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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跪诀别,从此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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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破开夜穹,谢溟衡向着那片燃烧的天际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罡风如刀割在脸上,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天边那团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金色的光芒像沸腾的熔岩,在天幕上肆意流淌,将整片夜空染成一片刺目的橘红。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神域。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
谢溟衡握紧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当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神域……
那个曾经琼楼玉宇、仙雾缭绕的地方,那个廊桥勾连、灵泉流淌的地方,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如今已是一片火海。
白玉铺就的长阶碎裂成渣,琉璃筑成的飞檐坍塌在地。那些悬浮的亭台楼阁,有的歪斜着,有的已经坠落,砸在下层的建筑上,激起漫天烟尘。灵植仙草被践踏成泥,灵泉里漂着尸体,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到处都是人。
不,不是人,是神使,是神域的守卫,是那些他从小见惯的面孔。他们倒在血泊里,倒在废墟里,倒在那些曾经华美如今残破的建筑里。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气息。
谢溟衡落在地上,脚下一滑,低头一看——是一摊血。暗红色的,还温热着,顺着地面的纹路缓缓流淌。
他胃里一阵翻涌,被他死死压住。
“姐!”他喊,“姐——!”
没有人应。
他提着剑,跌跌撞撞地往里冲。脚下是碎石,是断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忽明忽暗,像鬼魅。
“姐!林夫人!母亲——!”
他一路喊着,一路找着。那些熟悉的殿宇,那些他曾经奔跑过的回廊,那些他练剑的庭院——全都毁了。全都在燃烧,都在崩塌,都在流血。
他的心越来越沉。
终于,他冲到了谢家府邸。
那扇他从小进出的朱漆大门,此刻歪倒在一旁,门板上好几个大洞,边缘还冒着烟。门楣上那块写着“谢府”的匾额,断成两截,落在台阶下,被血浸透了半边。
他冲进去。
庭院里的海棠树被拦腰斩断,枝干横在地上,那些粉白的花瓣早已被踩进泥里,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片脏污的颜色。石桌石凳翻倒在地,那口老井的井沿也塌了半边,井水被血染红,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他冲进正殿。
殿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供奉先祖的牌位散落一地,有的被踩碎,有的烧得只剩半截。那些名贵的字画被撕成碎片,那些精致的瓷器碎成渣,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没人。
他冲进偏殿,冲进后堂,冲进每一间他熟悉的屋子。
没人。
全都没人。
“姐——!”他嘶声喊着,声音已经沙哑了,“林夫人——!母亲——!”
没有人应。
只有火在烧,只有风在呜咽。
他冲进最后一间屋子——那是母亲的房间。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里一片狼藉。妆台翻倒在地,铜镜碎成几片。衣柜的门敞着,里面的衣服被扯出来,扔得到处都是。那张她常坐的绣架倒在窗边,上面那件还没绣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谢溟衡站在屋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蹲下身,拨开那些碎布和杂物——
是一柄剑。
剑鞘通体漆黑,哑光,没有任何纹饰。剑柄也是黑的,缠着的丝线同样是墨色。
是母亲给他的那柄剑。
那柄他一直没舍得带出来的剑。
谢溟衡握住它,把它从杂物里抽出来。剑身冰凉,沉甸甸的,像是比从前更重了。
他盯着那柄剑,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解下腰间那柄用惯了的剑,放在地上。他把那柄黑色的剑系在腰间,握紧剑柄,转身冲了出去。
今夜,会有一场恶战。
他需要这柄剑。
……
冲出谢府,外面的火势更大了。
整片神域都在燃烧。那些悬浮的仙山,那些巍峨的殿宇,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地方——此刻都在火中哀嚎,在血中崩塌。
谢溟衡提着剑,循着火光最盛的方向冲去。
一路上,他看见无数神使的尸体。有的倒在路边,有的挂在断壁上,有的泡在血水里。他们的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恐惧和震惊,仿佛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心越来越凉。
忽然,远处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
一道紫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像一根擎天之柱,撕裂了半边夜空!那光芒刺眼夺目,带着一种诡异的力量,让谢溟衡的剑都在微微颤抖!
他心头猛地一跳。
“姐——!”
他御剑而起,向着那道紫光的方向疾驰而去!
