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一笙如烟

5、怀璧无罪因何罪 藏玉有心竟无心 疯子

　　洛阳，天气有些凉，早晨的风不大却足够让人打个多嗦。
　　宫门外，有人早早的等在那里只为给自己挣得一个好的前程。
　　陈廉钦在这里等了三四天，若不是尚书台外已人满为患他是不会出此下策的。又刮了阵风过去，他虽冷但脊背挺拔，一手执经书一手背在身后，广袖翻飞也无法打搅他的书墨宁静。
　　身旁侍从拿着外衣急的团团转，道：“公子，天凉了先回车里吧，容易着凉。”
　　陈廉钦挥挥手，道：“不必，快下朝了，我见吏曹尚书有事。”
　　侍从道：“公子这是何必？以公子才华用不了多久便会平步青云的。”
　　陈廉钦道：“永仕，我今年四十了，却还只是个小吏！人人都因为曾祖的事不愿提拔我、举荐我，我怎么甘心？”
　　“听闻吏曹尚书董铃是最惜才的了……”
　　陈廉钦点了点头，道：“不错，若能得他举荐，那才是终南捷径——沈太傅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永仕道：“可是董铃是皇上的人，主公会允许吗？”
　　“我来这是主公的意思，董铃未必对皇上多么忠心，能为主公效力便是最好了，不能也可以探探口风。”陈廉钦说。
　　“我求官不过是顺势而为，试一试水，鸡蛋不能只放在一了篮子里。”
　　永仕不解道：“公子跟着主公还怕得不到好官职吗？”
　　闻言，陈廉钦冷笑一声，道：“主公日里万机，忙着应付皇宫里那群人，哪有功夫管一个职位低微的属下呢？就算有时间，以她现在的能力其中又要花费好些周折，我等不起了，母亲还在等我。”
　　下朝时间到了，宫门大开，陆续有些官员从中走出，永仕和他一起看着：“那公子是否后悔跟着她了？”
　　陈廉钦将经书递给他，整了整衣襟，道：“后悔说不上，她的能力与手段我还是认可的，只是终究是女子，难成大业，若是男子就好了……”
　　他忽然停下来，侧目注视着永仕：“永仕，你自小服侍我，从前可没有这么多话。”
　　永仕道：“奴只是但心公子。”
　　这时，陈廉钦余光看见董铃的身影，顾不上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猜想，转头换成笑脸迎了上去：“董尚书！前些日子想拜访却没有时间，今日终是得偿所愿了！”
　　董铃年过花甲，一双眼睛仍十分犀利，他看了看陈廉钦道：“原来是陈郎，在哪处当职来着？”
　　陈廉钦笑道：“公主府。不过是个小吏，能让董尚书记得那真是万幸了！”
　　董铃象征性的笑了两声，道：“公主家丞官虽小，但得公主殿下青睐，亲近皇家，可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不知陈家丞寻老夫何事？”
　　陈廉钦道：“下官近日习读《史记》，见平原君门下一人，居三年未尝得见，自荐使楚，卒定盟约，其人乃得颖脱而出。
　　下官掩卷而思……只觉古人之遇，非唯其才，亦在其时、在其人。下官于公主府中六载，案牍劳行，未尝有一言得达天听，未尝有一事得展胸臆。每思及此，未尝不……书卷长叹。”
　　董铃道:“陈家丞这是何意？老夫欣赏有话直言的人，陈家丞不必拐弯抹角，直说就好。”
　　“既然董尚书这么说了，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陈廉钦笑了一下，“廉钦虽有一腔报国之志却无达天听之门，久仰尚书惜才之名，特来拜会。”
　　董铃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扫视他一圈，冷笑一下，道:“不敢当不敢当，家丞有公主殿下的门路，什么高官爵位捞不到？
