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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桃花如旧,人已归筵 春三月,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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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草长莺飞。
南煜国的官道两旁,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花雨,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车马的顶棚上,落在那些赶路的人发间。
茶馆里,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窗外就是官道,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户,有骑着驴的读书人,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妇人,手里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往集市去。
“这桃花开得真好。”一个中年商贾呷了口茶,眯着眼看向窗外,“今年节气早,三月中就开成这样,再过几日怕是要谢了。”
“可不是。”他对面的人接话,“我家后院那几株,前天还只是花苞,昨天一早就全开了。我媳妇说,这是好兆头,今年收成准不错。”
“收成?”旁边一个老者嗤笑一声,“你们还有心思惦记收成?没听说神域的事?”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那中年商贾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了。这么大的事,谁能不知道?我表弟在城里给大户人家当账房,那户人家的老爷跟一些修士大能那边有些往来,说是……死了好多人。”
“何止是好多人。”老者的声音也压低了,“我听说是谢家——就是那个神域里顶有名的谢家——整个都……没了。”
“没了?”年轻人瞪大眼睛,“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老者摇摇头,“当家的死了,主母生死不明,那个大小姐也不知去向。还有那个庶出的少爷……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庶出的少爷?”商贾问,“就是那个……那个谁?”
“阿言……还是延?。”老者说出这个名字,“听说才十六岁,还没成年。他娘……”
他没说下去,只是又摇了摇头。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年轻书生忽然开口:“我听说的版本是,他娘就是那个……那个杀了人的。你们说,这让他以后怎么做人?亲娘杀了亲爹,这换谁受得了?”
没人接话。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几个去集市买花的姑娘。她们穿着鲜艳的衣裳,头上簪着刚摘的桃花,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家的布料好看,哪家的胭脂香。笑声清脆,像枝头的黄鹂,一点儿也不知道这茶馆里的人在说什么沉重的话题。
商贾看着她们走远,叹了口气:
“十六岁……我家那小子也是十六岁,整天就知道跟人斗蛐蛐,连账本都看不进去。要是他摊上这种事……”
他打了个寒颤,没往下说。
“所以说啊,”老者端起茶杯,“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前一刻还是天之骄子,后一刻就什么都没了。天道无常啊。”
“天道无常。”书生重复了一遍,望向窗外,“可天道还是天道,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管你谁死了,谁活着。”
桃花依旧在落,落在那些姑娘的发间,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茶馆的窗台上。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暖意,带着春天该有的一切美好。
那些笑声渐渐远了。
那些说话声也渐渐淡了。
茶馆里的人换了又换,话题转了又转。
没有人再提起谢家。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的故事,像一粒尘埃,落在春三月的风里,转眼就被吹散了。
……
与此同时,离官道很远的地方,一片荒僻的山野里。
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是一片被火烧过的林地。焦黑的树干歪歪斜斜地立着,地上铺满了灰烬和枯枝。不知名的野草从灰烬里钻出来,嫩绿的,鲜活的,和周围的死寂格格不入。
灰烬里,趴着一个人。
他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很久。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动了动。
又过了很久,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曾经很亮,像盛满了星星。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神采,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东西。
他只是睁着,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
蓝得刺眼。
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说笑。它们飞过去,又飞回来,在焦黑的树梢上落了一会儿,然后又飞走了。
他就那样望着,一动不动。
脸上有灰,有血痂,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干涸的泪痕。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像一具刚从战场上拖下来的尸体。
可他还活着。
他还在呼吸。
他只是不知道,活着干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手。
那手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把手肘搁在额头上,挡住了那片刺眼的蓝。
他就那样躺着,一只手遮着眼睛,另一只手摊在身边,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那些声音还在——鸟叫,虫鸣,远处溪水流动的哗哗声。