近了。
更近了。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地方——
是谢府后山的那片空地。他小时候常去练剑的地方。父亲教他剑法的地方。姐姐和他比试过无数次的地方。
此刻,那里已被血染红。
无数神使倒在血泊里,横七竖八,层层叠叠。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了。血流成河,漫过草地,漫过石块,一直流到谢溟衡脚下,浸湿了他的靴底。
他站在远处,提着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他母亲。
柳下如站在那片血泊中央。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是谢溟衡从未见过的打扮。那衣服利落贴身,袖口紧束,腰系革带,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她的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谢溟衡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笑意,没有了看他时的宠溺目光。
只有冷。
冷得像千年寒冰,像刀锋,像死神的凝视。
她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色光芒,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的脚下,倒着数十具神使的尸体。血从那些尸体里涌出来,漫过她的靴底,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谢溟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母亲。
那个会坐在月胧花树下对他温柔笑的母亲,那个会熬夜给他缝衣服的母亲,那个会轻声唤他“阿筵”的母亲——
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的目光移开。
他看见了他父亲。
谢未凛单膝跪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血。他的剑插在地上,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血从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地上,汇入那片血泊。
他伤得很重。
谢溟衡的呼吸一滞。
他又看见了他林夫人。
林汀雨半靠在远处一块断裂的石碑上,嘴角挂着血丝,脸色白得像纸。她的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还握着剑,可那剑尖垂在地上,显然已经没有力气再举起来。
她也伤得很重。
谢溟衡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倒下的神使,那些弥漫的血,那三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一个站着的,两个跪着的。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不敢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站在那里,提着剑,浑身颤抖,看着这一切。
……
林汀雨靠在石碑上,盯着柳下如,缓缓开口。
那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股子倔强和悲凉。
“柳下如,”她说,“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柳下如没有回头。
“二十三年。”林汀雨自己答了,“你进谢家门那年,卿云才四岁,阿筵还没出生。未凛带着你回来,说是游历途中结识的散修,无处可去,想在府里借住些时日。”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惨淡得很: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不简单。你身上那股气,不是散修能有的。可我没说。我想,未凛既然愿意带你回来,总有他的道理。”
柳下如依旧没有说话。
林汀雨继续说:
“后来你生了阿筵,我以为你会安定下来。你对他多好啊,好到我这个做嫡母的,有时候都自愧不如。你给他缝衣服,你教他认字,你陪他练剑。我看在眼里,心里想,也许……也许你真的变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你还是没变。”
“你始终是那个组织的人。你始终在为那个见不得光的东西卖命。”
柳下如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林汀雨,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心软?”
林汀雨盯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想问你一句——值吗?”
柳下如没有说话。
“你为那个组织卖命二十多年,你得到了什么?”林汀雨一字一句地问,“你让他们在你心口种那朵花,你让他们把你变成这样,你让他们把你的儿子当成一枚棋子——”
“住口!”
柳下如猛地回过头。
她的眼神凌厉如刀,可那一瞬间,谢溟衡分明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林汀雨没有住口。
她迎着柳下如的目光,继续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未凛不知道?你以为阿筵那孩子身上的东西,我们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柳下如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身体里那一片花瓣,是你给的。”林汀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你的保命符,也是他的催命符。你把它种进他身体里,是想保护他,还是想让那个组织的人能随时找到他?”
柳下如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你也有苦衷。”林汀雨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悲悯,“我知道那朵花在你心口长了二十多年,你早就不是你自己了。可柳下如——”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甘心吗?”
柳下如沉默着。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为他们杀了多少人?”林汀雨继续说,“你踩着多少人的尸骨往上爬,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你护住了谁?阿筵吗?你看看他——”
她抬手,指向远处那个隐在暗处的身影。
谢溟衡浑身一僵。
她们发现他了?
“他在那儿。”林汀雨说,“他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了。他提着剑,浑身发抖,看着你——他的亲娘——站在血泊里,脚下踩着他父亲的血,面前对着要杀他嫡母的剑。你让他怎么想?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柳下如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还是没有回头。
林汀雨继续说:
“未凛呢?这个男人爱了你二十年,明知道你身上有问题,明知道你接近他是有目的的,他还是把你留下来了。你以为他为什么每次去北境都要拖那么久才回来?你以为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
“他在给你时间。”
“他想,也许有一天,你会自己想通。也许有一天,你会主动告诉他一切。也许有一天,你们能一起想办法,把那该死的东西从你身体里弄出去。”
林汀雨的声音哽咽了:
“可他等到了什么?他等到的,是你亲手把他打成这样。是你站在他面前,要把那养了二十年的蛊,从他身体里生生抽出来。”
柳下如的手微微颤抖。
那柄握在她手中的剑,第一次,有了一瞬间的晃动。
“柳下如,”林汀雨看着她,泪水从眼角滑落,“我知道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可你心里,还有一点点清明吗?还有一点点,还记得阿筵小时候抱着你喊娘亲的样子吗?”
