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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槐序春深,山静候人 五月,槐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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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槐序山。
桃花落了满地。
粉白的花瓣铺在青石小径上,一层叠一层,像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风过时,枝头的花还在落,纷纷扬扬,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剑锋上,落在那一池碧沉沉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谢溟衡站在桃林深处的一块空地上,手中的剑正穿过一片落下的花瓣。
剑尖稳稳停在空中,那瓣花被剑风带起,轻轻飘落。他没有去看,手腕一转,剑锋已划出下一道弧线。
他已经练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卯时到巳时,剑光一刻未歇。起势、收势、刺、挑、劈、撩——每一式都重复了无数遍,直到肌肉记住,直到呼吸与剑融为一体,直到心也跟着静下来。
比起五个月前,他的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他刚从神域回来,浑身是伤,连握剑的手都在抖,每挥出一剑胸口的旧伤就扯着疼。现在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剑都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拖沓。身法也快了,腾挪之间衣袂翻飞,像一只掠过低空的燕。那些伤还在,但已经不会再让他皱眉。
他收了剑,立在桃树下,微微喘息。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他身上落满细碎的光斑。五个月过去,他又长高了一些,少年的骨架渐渐张开,肩背挺直,站在那儿已经有了几分青年的样子。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神情变了——不再有从前的跳脱和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静。
那种静,不是死寂。
是知道疼在哪里,却不再被疼牵着走。
风又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花枝,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剑。
剑是那柄黑色的剑。从神域带回来的那柄,母亲给的那柄。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
叫“离渡”。
离情如刃,一剑渡川。
剑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母亲已经死了。他知道父亲也死了。他知道姐姐和林夫人下落不明,五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五个月。
他刻意不去想这些。
每天练剑,练到精疲力竭,练到没有力气想任何事。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脸还是会浮上来,那些声音还是会响起来。
他闭上眼睛,剑尖垂向地面,任由那些花瓣落在自己身上。
“又在练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带着点慵懒。
谢溟衡睁开眼,收剑入鞘,转过身。
一个男子从桃林深处走出来。
长发松松挽着,几缕散落在肩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穿着淡蓝色的里衣,外头披一件深青色的宽袍,衣摆在风里轻轻扬起。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疏淡,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山——明明就在眼前,却总觉得看不真切。
三十多岁的模样,可那身姿气度,又让人觉得“三十多岁”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有些奇怪。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落花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谢溟衡微微低头。
“师尊。”
槐序道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两个时辰?”
谢溟衡没说话。
“昨晚子时才睡?”
谢溟衡还是没说话。
槐序道长也不追问,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那手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试探什么。
“剑是快了,身法是灵了,”他收回手,语气还是淡淡的,“可你再这么练下去,不等妖怪来杀你,你自己就把自己练废了。”
谢溟衡垂着眼:“弟子知道了。”
“知道?”槐序道长挑了挑眉,“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也是。上上上回——”
“师尊。”
“嗯?”
“您能不能不说这些?”
槐序道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可这一笑,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像山间的雾散开,露出一角晴空。
“行,”他说,“不说。”
他转身往桃林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早饭在灶上,自己热。吃完睡一个时辰。这是师命。”
“……是。”
槐序道长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谢溟衡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深青色的衣角消失在花影里,忽然想,师尊今天好像又瘦了一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五个月了,他还是不知道这位师尊究竟是什么来头。南煜国的人提起“槐序道长”,都说那是一位降妖除魔的高人,修为深不可测,剑法通神。可他在山上这五个月,看见的师尊只是每天喝茶、晒太阳、在桃林里散步,偶尔指点一下他的剑法,说完就走,从不废话。
可他随便点一句,就能让他想上好几天。
那天他刚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站在观门口从天亮站到天黑。天黑的时候,门开了,师尊走出来,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站够了?”
那是他听见的第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师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进来吧。”
他就那么进去了。
后来师尊问他叫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说:“谢归筵。”
那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
师尊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用原来的名字,没有问他从哪儿来,没有问他为什么一身伤。只是点了点头,说:“好。从今以后,你是我徒弟。”
就这么收了。
有时候谢溟衡觉得,这位师尊什么都知道。
可他从来不说。
谢溟衡回到灶房,热了早饭,一口一口吃完。
然后回房,躺下,闭眼。
他睡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道金线。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槐序山上的鸟特别多,叽叽喳喳的,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也跟着活泛起来。
他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槐序道长坐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盘棋。
他自己跟自己下。
谢溟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老槐树的叶子密密的,遮出一片阴凉,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进来,落在棋盘上。槐序道长也不恼,只是轻轻把它们拂开,继续落子。
谢溟衡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尊,这山上是不是有一种鸟,叫起来像有人在笑?”