世界很安静,很美好。
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空。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然后又是一个白天,又是一个晚上。
他就那样躺着,偶尔翻个身,偶尔睁着眼发呆,偶尔又睡过去。
饿的时候,他就随手抓一把旁边的草根,塞进嘴里嚼。渴的时候,他就爬到那条小溪边,把头埋进水里喝几口。伤口疼的时候,他就咬着牙,一动不动,等它自己过去。
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自己舔舐伤口。
没有人来。
也没有人会来。
终于有一天,他坐了起来。
他坐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脏得不成样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纵横交错着好几道结了痂的伤口。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双手,像是第一次看见它们。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扶着旁边一棵烧焦的树,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烂得不成样子,身上全是泥和血,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上面还沾着几片枯叶。
他抬手摸了摸身侧。
剑还在。
那柄黑色的剑,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剑鞘上沾了灰,可还是那么黑,那么沉。
他盯着那柄剑,盯了很久。
他想起这把剑是怎么来的。
是母亲给的。
那天晚上,母亲把这柄剑交给他,说:“它还没有名字,你给它取一个吧。”
他一直没有取。
总觉得,还不到时候。
现在……
他低下头,把那柄剑拿起来,握在手里。剑很沉,沉得他手都在抖。可他没有松开。
他就那样握着剑,站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剑系回腰间,一步一步,往外走。
……
走上官道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疼。官道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农户,有骑马的路人,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妇人。
谢溟衡走在人群里。
他身上太脏了,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可他还是往前走。
人群自动分开了。
不,不是自动——是那些人看见他,就皱着眉往旁边躲。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差点撞上他,连忙往旁边一闪,嘴里嘟囔着:“晦气……”
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看见他,一把把孩子拉到身后,用那种警惕的眼神看着他,等他走过去了,才快步离开。
几个结伴而行的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对同伴说:“你看看那人,跟个乞丐似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别看了,说不定是什么逃犯呢。”
“逃犯?那可离远点……”
他们的声音飘过来,又飘走了。
谢溟衡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又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皱着眉,有的带着嫌弃,有的只是淡淡扫一眼就移开了,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偶尔,也有怜悯的眼神。
那种眼神比嫌弃更让人难受。
因为那眼神在说:还好不是我。
谢溟衡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在人群里,人群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
他是一块沉底的石头。
没有人看见他。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没有人会在意,这个浑身破烂的少年,两个月前还是神域谢家的少爷,是那个被姐姐护在身后的弟弟,是那个会在月下练剑、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
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走在人群里,却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的人。
那些笑声,那些说话声,那些讨价还价声,那些孩子的哭闹声——全都从他身边流过,流走了,流到很远的地方去。
他什么都听不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那些声音进不到他脑子里。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往前走。
往前走,走到那个小院去。
走到那个他和姐姐、时倾一起住过的小院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
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还能想起的、不那么疼的地方。
……
路很长。
他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靠着路边的树歇一会儿。伤口还在疼,尤其是胸口那里,被弑天剑意伤到的地方,每次呼吸都像有人在往里捅刀子。
可他还是在走。
他路过一个茶摊,里面坐满了歇脚的人。有人在喝茶,有人在吃饼,有人在高声谈笑。
“……听说了吗?神域那边……”
“听说了听说了,谢家嘛,那么大的事儿谁能不知道?”
“啧啧,那当家的是叫谢未凛吧?据说死得可惨了……”
“他那夫人呢?我听说是那个……那个妾室杀的?”
“可不是嘛!那女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据说杀了自己丈夫,还杀了几十个神使!最后自己也……”
“自己怎么了?”
“死了呗。还能怎么?那种情况,不死也得死。”
“那谢家那个大小姐呢?”
“不知道,听说是失踪了。有人说看见她重伤逃走,有人说她也死了。反正到现在也没消息。”
“还有个小少爷呢?”
“小少爷?十六岁那个?没听说,估计也没了吧。那种场面,一个孩子能活?”