柳下如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在颤抖。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阿筵还很小的时候。那孩子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张开小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娘……娘……”
她把他抱起来,他就在她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
那是她这辈子,最温暖的记忆。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波动。
“林汀雨,”她说,声音依旧冷,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你说得对,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那朵花在我心口长了二十三年,早就和我融为一体。你以为我不想拔掉它?你以为我不想当一个普通的女人,每天给丈夫孩子做饭洗衣,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不能。”
“那朵花在我心口,一日不除,我就一日是组织的人。我活着,就是他们的刀。我死了,他们还会找到另一个人,继续做这把刀。”
“你以为我这些年是在为他们卖命?”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把这该死的东西,从我和我儿子身体里,一起拔掉的机会。”
林汀雨愣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柳下如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谢未凛。
谢未凛跪在那里,浑身的血,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的剑插在地上,他的手握着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低着头,只能看见血从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
柳下如走到他面前,站定。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靴尖。
那双靴子,此刻正踩在血泊里。
谢未凛吃力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血,糊住了眼睛,糊住了眉毛。他努力睁着眼,想看清她的脸。
“如……如……”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下如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的靴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汀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柳下如,你以为他没发现吗?”
柳下如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早就发现了。”林汀雨说,“从你把那东西种进阿筵身体里那天,他就发现了。你以为你那点手段能瞒得过他?他是谁?他是谢未凛!是神域有数的强者!你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柳下如没有说话。
“可他没有说。”林汀雨的声音哽咽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想办法。他以为,只要他对你好,只要他装作不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自己告诉他。你会的。”
“可他等到的,是你亲手对他动手。”
柳下如闭上眼睛。
她的手在抖。
“柳下如,”林汀雨说,“你这些年活得太苦了。我知道。可他也苦。阿筵那孩子也苦。我们都苦。可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那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柳下如心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林汀雨第一次对她说“一家人”的时候。那是她刚生完阿筵,身体虚弱,躺在床上起不来。林汀雨端着一碗鸡汤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
“一家人,”林汀雨那时候说,“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们一起扛。”
她那时候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碗鸡汤,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她不敢说。
她不能说。
那些年,她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她是组织的刀,她是被种了花的傀儡,她是来接近谢未凛的棋子。可后来,她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她真的把阿筵当成自己的命。她真的把林汀雨和谢卿云,当成了家人。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说。
她怕。
怕说出来,这一切都会消失。
怕说出来,他们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怕说出来,阿筵会恨她。
所以她只能瞒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瞒了二十三年。
直到瞒不住了。
柳下如睁开眼。
她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淡紫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是痛。
是悔。
是不舍。
还有一丝,决绝。
谢未凛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可他还是努力睁着,想再看她一眼。
“如……”他喃喃道,“你别……”
柳下如没有理他。
她的手缓缓落下,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那个位置,正是心脏所在。
也是那朵花,养了二十年的地方。
……
就在这时——
一道赤红的剑光从旁边疾射而来!
柳下如眸色一凛,手中法诀未停,另一只手却猛地抬起,迎着那道剑光挥去!
“休伤我母——!”
谢卿云的声音撕裂了夜空!
她从那道结界里冲出来了!林汀雨拼尽全力布下的结界,本是为了保护她,不让她卷入这场杀局,可她还是冲出来了!
她的剑刺向柳下如!
柳下如的掌风迎向她的剑!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爆发出剧烈的轰鸣!
谢卿云的剑被震开,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废墟里!
“卿云——!”
