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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月下拦路,剑破心关 与此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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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外的小院里。
谢溟衡推开院门,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累死了……”他嘟囔着,扶着门框往里走。
谢卿云跟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太好,但还是强撑着走到井边,打了桶水上来,洗了把脸。
时倾最后一个进来。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衣袍上连点灰都没沾,可谢溟衡注意到,他关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是累的。
昨晚,他们压根没睡。
送走村民后,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却默契地分头行动起来。
谢卿云负责重建房屋。她掐诀唤出几十个灵体,让它们按照原来的格局,重新砍树、搭梁、盖顶、铺草。她自己则飞到高处,用神识笼罩整个村子,确保每一间房子都牢固结实,每一根梁都稳稳妥妥。
时倾负责土地和环境。他一个人走到废墟中央,双手掐诀,施展了一个范围极广的“回春术”。淡蓝色的光芒从他脚下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焦黑的泥土重新变得肥沃,烧死的草木重新抽出新芽。他又布置了几个小型的聚灵阵,让这片土地的灵气慢慢恢复,让那些新种的菜苗能长得更好。
谢溟衡负责那些细碎的活计——铺路、种花、平整田地、清理废墟的边边角角。他不会那些高深的法术,但他有一双手,还有一柄剑。他用剑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笔直的线,用剑尖挑开那些碍事的碎石,把一株株小花小心翼翼地栽进土里,再浇上从溪边提来的水。
三个人,一夜没睡,一句话没说,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整个村子已经焕然一新。
他们悄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
“累死我了……”谢溟衡一屁股坐在井沿上,靠着井口,闭上眼睛,“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多活……”
谢卿云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行了,起来,回屋睡去。别在这儿着凉。”
谢溟衡睁开眼,看着她。她脸上也带着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带着笑意。
“姐,”他忽然问,“你说,他们明天起来,看见那些房子,会高兴吗?”
谢卿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平时那些张扬的笑更淡,却更真实。
“会。”她说,“肯定会的。”
谢溟衡点点头,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姐。”
“嗯?”
“谢谢你带我来。”
谢卿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比来时多了些什么——那是经历过一些事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冲他摆摆手。
谢溟衡也笑了,推开门,进了屋。
……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床一桌一椅,窗台上那个粗陶瓶还在,只是里面的野花已经蔫了,垂着头,无精打采的。
谢溟衡也没心思管它。他把剑放在桌上,自己趴在旁边,把头埋进胳膊里。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那些画面,那些话,那些眼神,一直在转。
楚策蹲在井边打水,抬起头冲他笑。
楚策坐在台阶上,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楚策握着剑,剑尖指着他胸口,眼泪流了满脸。
楚策抱着他哥,跪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夜。
还有楚瑜最后那句话。
“你别恨我了。”
他闭上眼睛,那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他想,楚瑜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呢?
是难过,还是释然?是舍不得,还是终于解脱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楚瑜一定不后悔。
用自己这条命,换弟弟心里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清明,他一定觉得,值了。
谢溟衡趴在桌上,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
……
他是被吵醒的。
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孩子在哭,有狗在叫。
谢溟衡猛地睁开眼,抬起头,屋里一片漆黑。
他睡了一整天,已经到后半夜了。
他站起身,抓起剑,推开门。
外头,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洒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可院子外面,那些平日里寂静无人的山野,此刻却热闹得不像话。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往外一看——
愣住了。
山谷外头,那条通往南煜国都城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提着灯笼,举着火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往天上看。
天上有东西。
谢溟衡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
整个南煜国的上空,笼着一层巨大的、半透明的结界。那结界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口倒扣的巨碗,把整个国境都罩在里面。
结界边缘,有火光在跳跃。
不是普通的火光——是金色的,炽烈的,像是太阳被生生撕裂了一角,正在往外淌血。
他认出来了。
那是神域的方向。
谢溟衡的心猛地揪紧。
他转身就往回跑,跑到谢卿云房门前,用力敲门:
“姐!姐!”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没关。
屋里一片漆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可以看见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那柄剑不见了。
他姐走了。
“阿筵。”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溟衡猛地转身。
时倾站在月光里。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淡蓝色的常服,而是一身劲装。同样是淡蓝色,却更利落,更贴身,袖口紧束,腰系革带,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头发也扎了起来,高高束成马尾,露出那张清冷如月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也愈发疏离。
谢溟衡愣了一下,然后冲上去,急声问:
“我姐呢?她去哪儿了?外面怎么回事?”