“啧啧,这一家子,真是……”
他们的声音飘过来,又飘走了。
谢溟衡站在茶摊外面,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没有停顿。
脸上没有表情。
就像那些话说的不是他,不是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姐姐。
就像他只是个路过的陌生人。
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想,原来在别人嘴里,他的家,只是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
原来他父亲死了,他母亲死了,他姐姐失踪了——在别人嘴里,只是“啧啧”两声,然后该喝茶喝茶,该吃饼吃饼。
原来这世上,没有谁的悲伤能撑过一炷香的时间。
你的天塌了,别人的天还是蓝的。
你的心碎了,别人的花还是开的。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茶摊,走过了集市,走过了那些笑着闹着的人群。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停下来过,有没有吃过东西,有没有睡过觉。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那一天,他看见了那座山谷。
那座熟悉的山谷。
谷口有溪水流过,溪上架着一座小小的木桥。过了桥,就是那个小院。
他站在木桥这头,看了很久。
院墙还是那道院墙,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些细碎的白色小花。桂花树还在墙角,只是花期过了,只剩一树墨绿的叶子。那口井也还在,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一切都没变。
和他最后一次见到时一样。
可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两个月前,他和姐姐、时倾还在这里喝茶,聊天,对练。姐姐穿着那身红衣,站在桂花树下,剑光比阳光还亮。时倾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淡淡地看着他们,偶尔说一句“手腕下沉三寸”。
两个月前,他还是那个会被姐姐拍着脑袋说“行了行了”的弟弟,还是那个会追着时倾问东问西的少年,还是那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谢家少爷。
两个月前,他还有一个家。
他站在木桥这头,看着那个小院,忽然觉得那地方好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明明只有两个月。
只有六十天。
只有一千四百四十个时辰。
原来一个人的一生,可以被切成两半。一半是以前,一半是以后。中间只隔着一夜,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桂花味。那味道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可他还是闻到了。
他想起两个月前,桂花正开的时候。
那花开得正好,满院子都是甜的。姐姐坐在树下,他坐在她旁边,时倾在对面的石凳上。他们喝着茶,说着话,说着那些有的没的,说着妖后的八卦,说着凡间的趣事。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喝茶,练剑,聊天,偶尔下山打打妖怪。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过。
他从来没想过,日子会突然停下来。
他从来没想过,有些人,会突然就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小院,忽然想:他们还会回来吗?
姐姐还会回来吗?时倾还会回来吗?
还会有人坐在这桂花树下,笑着喊他“阿筵”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进去。
他迈步,走过木桥,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吱呀——
门开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
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石桌石凳还是那几样,那口井还是那口井。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想起最后一次见姐姐那天。
那天傍晚,他们刚从青禾村回来,累得半死。姐姐坐在井沿上,他坐在她旁边。她说:“行了,起来,回屋睡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姐,谢谢你带我来。”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更淡,更软,像是有很多话没说,又像是都说了。
她冲他摆摆手。
他推门进去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他站在院子里,想着那天的事,想着那个笑容,想着那双冲他摆摆的手。
他忽然想,如果他那时候多看她一眼就好了。
如果他那时候问一句“姐你怎么了”就好了。
如果他那时候……就好了。
可没有如果。
没有。
他低下头,慢慢走进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床一桌一椅,窗台上那个粗陶瓶还在,只是里面的野花早就干枯了,只剩几根褐色的枯枝,耷拉着脑袋。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桌子。
桌上空空荡荡。
他想起时倾。
那天晚上,他们就是在这张桌子边坐着,他问时倾“您说那个楚策还能救回来吗”,时倾说“不知”。后来他们回房,时倾盘膝坐在炕上,他在旁边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他们去了后山。
后来,姐姐走了。
后来,他也走了。
现在他回来了,可时倾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是失落吗?
是失望吗?
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
也许都有。
他想起最后离开那天晚上,他和时倾打的那一架。他挥出那一剑,把时倾震飞出去,撞塌了院墙。时倾跪在废墟里,嘴角流着血,看着他,眼神复杂得让他不敢看。
他说:“前辈,抱歉。”
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得那么急,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现在他回来了,可时倾已经不在了。
他想,走了也好。
走了也好。
如果时倾还在这儿,他该怎么面对他?该怎么跟他说那些事?该怎么告诉他,他姐姐可能也死了,他母亲杀了他父亲,然后也死了,他一个人躺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躺了两个月,像条死狗一样?