“嗯?”槐序道长没抬头,“你说的是‘笑鸫’。”
“笑鸫?”
“叫声跟人笑似的,挺傻的。”槐序道长落下一子,“你听见了?”
“嗯,前几天听见的。半夜,一直在笑。”谢溟衡顿了顿,“听着有点瘆人。”
槐序道长手里捏着一枚白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半夜睡不着?”
谢溟衡没说话。
槐序道长也不追问,只是把白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鸟就这毛病,”他说,“专挑人睡不着的时候笑。你越睡不着,它笑得越欢。”
谢溟衡垂下眼:“……弟子没有睡不着。”
“没有?”
“没有。”
槐序道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谢溟衡总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
“行,没有。”
他重新拿起棋子,又落了一子。
谢溟衡在旁边坐着,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面,忽然说:“师尊,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您……为什么要收我?”
槐序道长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谢溟衡。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站门口那天,”他说,“我看见你了。”
谢溟衡愣了一下。
“你站在那儿,从天亮站到天黑。”槐序道长继续说,“我看了你一天。”
他顿了顿,把棋子放下,声音淡淡的:
“我在你眼睛里,看见了。”
谢溟衡心头一紧:“……看见什么?”
槐序道长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了谢溟衡一会儿,然后说:“看见一个人,不想活了。”
谢溟衡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你又没有不活。”槐序道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站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走进来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棋盘:
“这就够了。”
谢溟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槐序道长也不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过了很久,谢溟衡才开口。
“……弟子那时候,确实不想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弟子又想,还有事情没做完。”
槐序道长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溟衡继续说:“弟子要找一个人。不,好几个人。弟子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可弟子得去找。”
他顿了顿:
“找不到,也得找。”
槐序道长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淡淡的,可谢溟衡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那就去找。”槐序道长说。
谢溟衡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那就去找。”槐序道长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你既然有想找的人,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谢溟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槐序道长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棋盘了。
“你在这儿待了五个月,剑也练得差不多了,”他说,“是该下山了。”
谢溟衡心头一震。
“师尊……”
“听浔那小子也憋坏了,整天跟我念叨要下山。”槐序道长落下一子,头也不抬,“你俩一起去,有个照应。”
谢溟衡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师尊——!!”
那声音又亮又脆,像一挂鞭炮在远处炸开。
谢溟衡回头。
一个人从桃林里冲出来。
深蓝色的劲装,袖口紧束,腰系革带,勾勒出利落的身形。高马尾,跑起来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腰间别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着深色的丝线,被他跑动的步伐带得轻轻晃动。
他跑过落满花瓣的青石小径,衣袂翻飞,带起一片花雨。明明是跑,可那姿态又有种说不出的好看——矫健,轻盈,像一阵风卷过桃林。
他跑到近前,一个急刹,停在槐序道长面前。
“师尊!您怎么又背着我下棋!”
槐序道长头也不抬:“你不在。”
“我不在您就不能等我吗?”
“不能。”
季听浔噎住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自家师尊那副“我就是不等你你能怎样”的表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您这也太欺负人了。”
槐序道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季听浔立马就蔫了。
“……行行行,您厉害,您随便下。”他嘟囔着,一屁股在谢溟衡旁边坐下,扭头看他,“哎,归筵,你怎么也在这儿?也跟师尊下棋?输了多少?”
这个人叫季听浔,十八岁,南煜国离光将军府的嫡长子。
离光将军季淮,是南煜国赫赫有名的武将。他镇守边境十八年,打得妖族不敢南望。此人治军极严,传言他帐下亲兵犯错,他亲手打断三根军棍,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对儿子更严——季听浔六岁被扔进军营,八岁开始跟着斥候学追踪,十岁就能独自骑马跑出三十里外再自己找回来。
有人说季将军心太硬,对独子也下得去手。
季淮只回一句:“他将来是要领兵的,现在不吃苦,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十二岁那年,季听浔跟营里老兵打架,一对三,打赢了,自己也断了两根肋骨。他躺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一声没吭。季淮站在旁边看着,等他自己爬起来,只说了一句:“还行。”
就两个字。
季听浔咧着嘴笑,血糊了满脸,笑得却像捡了金子。
十五岁那年,槐序道长路过边境。
他本是为追一只妖物而来,却正撞上妖族突袭边境。他顺手帮了个忙,一夜间斩了十七个妖族头领,把剩下的人吓得连夜退兵三十里。
季淮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人一身青衫,提着剑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衣角都没沾上半点血迹。
他看了很久。
当晚,他带着季听浔去了槐序道长下榻的驿馆。
没有跪。
季淮这辈子,只跪过君王和先祖,连天道都不跪。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道长,这孩子我带过来了。你若是看得上,就收下。若是看不上,我现在就带他回去。”
槐序道长看着面前的少年——高马尾,玄色劲装,一身桀骜不驯的气息,正用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他看。
“你叫什么?”
