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劫火焚心,此身如烬 柳下如 ...
-
柳下如站在那里,握着那朵花,一动不动。
风从远处吹来,吹起她的衣袍,吹起她的发丝。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林汀雨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
谢卿云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而谢溟衡——
他站在暗处,浑身战栗。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朵花了。
那种形状,那种颜色,那种诡异的气息——
他前几天刚刚见过。
在后山。在楚策身上。在那个被控制了心智、杀了自己亲哥、最后自杀死去的少年身上。
蚀心七蕊。
他母亲……
他母亲也是……
谢溟衡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一片空白。
他想起楚策。
想起那个白衣少年,想起他蹲在井边打水时的笑,想起他坐在台阶上靠着他哥肩膀说“等我名扬天下给你买大院子”的样子,想起他最后握着剑,眼泪流了满脸,把他哥刺穿的样子。
那是被蚀心七蕊控制的人。
那是被那朵花折磨的人。
那是一个永远困在昨日、永远走不出来的人。
而他母亲——
他母亲也是。
谢溟衡浑身的血都像是被抽干了。
他想起母亲这些年一个人坐在月胧花树下发呆的样子,想起她偶尔看向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悲伤,想起她每次抱他时那用尽全力的、像是怕再也见不到他的拥抱。
原来……
原来她一直在挣扎。
原来她也困在那个牢笼里,走不出来。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做。
他甚至……他甚至刚才还站在暗处,不敢出来。
谢溟衡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想冲出去。想抱住母亲。想告诉她,不管她是什么,不管她被什么东西控制,她永远是他娘。
可他迈不动步。
他看见母亲刚才的样子。看见她杀人时那冷漠的眼神,看见她取花时那毫无波动的脸。
那不是他娘。
那是另一个人。
可那又是他娘。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这一切。
……
柳下如握着那朵花,慢慢转过身。
她越过谢未凛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林汀雨和谢卿云。
林汀雨看着她,泪水流了满脸。
“如……”她哑声说,“你心中尚有一丝清明……你就……你就……”
柳下如没有停下。
她继续往前走。
谢卿云挣扎着站起来,挡在林汀雨前面,剑指着柳下如。
可她的手在抖。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
可她还是要挡。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暗处冲了出来!
谢溟衡挡在了她们母女俩面前!
他看着柳下如,眼眶通红,浑身颤抖,可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后退一步。
“母亲,”他唤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收手吧。”
柳下如愣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那团紫光还在她掌心旋转。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长这么高了。
他穿着那身她亲手缝的青色劲装,袖口和衣摆上的云纹,是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他腰间系着那柄她给的黑色长剑,那柄剑,是她攒了很久很久才找到的,是这世上最好的剑。
他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可他还是站在那里,挡在她和那对母女之间。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悲痛,有不解。
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他在等她。
等她停下。
等她回头。
柳下如看着那个眼神,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碎了。
“阿筵……”她唤道,声音沙哑。
谢溟衡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她,浑身发抖。
“母亲,”他说,“你收手吧。别再这样了。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是我娘。你是那个会给我缝衣服、会陪我看星星、会在我生病时守我一整夜的娘。你不是她。你不是……”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抖,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柳下如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她想起很多年前,阿筵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发烧,烧得厉害,她就守在他床边,一整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睁开眼看见她,第一句话是:
“娘,你累不累?”
她那时候抱着他,哭了很久。
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满脸是泪,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恐惧。
他怕她。
他也怕她。
柳下如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淡极了,比哭还难看。
她想,她早就该想到的。
走上这条路,迟早会有这一天。
众叛亲离。
孤家寡人。
她看着谢溟衡,轻声说:
“阿筵,你长大了。”
谢溟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你收手吧……求你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柳下如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想告诉他,娘也想回来。想告诉他,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走上这条路。想告诉他,娘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可她不能。
她没有资格。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阿筵,”她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谢溟衡愣住了。
柳下如看着他,继续说:
“你以为娘不想回来?你以为娘愿意变成这样?”
“那朵花在我心口长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它一点一点地吞噬我,一点一点地把我变成另一个人。我每天都在跟它斗,每天都在挣扎。有时候我赢了,有时候我输了。可不管输赢,它都在。它永远都在。”
“你以为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我自己想来的?”
“不是。”
“是它让我来的。”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团紫光,那朵刚从谢未凛身体里取出的花:
“这二十三年,我活在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里。我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做了什么,我想死。糊涂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听它的话。”
“可我没法死。”
“因为我死了,它就会去找别人。它会去找阿筵。它会去找卿云。它会去找这世上任何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我只能活着。只能跟它斗。只能等。”
谢溟衡听着,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等什么?”他哑声问。
柳下如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点释然,有一点点不舍,还有一点点,谢溟衡看不懂的东西。
“等你长大。”她说。
谢溟衡愣住了。
柳下如继续说:
“我等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今天。”
“等到你长这么高,等到你能自己拿剑,等到你能站在我面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她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
“阿筵,你长大了。你很好。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溟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
“别说话。”柳下如打断他,“听娘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娘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有些是它让我做的,有些是我自己做的。不管是谁的错,结果都一样——我杀了很多人。包括……包括你父亲。”
谢溟衡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柳下如继续说,“我只想让你知道——”
“娘爱你。”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娘就爱你。这二十三年,每一天,每一夜,娘都爱你。不管我清醒还是糊涂,不管我是什么样子,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谢溟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下如看着他,眼中的泪终于流了下来。
“阿筵,”她说,“对不起。”
谢溟衡心头猛地一颤!
“娘……”
他刚想说什么,柳下如的身体忽然爆发出剧烈的光芒!
那是金色的光芒!
炽烈得刺眼,灼热得烫人!
是弑天剑意!
是劫火!
谢溟衡的眼睛瞬间被那光芒刺痛,本能地抬手去挡——
“阿筵——!”
谢卿云的嘶喊从身后传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光芒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巨大的冲击力把谢溟衡整个人掀飞出去!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胸口一阵剧痛,口中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他在空中翻滚,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他趴在那里,浑身都在抖,血从嘴角不停地往外涌。他努力抬起头,想看清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了他母亲。
她站在那片光芒中央,周身燃着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从她身体里烧出来,烧着她的衣服,烧着她的头发,烧着她的皮肤。
她在燃烧。
她在自焚。
谢溟衡的眼睛瞬间睁大。
“不……”他喃喃道,“不……”
他想爬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趴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火焰吞噬。
柳下如站在火光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温柔,有不舍,还有一点点,谢溟衡永远忘不了的——
安心。
她在笑。
她在笑着看他。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眼前一黑,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