他该怎么说?
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走了也好。
谢溟衡站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的井边,打了一桶水。
水很凉,凉得刺骨。他脱掉那身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站在井边,用那桶水冲洗自己。
水从头顶浇下来,带着冰凉的触感,冲掉那些干涸的血痂,冲掉那些积了两个月的泥垢,冲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闭着眼睛,任水往下流。
水是凉的,可他的皮肤早就凉了。
他不知道自己冲了多久。
等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水面的时候,他愣住了。
水里倒映着一张脸。
那张脸,和他两个月前照镜子时看见的不一样了。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巴还是那个嘴巴。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双眼睛。
两个月前,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干净的,像盛满了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
灰了。
像蒙了一层雾,像落了一层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熄灭了。
他盯着水面上的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冲洗。
洗完澡,他回到屋里,打开柜子,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
那还是他刚来时带的衣服,月白色的,料子很好,叠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抖了抖,穿在身上。
衣服有点短了。
袖口短了一截,裤腿也短了一截,勒得有些紧。
他低头看着那短了一截的袖口,愣了一下。
他长高了。
这两个月,他躺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什么都没做,可他还是在长。
身体不管你有没有心碎,不管你有没有想死,它只管长。它只管一天一天地活着,一天一天地变高,变强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忽然想——
原来活着这件事,不需要你同意。
你不想活,可你的身体还在活。你的头发还在长,你的指甲还在长,你的骨头还在长。它们不管你愿不愿意。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出那柄黑色的剑。
剑还是那柄剑。
剑鞘漆黑,剑柄漆黑,没有一丝杂色。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凉的。
他握着它,慢慢擦拭。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剑柄擦到剑鞘,从剑鞘擦到剑锷,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擦着擦着,脑子里就开始出现那些画面。
母亲把这柄剑交给他的那天晚上。
她站在月胧花树下,穿着那身烟霞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她把剑递给他,说:“它还没有名字,你给它取一个吧。”
他接过剑,问她:“母亲,这剑有来历吗?”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笑容……
他那时候没有看懂。
现在他懂了。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愧疚,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她在告别。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给他这柄剑,是想让他拿着它,好好活下去。
可他拿着这柄剑,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不知道该用它做什么。
剑还在。
送剑的人不在了。
他握着剑,像握着一根浮木。
剑是冷的,可这是他身上唯一还能感觉到温度的东西。
因为那是母亲给的。
他擦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从西边落到山后,久到屋里暗下来,久到他只能借着月光看清手里的剑。
他把剑放回剑鞘,放在桌上。
然后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对着那柄剑,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他该给这柄剑取个名字了。
可叫什么好呢?
他不知道。
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榻边,躺下去。
榻还是那张榻,铺着干草,软软的,带着田野的清香。他躺上去,闭上眼睛。
屋里很黑,很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他以为他会很快睡着。
可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又翻了个身,面朝外。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太乱了。
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全都涌了上来。
姐姐的脸。母亲的脸。父亲的脸。林夫人的脸。
姐姐站在桂花树下,剑光比阳光还亮,回头冲他笑:“阿筵,看好了!”
母亲坐在月胧花树下,手里拿着针线,抬起头,温柔地看着他:“阿筵来了?”
父亲站在庭院的暮色里,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剑法又有进益了。”
林夫人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守住你的心。”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那些画面就变成别的了。
变成父亲跪在血泊里的样子。
变成母亲站在火光里的样子。
变成姐姐满身是血、用剑撑着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样子。
变成那朵花。
那朵紫色的、半透明的、从父亲身体里取出来的花。
它在空中旋转,散发着诡异的光。
然后它消失了。
然后父亲倒下去了。
然后母亲烧起来了。
然后……
他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里还是黑的。窗外还是静的。什么都没有。
他躺在那里,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想——
如果那时候他再快一点就好了。
如果他在母亲动手之前冲出去就好了。
如果他那晚没有赌气跑下山就好了。
如果他早一点发现母亲不对劲就好了。
如果……
如果……
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在暗处看着,浑身发抖,什么也没做。
他看着父亲倒下。
他看着母亲燃烧。
他看着姐姐拼命。
他什么都没做。
他不是没想过冲出去。
他想了。
他想过无数次。
可他不敢。
他怕。
怕什么?