“季听浔。”
“想学什么?”
季听浔想都没想:“打妖怪。”
槐序道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
季听浔答得飞快:“我爹说,蛮族后面有妖物作祟。我先把妖物打死,蛮族就好打了。”
槐序道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门外的季淮。
季淮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带走吧。”槐序道长说。
季听浔愣了一下:“……您不收?”
“收。”槐序道长站起身,往外走,“现在就带走。”
就这样,季听浔跟着槐序道长上了槐序山。
谢溟衡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刚下,还没输。”
“还没输?”季听浔一脸不信,“跟师尊下棋还能不输?我不信。”
“真的刚下。”
“刚下也是输,早输晚输的区别。”季听浔拍拍他的肩,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归筵,我跟你说,师尊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下棋太阴了。你走一步,他能算你十步。你刚落下子,他就知道你后面要干什么。我跟他对弈三年,就赢过一次——那还是他让我的。”
槐序道长头也不抬:“那次我没让你。”
季听浔眼睛一亮:“真的?我真的赢过您一次?”
“嗯。”
“那您怎么从来没说过!”
“输给徒弟,有什么好说的。”
季听浔愣了一愣,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又亮又脆,惊起一树的鸟雀。
他笑得毫无顾忌,眉眼都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阳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张扬,像一株拼命往上长的野草,朝气蓬勃,生机盎然。
谢溟衡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五个月了。
他在山上五个月,和这位季小将军相处了五个月。
刚来的时候,他谁也不想理,每天就是练剑、睡觉、发呆。是季听浔,天天跑来找他。
第一天,季听浔推开门,探进来一颗脑袋:“哎,新来的?我叫季听浔,你呢?”
他没说话。
季听浔也不恼,自己走进来,在他屋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在他面前蹲下:“你这屋里也太素了吧,连个摆件都没有。要不要我送你一个?”
他还是没说话。
季听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
“能说话啊!”季听浔眼睛一亮,“那你怎么不理我?”
“不想说话。”
“不想说话也得说啊,不然多闷。”季听浔拍拍他的肩膀,“走走走,我带你去后山看瀑布,可好看了。”
“不去。”
“去嘛去嘛,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不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季听浔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他脸上的伤,愣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你……伤得挺重啊。”
谢溟衡没说话。
季听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谢溟衡以为他终于走了。
结果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给。”
他把包袱往谢溟衡怀里一塞。
谢溟衡打开一看,是一包药。
“我爹以前打仗的时候受重伤,就是用这个好的。”季听浔蹲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你试试,肯定管用。”
谢溟衡看着那包药,愣了愣。
“……谢谢。”
“谢什么谢!”季听浔咧嘴一笑,“咱们是师兄弟!应该的!”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烦。
后来的日子里,季听浔还是天天来找他。
拉他去后山看瀑布,拉他去桃林摘桃子,拉他去山下的小镇上吃馄饨。
他不想去,季听浔就赖在他屋里不走。
“你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你看你那张脸,都快长毛了。出去晒晒太阳。”
“……”
“快点快点,我请客,馄饨管饱。”
后来他就去了。
不是被说服的,是懒得跟这人争。
再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有人来敲门,习惯了听这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习惯了在桃林里和他对练刀法剑法,习惯了偶尔下山,去那个小镇上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五个月。
他的剑法涨了,身法快了,心也一点点活了过来。
像一潭死水,被人扔进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
而那颗石子,现在就坐在他旁边,笑得没心没肺。
“对了师尊,”季听浔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槐序道长跟前,“您刚才说什么?让归筵下山?”
槐序道长落下一子,没说话。
季听浔眼睛亮了:“我也去?”
“嗯。”
“真的?”
“嗯。”
季听浔“噌”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盯着槐序道长的脸:“师尊,您没骗我吧?”
槐序道长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过于兴奋的小狗。
季听浔立马缩了缩脖子:“行行行,没骗我,没骗我。那——什么时候走?”
“问他。”槐序道长朝谢溟衡努了努下巴。
季听浔立刻转过头,两眼放光地盯着谢溟衡:“归筵!归筵!什么时候走!明天?后天?要不今天就走吧!”
谢溟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么想下山?”
“想啊!怎么不想!”季听浔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手舞足蹈,“我在山上待了三年了!三年!你知道三年是什么概念吗?我进山的时候才十五,现在都十八了!我最好的年华,全都耗在这山里头了!”
