生笑道，“那我们进去了。”
　　门亭长不愿多说，捏着鼻子放他们过了。
　　进了城霉生又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门口。
　　院子看着年久失修，四周长满了杂草，但是靠近里屋的地方却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许银歌看越走人越少直觉不对，拉着疯子就想跑，疯子也没有抗拒，反正已经进城了，她的目标可不是这里。
　　霉生一只警惕着，发现不对立刻追了上去。
　　“小崽子！敢耍我！站住！！”
　　这些房屋之间有不少窄巷，四通八达，不熟悉环境的两人很快被堵到一处死胡同。
　　霉生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一手扶着墙大喘气。
　　他眼神凌厉的刺向两人，声音嘶哑:“小竖子！我看你们往哪跑！”
　　他嘿嘿笑了两声:“跑啊？想耍赖？看我不揍死你们！”
　　疯子看着走进的霉生，轻轻“啧”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头——那是她随身带着的武器，跟了她很多年。
　　霉生一脚踹到了许银歌的肚子上，趁着收回脚的空挡，疯子用石头的尖端狠狠扎向他的裆部。
　　“呃啊！！”霉生疼的弯下腰使劲吸一口气，“竖子……”
　　话没说完，疯子的攻击紧接着落了下来。
　　尖锐的石头刺伤他的脸，扎进了他的耳朵，鲜血顿时喷涌而出，一小块肉掉了下来。
　　身体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霉生将疯子甩到了墙上。
　　他一手捂着耳朵，感受到手心传来的酥麻感和温热的液体后失去了理智，嘶吼道:“我打死你们！！”
　　“霉生？”
　　他冲上来就要把拳头挥下去，千钧一发之际，声音的出现让他浑身僵硬，瞳孔剧烈收缩，面容一时变得扭曲，好似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疯子闻声看去——女子身着赤色布衣，发丝简单的盘在一起，眼神平静，好像根本没把对这场打斗看在眼里。
　　“李、李姑娘……”霉生立在原地，声音在打颤。
　　李姑娘淡淡瞥了他一眼，又转向疯子道:“这是……新送来的‘药童’吗？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霉生不敢与她对视，结结巴巴道:“不、不是！城外捡的……他们不合适做‘药童’！不听话得很。”
　　李姑娘上前扶起疯子和许银歌，转身对他道:“既然不是‘药童’，刚刚为什么要把他们带到我的院子前呢？你舍不得了吗？”
　　霉生连忙否认:“怎么会！！李姑娘，哪里有的话……”
　　“既然是送来的药童我就收下了，你走吧，回家先随便把耳朵包着，明天过来拿药。”
　　霉生慌乱的点点头，转身就跑。本来是想讨好她的，如今竟然被看见这幅样子……他怕是十几天都不敢过去了。
　　李姑娘拍了拍疯子身上的灰，笑道:“没事吧，哪里疼吗？”
　　疯子不说话。
　　许银歌凑过来道:“谢谢你救我们啊！我叫许詹，字银歌不知道姑娘叫什么？”
　　“李瑾，字春长。”李春长道。
　　她又看着疯子问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许银歌挠了挠脸，转过头。
　　疯子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半晌才道:“没有。”
　　“啊？”李春长有些没反应过来，尴尬的笑了笑，“那我就先不知道了，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她招呼两人跟着她回了院子，许银歌问:“药童要干什么？我们都不懂医术诶，要不……让我们走吧？”
　　李春长笑了笑，进了屋子，她道:“很简单的，你负责分药材，虽然这里的药材不多，条件简陋，但还是要认真的。至于这位姑娘……”
　　她悄悄打量她一眼。
　　“她可以和我学医术。”
　　许银歌瞪大眼睛:“什么！我女兄可从没碰过这些啊。”
　　李春长道:“哦，原来你们是姊弟呀！看着真不像。”
　　许银歌道:“远亲……远亲啦。”
　　疯子一直在默默观察她，突然开口问:“学什么？”
　　李春长道:“先从认识药物的作用开始吧，院子里还有两间房，你们自己商量着住。”
　　她带两人去看了房间。
　　“你今晚可以来找我吗？我们马上就开始学。”她倏的转身面向疯子道。
　　疯子思考片刻，道:“好。”
　　李春长在屋里翻了好久的医书，心思却根本不在这上面。
　　她垂眸死死盯着手腕处发黑的血脉，它已经快蔓延道手掌了，现在勉强可以用衣袖遮住……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脸埋在掌心。
　　时间不多了。
　　她的计划必须在三年内结束，可是这么多年了，她试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符合她的预期，但是他们知道的太多了，于是只能被她除掉。
　　这世界上就没有和她一样聪明的人吗？就算比不上她，至少也要心狠手辣。
　　李春长合上医书，身子后仰瘫在榻上。
　　难道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那她这么多年的坚持与反抗算什么？如果不能复仇，她吃的苦又算什么？早知如此，就应该早早一头撞柱而死。
　　她沉溺在思绪中，忽然听见院子外面有吵闹声，等她出去查看时却只看见一个人奔跑的背影。
　　霉生？他来干什么？
　　李春长一直知道这人想巴结自己，时常过来讨好，还去强抢男女来给她做“药童”，但是那些人都太胆怯了，看一眼她都觉得恶心，于是全放了。
　　他这次来是干什么。
　　李春长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她一路循着痕迹找去，刚到附近就看见霉生身前的人。
　　一头脏乱的头发，眼睛却闪着不同寻常的寒光。
　　李春长看见了她身后藏着石头，眼中的狠戾瞬间穿透身躯击中了她的心。
　　她不自觉的放松表情，眼睛缓缓睁大，唇角微微扬起——明明她的狠戾是对着另一个人，可是李春长却感觉她是直直的看向自己。
　　刹那间，李春长满脑子都是她的眼睛。很美，有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美。
　　是了，就是她了！她就是李春长需要的人。
　　上天眷顾，她完全忘了自己是为什么离开院子，为什么跟了上来，现在用一片浆糊的脑子解释就是——命中注定。
　　李春长没有上前，她想再多看看她。
　　她看着那人用石头刺霉生的脸，刺破了他的耳朵，下手的动作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
　　终于，在霉生想对她动手的时候，李春长站了出来。
　　“霉生？”
　　她看着他颤抖的模样心里嗤笑，越过他到了那人面前。
　　“没事吧，哪里疼吗？”可惜没有回答。
　　李春长却不在意，如果是在未来的哪一天遇到她，时间紧迫，她可能就不会这么温柔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们有三年时间。
　　李春长看着疯子野兽般的眼睛，心里更加满意了，就是这样！
　　她肯定能完成她未尽的那些事，帮助她复仇！
　　她看着疯子，轻轻笑了一下，道:“我叫李瑾，字春长。”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