　　老夫对陛下忠心耿耿，家丞与公主殿下亲近，怎会求到老夫这里来？家丞请回吧，莫要想见谁都来宫门口接待，让旁人看了笑话，也叫人误会。”
　　“董尚书留步！”陈廉钦见他要走，连忙跟上，“下官知晓尚书对下官有所顾虑，这也只是下官迫不得已之法，顺势而为。既尚书这样说了，下官便不多叨扰，但殿下之命难违，请尚书移步珠翠楼喝茶。”
　　董铃道:“劳烦转告公主，老夫身体抱恙需居家调理，不便出席，多谢公主殿下好意。”甩袖离去。
　　这次陈廉钦不再阻拦，双手端正，站在他身后，提高了音量道:“董尚书，殿下念尚书忠心，赏黄金百两，钱五十万，帛百匹，已送致府中。”
　　顷刻间，四周寂静一片，不少还未离开的官员站在一旁观望，眼神似有若无的落在两人之间。
　　董铃脚步一顿，默了默，还是面向公主府方向长辑，起身后对陈廉钦拱手道:“臣蒙公主淑恩，敏感五内。然臣谨记先帝旧制，外臣无大功不得受公主私赐。
　　今无功受禄，臣实惶恐，恐累公主清誉，玷台阁风宪。烦请上复公主，臣不敢领受，愿尽数奉还，唯以赤心报效朝廷，方不负公主之恩。”
　　陈廉钦上前一步道:“尚书高风亮节，下官佩服。来时公主便说尚书必不肯受。然殿下亦言，她与尚书神交已久，区区薄礼不过为表倾慕之心。
　　尚书既不受物这份心意，下官便算替公主送到了——诸位同僚皆可作证，从此尚书与公主便算是结了善缘了。”
　　送时又补一句:“殿下还说，日后尚书但有驱使，公主府门常开。”
　　董铃眉头一挑，淡淡笑了一声，道:“公主殿下青眼，老臣愧不敢当。善缘二字，老臣记下了——公主殿下厚赐，老臣必封存奉还，还烦上复公主殿下:老臣年迈体衰，近来已看不清帛书上的小字了，只怕日后公主府有什么吩咐，老臣也未必看得真切，误了公主殿下大事反而不美。”
　　“陈家丞慢走。”
　　马车上，永仕迟疑片刻道:“公子，主公那边怎么回啊……这董尚书貌似并不想与我们有点什么。”
　　陈廉钦靠在车上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实话实说，主公没报多大的期望，另一个任务完成也可以了。”
　　“董尚书真的对陛下如此忠心，可是陛下都……”
　　“永仕，”陈廉钦沉声道，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注意言辞。”
　　“是……”
　　夜晚，陈廉钦孤身穿过长长的密道，两侧摇曳的火烛映在他的脸上，晦暗不明。
　　密道尽头有侍卫把手，见到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打开石门。
　　是门内空间很大，四周烛台尽数点燃，让人能看清密室任意一个角落。层层帷幔在中间隔断，阻挡了视线，隐约可以看见幕后的人。一跪一站。
　　“陈卿，事办的如何？”沉静的女声响起，旁边站着的贴身侍卫会意，上前拉开了帷幔——一尊巨大的西王母金身像。神像前跪着一人，手拿经书闭眼修行。
　　陈廉钦跪在地上行礼:“臣见过主公。董尚书拒绝了主公的赏赐，没有亲近之意。”
　　女子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陈廉钦拿不准她的意思，跪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
　　一炷香燃尽了，女子才道:“陈卿怎么还跪着，尔昭，我念经忘记了，你也忘记了吗？还不提醒着我。”
　　陈廉钦笑道:“是臣心细主公大业一时忘了起身，主公莫怪。”
　　尔昭麻利地跪在地上:“是属下失职，请主公责罚！”
　　女子摇一摇头:“罢了，念你是初犯，发你杖三十。”
　　“谢主公宽宥！”
　　女子伸手，尔昭连忙上前扶住，她将经书随意放置在书案上，抚了抚额头，对她道:“跪的太久身子乏了，等会扶我去歇息吧。”