林汀雨嘶声喊道,想冲过去,可她自己也伤得太重,刚站起来就跪倒在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谢卿云伏在地上,右手臂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如泉涌。她被那道剑意伤到了肺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烧一样疼。她趴在那里,手撑着地面,浑身都在抖。
可她没晕过去。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撑着剑,站了起来。
血从她手臂上流下来,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废墟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抬起头。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坚毅,悲痛,和不甘。
她看着柳下如,一字一句:
“你要杀他们,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柳下如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女孩,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那个总是穿着红衣、风风火火、笑起来像只骄傲凤凰的女孩——此刻站在血泊里,浑身是伤,却还是挡在她母亲前面,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悲痛,有不解。
还有一点点,她不敢看的……
失望。
柳下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暗处那个身影。
阿筵也在那儿。
他提着那柄黑色的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看着这一切,看着他的亲娘站在血泊里,看着他父亲跪在地上,看着他姐姐满身是伤,看着他林夫人泪流满面。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柳下如忽然不敢看他了。
她收回目光,再次抬手。
那团紫色的光芒,再次在她掌心凝聚。
谢卿云想提剑再上,可她刚一运力,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她弯下腰,又是一口血涌出来。
她明白了。
那剑意……
柳下如身体里有弑天剑意。
那不是她能抗衡的东西。
可她还是撑着剑,一步一步往前走。
血从她手臂上流下来,顺着剑刃,一滴一滴,落在她走过的每一步。
柳下如看着她,目光冷漠。
“你打不过我。”她说,“就算你没受伤,你也打不过我。”
谢卿云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谢卿云,”柳下如继续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那点修为,能挡得住我?”
谢卿云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让柳下如心里一颤。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谢卿云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可我总得试试。”
“他是我爹。”
“那是我娘。”
“我不能看着你杀他们。”
柳下如沉默了一瞬。
“就算你们早就知道我中了这东西,”她忽然说,“你们不说,也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卿云的脚步顿住了。
柳下如看着她,目光冷冷的:
“你娘刚才说了那么多,说什么一家人,说什么一起扛。可你们扛了吗?你们什么都没做。你们只是眼睁睁看着我一天天陷进去,看着我被那东西控制,看着我变成今天这样。”
“你们有什么资格怪我?”
谢卿云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汀雨也愣住了。
柳下如说得对。
她们什么都没做。
她们知道她有问题,可她们只是等着。等着她自己说出来,等着她自己改变,等着她自己把一切解决。
可有些事,不是靠等就能解决的。
柳下如转身,再次面向谢未凛。
她抬起手,掌心那团紫光,已经亮得刺眼了。
就在这时——
“如……”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
很轻,很弱,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柳下如的手顿住了。
谢未凛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他还是努力睁着,努力看着她。
“如……”他又唤了一声。
柳下如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那团紫光在她掌心缓缓旋转。
谢未凛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确实是笑。
“我知道……”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知道你……你早就……不是你自己了……”
柳下如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可我还是……还是……”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还是谢谢你……”
“谢谢你……给了阿筵……那么多年……那么好的娘……”
柳下如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给他……缝衣服……你教他……认字……你陪他……练剑……”谢未凛的声音越来越弱,“我都……都看见了……”
“我知道你……你心里……有我们……”
他的眼泪流下来,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是泪:
“这就……就够了……”
柳下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她的手在抖。那团紫光在抖。
“如,”谢未凛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说吗?”
柳下如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怕说出来……你就……就走了……”
柳下如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就想……能多一天……是一天……”谢未凛继续说,“能多看看你……多听听你说话……就够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是……什么是大道……什么是……什么是飞升……”
“后来……我想明白了……”
“大道……不是……不是高高在上……不是……不是凌驾众生……”
“是……是珍惜……”
“珍惜……眼前的人……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
他看着柳下如,那双快要闭上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如……我不怪你……”
“你……你也不要……怪自己……”
柳下如终于低下头,看向他。
她看见他那张满是血的脸,看见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看见他嘴角那一丝笑。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未凛……”她唤道,声音沙哑。
谢未凛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笑得更深了。
“我就……就想……再看你一眼……”他说,“够了……够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柳下如浑身一震。
“未凛!”
她喊出声来,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握着剑,一动不动。
那团紫光,从他胸口缓缓飘出。
那是一朵花。
一朵紫色的、半透明的、花瓣层层叠叠的花。
它在空中轻轻旋转,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柳下如伸出手,接住了它。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看着那朵从她最爱的人身体里取出来的花,手在剧烈地颤抖。
谢未凛的身体晃了晃,然后——
轰然倒地。
他的头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血花。
然后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