时倾看着他,没有说话。
“前辈!”谢溟衡急了,“你说话啊!”
“她有事先走了。”时倾终于开口,声音很淡,“让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谢溟衡愣住了。
“有事先走了?”他重复了一遍,“什么事先走了?外面那结界是怎么回事?天上那火光是怎么回事?她一个人去的?她去哪儿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时倾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前辈!”谢溟衡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我姐!”
“我知道。”时倾说。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她让我不要告诉你。”
谢溟衡愣住了。
他看着时倾,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前辈,”他压着声音,“她是我姐。她可能有危险。我怎么能待在这儿什么都不管?”
时倾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正因为是你姐,她才让你待在这儿。”
谢溟衡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时倾继续说:
“神域出事了。你姐不让你去,是想保你。”
谢溟衡的心猛地一沉。
神域出事了。
他猜到了。
那些火光,那层结界,那些从睡梦中惊醒、提着灯笼站在外面的百姓——都在告诉他,出事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发涩。
时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谢溟衡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他说,“你一直都知道。”
谢溟衡沉默了。
他知道吗?
他知道的。
从那天晚上林夫人说的话,从那天父亲看他的眼神,从姐姐偶尔流露的担忧——他都知道。
他的身份有问题。
他身上的血有问题。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一直盯着他。
可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那我姐去干嘛了?”他问,声音低下去,“她去挡那些人了?”
时倾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谢溟衡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姐姐那张脸——张扬的,肆意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骄傲的凤凰。她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太多事。她每次下山,都要抽空回神域看看。她每次回神域,回来的时候都会沉默很久。
她在替他扛。
一直在替。
“前辈,”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让我去。”
“不行。”
“我保证不拖后腿。我剑法还行,我能自保。”
“不行。”
“那是我姐!”谢溟衡终于喊了出来,“她要是出了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时倾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你要是去了,”他说,“她才会出事。”
谢溟衡愣住了。
“那些人的目标,不是你姐。”时倾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你去了,只会成为她的软肋,让她分心,让她不得不护着你。你不在,她才能全力应对。”
谢溟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时倾说的对。
他一直都知道。
那些人想要的,是他。
姐姐去挡的,也是冲着他来的那些人。
如果他去了,姐姐要分心保护他,要担心他受伤,要害怕他被抓走。他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拖累她。
他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天边的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那些金色的光芒,像撕裂的伤口,在夜空中狰狞地跳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教他练剑。
那时候他刚拿到第一柄剑,又笨又慢,一套剑法练得乱七八糟。姐姐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招一式地比划,忽然说:
“阿筵,你知道剑修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他停下来,想了想,说:“心正,剑才正。”
姐姐笑了,摇了摇头。
“是活下来。”她说,“只有活下来,才有以后。”
他当时不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
可他不想懂。
他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懂,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冲出去,不管不顾地去找她。
“前辈,”他低声说,“你让我待在这儿,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
他说不下去。
时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他说。
那三个字,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谢溟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那不是平时的清冷,不是平时的疏离,而是更深、更沉的东西。
像是他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像是他也曾站在这里,看着某个人离开,什么也做不了。
谢溟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涩得厉害,“我待在这儿。”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柄剑上。
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柄剑。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姐姐走了。
神域出事了。
他待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不行。
他不能待在这儿。
就算去了会拖累她,他也得去。他可以在远处看着,可以在暗处躲着,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冲出去。他不会让她分心,不会让自己成为软肋。
他可以。
他一定可以。
他抓起剑,系在腰间,推开门。
门外,时倾还站在那里。
月光下,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身形挺拔如松。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向谢溟衡。
那眼神,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你要去。”他说。不是疑问。
谢溟衡没有说话。他握着剑柄,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时倾挡在了他面前。
“前辈,”谢溟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请你让开。”
时倾没有动。
“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
“你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姐为什么不让你去吗?”