　　尔昭低头道:“是。主公仁心，对待祈福一向严谨认真，王母娘娘定会保佑主公大业。”
　　“就你嘴甜。”女子笑了笑，看向台阶下的陈廉钦，“陈卿，你完成的很不错，有什么想要的吗？”
　　陈廉钦道:“臣能伴主公左右，成为主公大业下的一块基石，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女子神态放松，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听说你去向董铃求官了？这是我给你的任务吗？”
　　她转头问尔昭:“你说，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回主公，此事子虚乌有。”
　　陈廉钦背脊发凉，冷汗顺着脸颊流下，一时间没有说话。
　　“陈卿，你怀才不遇？”
　　他感觉道整个身子异常的紧，像是被什么勒住了，仔细感受后才发现是冷汗打湿了里衣，黏在了身上。
　　“主公！臣……臣并无此意！那只是接近董尚书的借口罢了……”他再次跪到地上，额头紧紧依靠着地面。
　　女子够了勾唇，眼底却没有笑意:“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且放心吧，我也是个惜才的人，你的才华没有比我更懂的人了。刚巧，云中郡有个官职空缺着，功曹如何？官职不大，陈卿不要嫌弃。”
　　陈廉钦一惊，忙磕头谢恩:“谢主公厚爱……只是据臣所知，云中郡功曹尚仍在职，空缺……”
　　女子道:“马上就空缺了。”
　　“我拍你过去，不是让你吃干饭的，太守的位置……你可以抢过来吗？为了我们的目标。”
　　“臣，定不负主公所望！”
　　这时，有人进来在尔昭身边说了几句话，尔昭道:“主公，那边有消息了。”接着递来一张羊皮卷。
　　羊皮卷？他心下一动惊，悄悄抬眼看了看，竟然看到了封口出匈奴特有的印章……
　　陈廉钦不敢多想，行礼后准备离开，就在走出石门的前一刻，尔昭叫住了他:“陈公子。”
　　他转身，尔昭正跪在女子身前为她穿鞋。女子道:“陈卿啊，你母亲的病我已经派人去治了，但是你家乡那边的水土不好，我就把她给接过来了——你放心，她现在身体好的很。”
　　“……多谢……主公。”
　　今夜没有星星，月夜明朗透澈。
　　东宫豫章前殿内的烛火未熄，穿过入门的纱幔与屏风，一人衣衫半散，斜倚在三面屏风的榻上，身前的朱漆奏案上摊着一卷竹简。
　　床榻旁铜炉散出淡淡的香气，几缕烟丝飘了出来。
　　允望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只朱漆小盒趋步而入，在床榻前三尺左右的地方跪下。
　　他未敢扰陛下清净，只将小盒搁在奏案上，退后半步，垂首静候。
　　片晌，李祚缓缓睁眼，扫了一眼盒子。
　　“伯茂，”他声音沙哑，“这是第几炉了？”
　　允望跪下回道:“回陛下，方式说此乃‘九转’，与前头不同。”
　　李祚“嗯”了一声，摆摆手，允望便心领神会，立刻膝行上前，替他揭开了盒盖，慢慢送入他口中。
　　他侍奉了两朝天子的中常侍对丹药也有了些了解，见他服下后恭维道:“陛下吞了这丹药后，面色红润，这新招的方士果然厉害！陛下等能登仙。”
　　李祚哈哈笑了两声，让他出去了。
　　招仙阁平日由重兵把守，只有皇帝的手诏才能进出。院里正堂上，一座青铜丹炉昼夜不息，炉火映的满室通红。
　　此刻却稍显寂静，周围没有点蜡烛，在丹炉后，身披斗篷的男人从布包里拿出一株赤色药草，仔细检查后递给了面前的方士。
　　“每次炼丹的时候放一点，不要让人察觉。”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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