谢溟衡:“……”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季听浔摆摆手,一脸正色,“我知道,山是好山,师尊是好师尊,可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啊!我从小在将军府长大,十五岁就上山了,这世上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好多妖怪我都没打过,好多——”
“行了。”槐序道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再说下去,天都黑了。”
季听浔立刻闭嘴。
槐序道长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他看着谢溟衡和季听浔,目光淡淡的。
“想下山可以,”他说,“但有件事,你们得记住。”
季听浔立刻正色:“师尊您说。”
“你。”槐序道长的目光落在季听浔身上,“那些臭毛病,路上给我收一收。别一出去就惹事,惹了事自己扛,别连累他。”
季听浔咧嘴一笑:“师尊您放心,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槐序道长看着他,没说话。
季听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行,我收,我收。”
槐序道长的目光转向谢溟衡。
他看着谢溟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
谢溟衡等着他说下去。
可槐序道长只是看着他,没有再说。
过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在谢溟衡头顶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温热。
“去吧。”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谢溟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观门口,从天亮站到天黑。
他想起师尊走出来,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他想起师尊说:“进来吧。”
他想起这五个月,师尊没有问过他一句从哪儿来,没有问过他一句为什么。
他想起师尊教他剑法的时候,总是淡淡的,说几句就走,可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他想起师尊看他练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想起刚才,师尊拍他头的那一下。
那一下,很像他小时候,母亲拍他头的时候。
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季听浔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戳了戳他的胳膊。
“归筵。”
“……嗯?”
“你没事吧?”
谢溟衡转过头,看着他。
季听浔正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担心。
谢溟衡摇了摇头:“没事。”
“没事就好。”季听浔咧嘴一笑,“走走走,收拾东西去!明天一早,咱俩下山闯荡去!”
他一把揽住谢溟衡的肩膀,把他往屋里拖。
谢溟衡被他拖着走了几步,忽然说:
“听浔。”
“嗯?”
“谢谢。”
季听浔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谢什么谢!咱们是师兄弟!应该的!”
他的笑声还是那么亮,那么脆,像一把炸开的炮仗,炸得满山的鸟都飞起来。
谢溟衡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心里那潭死水,好像又动了一下。
……
傍晚的时候,谢溟衡一个人坐在后山的瀑布边。
这里是季听浔第一次带他来的地方。
瀑布不大,从十几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落入一潭碧水。水潭周围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一簇一簇,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好看。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凉丝丝的触感,落在脸上,落在手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瀑布,发呆。
这五个月,他来过这里很多次。
有时候是和季听浔一起来的,有时候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时候,他就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那瀑布,什么也不想。
或者说,想什么都可以。
想姐姐。
想母亲。
想父亲。
想林夫人。
想那天晚上的火光,那片血泊,那朵花。
想姐姐最后看他那一眼。
想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想父亲倒下时的样子。
想林夫人被重伤的样子。
五个月了。
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不知道姐姐是死是活。他不知道林夫人是死是活。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死了——虽然他亲眼看见她燃烧,可他不敢确定。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去找。
找不到,也得找。
他看着那瀑布,看着那水从高处落下,撞在石头上,碎成千万颗水珠,又汇入潭中,流向不知名的地方。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像这水一样,流到那个地方去。
流到姐姐在的地方。
流到答案在的地方。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紫色。瀑布的水声依旧哗哗地响着,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谢溟衡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黑透了,他才站起来,往回走。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谢溟衡就起来了。
他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季听浔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劲装,腰间别着那柄长刀,高马尾扎得利落,站在晨光里,整个人精神得像一棵刚浇过水的青松。
看见谢溟衡出来,他咧嘴一笑。
“早!”
谢溟衡点了点头:“早。”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紧束,腰系革带,比往常更显利落。那柄离刃挂在腰间,黑色的剑鞘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季听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两声:“不错不错,有点下山的意思了。”
谢溟衡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槐序观的方向。
观门紧闭。
师尊没有出来。
季听浔也看了一眼,忽然说:“师尊不喜欢送人。”
谢溟衡转过头,看着他。
“我十五岁那年上山,我爹送我来的,”季听浔说,“我爹走的时候,师尊也没送。我问师尊为什么,师尊说,送别这事儿,太烦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明白,师尊不是嫌烦,是怕难过。”
谢溟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两人一起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谢溟衡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槐序山在晨光里静静立着,满山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像落了一山的霞。雾气还没有散尽,缭绕在山腰,给那山添了几分朦胧的仙气。
他在山上待了五个月。
五个月,他从不想活,到想活。
五个月,他从一个人,到有一个人陪着他。
五个月,他把那柄剑取名叫“离渡”。
五个月,他把自己从“阿筵”变成“谢归筵”。
他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季听浔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谢溟衡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山路,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味。
那些花瓣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他们没有回头。
但他们都知道,那座山,会一直在那儿。
等着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