谢溟衡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她想保我。”
时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那你还去?”
谢溟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前辈,”他说,“她是我姐。从小到大,都是她在护着我。她替我挡了太多东西,我欠她太多。”
“现在她一个人去了那边,可能有危险。我待在这儿,什么都不做——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是去拖累她的。我保证不自作主张,保证躲在暗处,保证不让她发现。我只是……只是想离她近一点。万一她有事,我能第一个冲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哪怕只是替她挡一剑,也值了。”
时倾看着他,沉默了。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百姓的喧哗声,天边的火光还在跳动,整个世界都像是在动荡不安。
可这一刻,这方寸之地,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让开。”谢溟衡说。
时倾没有动。
谢溟衡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剑!
剑光如虹,直刺时倾!
时倾侧身避开,同时抬手——掌心灵光凝聚,一柄淡蓝色的灵剑在他手中成形。
“你打不过我。”他说。
“我知道。”谢溟衡咬牙,又是一剑刺出!
剑光交织,剑气纵横!
两人在月光下战成一团!谢溟衡的剑又快又狠,每一剑都带着拼命的架势,时倾的剑却更从容,更沉稳,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他所有的攻击都挡了回去!
“你这样不行。”时倾一边挡,一边说,“急,乱,全是破绽。”
谢溟衡不答。他咬着牙,一剑一剑地刺,一剑一剑地斩!
他知道自己急,知道自己乱。可他没办法不急不乱——天边的火光越来越大,姐姐一个人在那边,他怎么可能不急?
又是一剑刺出!
时倾灵剑一挑,荡开他的剑锋,同时身形一转,剑尖直指他的后心!
谢溟衡猛地旋身,险之又险地躲开,可衣襟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
“你姐让你待在这儿,”时倾收剑,看着他,“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你,是因为她太信任你。”
谢溟衡愣住了。
“她知道你会来找她。”时倾继续说,“她让你待在这儿,是赌你会听话。她不想你涉险。”
谢溟衡握着剑,指节捏得发白。
“可我……”
“可你觉得,她一个人扛,你受不了。”时倾替他说完,“你觉得,你欠她太多。你觉得,哪怕替她挡一剑也值了。”
谢溟衡沉默着。
时倾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她为什么替你扛?”
谢溟衡抬起头。
“因为她是你姐。”时倾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你欠她,是因为她爱你。你替她挡一剑,她不会高兴,她只会更难过。”
谢溟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保护你,是她的选择。”时倾说,“你要做的,不是去破坏这个选择,而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有一天,不需要她保护。”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强到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永远站在她身后。”
谢溟衡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他知道时倾说的对。
可他还是想去。
他站在原地,握着剑,沉默了很久。
天边的火光,忽然炸开一片!
金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谢溟衡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那一刻,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了上来!
那是一股陌生的、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它从他心脏深处涌出,顺着经脉奔涌,涌入他握剑的手,涌入剑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他猛地挥剑!
一道剑光呼啸而出,直劈时倾!
时倾瞳孔微缩,灵剑横挡——
“轰!”
巨大的冲击力将时倾整个人震得往后飞去!他重重撞在院墙上,土墙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时倾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胸口。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抬起头,看向谢溟衡。
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震惊。
那是……
那一剑里,有……
他没有说出来。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谢溟衡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剑,看着那边倒在地上的时倾,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天边的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他没时间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时倾,郑重地抱拳:
“前辈,抱歉。”
他转身,脚下一点,剑光冲天而起,向着天边火光的方向疾驰而去!
时倾跪在废墟里,看着那道远去的剑光,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嘴角那一丝血迹上。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欣慰。
“谢卿云,”他喃喃道,“你这弟弟比你想的厉害。”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胸口的伤还在疼,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也望向天边的火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看着一个人离开。
那时他也想追上去,也被拦住,也拼尽全力挥出一剑——
然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时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沉静。
他抬步,也向着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