怕死?
怕疼?
怕被母亲也杀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那些他最爱的人,一个一个,从他眼前消失。
后来他终于冲出去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躺在榻上,盯着房梁,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他只觉得脸上湿了,伸手一摸,满手的泪。
他捂住脸,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抖。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很轻,像一只被踩住的幼兽。
他咬着枕头,不敢让声音传出去。
这世上已经没有会在意他哭声的人了。
没人会听见。
没人会来。
他只能自己哭,自己咽,自己扛。
那声音很低,很轻,没有人会听见。
可他自己听见了。
他还活着。
他还能哭。
他还会疼。
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意思——
再疼,也得活着。
……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片刻。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另一边。
他躺在那里,盯着房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姐姐教他练剑的时候。她总是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教,嘴里念叨着“手腕下沉三寸”“出剑要稳”“看我的眼睛”。
想起母亲给他缝衣服的时候。她坐在窗边,低着头,一针一线,绣得那么仔细。他有时候会凑过去看,她就笑着拍他的头:“别捣乱。”
想起父亲回来的时候。父亲总是先去看母亲,然后去看姐姐,最后才来找他。他会摸摸他的头,问一句“剑练得怎么样了”。他说“还行”,父亲就点点头,说“嗯”。
想起林夫人考校他剑法的时候。她坐在海棠树下,看着他演练,最后说一句“很好”。那两个字,比任何人夸他都让他高兴。
想起时倾。
想起他们一起喝茶,一起聊天,一起下山,一起打妖怪。
想起楚策和楚瑜。
想起那两个被蚀心七蕊毁掉的兄弟。
想起楚策最后那一刀。
想起他说“哥,我来找你了”。
他现在明白楚策的心情了。
活着太疼了。
疼得不想活了。
可他还是活着。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找到姐姐。
因为他还没确定母亲是不是真的死了。
因为林夫人可能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在哪儿。
因为……
因为他还欠时倾一句对不起。
因为那柄剑还没有名字。
因为……
因为他还不想死。
疼归疼,可他还不想死。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心里还有一点点光。
那光很弱,弱得几乎看不见,可它还在。
它还在那儿,一闪一闪的,等着他往前走。
他躺在榻上,想着那些事,想着那些人,想着那些还没做完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照进了屋子。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站起来,洗脸,漱口,穿上那件短了一截的衣服,系上那柄黑色的剑。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桂花树上,照在井沿上,照在石桌上。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着,看见他出来,扑棱棱飞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很蓝。
和两个月前一样蓝。
和他躺在焦黑土地上时看见的天一样蓝。
和他小时候在谢家庭院里看见的天一样蓝。
天不会因为谁死了就变。
天照旧蓝,花照旧开,日子照旧过。
只有他的世界碎了。
可他还得往前走。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不知道该去找谁。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他得走。
因为不走,就只能停在那儿。
停在那儿,就只能一直疼。
一直疼,就会像楚策一样,想死。
他不想死。
他还想活着。
也许活着,就能等到姐姐回来。
也许活着,就能找到林夫人。
也许活着,就能……
他不知道。
可他得试试。
他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那棵桂花树。
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他还没满十六岁。
现在,他已经十六岁了。
他十六岁了。
他成年了。
他想起姐姐在云华台宴上念的那两句诗:
“轻鞍踏碎江南月,遍邀春风赴归筵。”
那是她想给他取的字。
归筵。
谢归筵。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确实是笑。
他想,姐姐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能踏月而行,春风为伴,归来赴一场盛宴。
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月,没有春风,没有盛宴。
只有一柄剑,和一条不知道往哪儿走的路。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说:
“我叫谢归筵。”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他说出来了。
他说出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护着的阿筵了。
他是谢归筵。
他要自己往前走。
他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木桥还是那座木桥,溪水还是那条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