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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晨光新舍,人去恩留 从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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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稀薄的晨光透过山间的薄雾,照在那些烧焦的废墟上,照在那些勉强完好的土坯房上,照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
三个人走得很慢。
不是累——虽然确实累。时倾维持了那么久的结界,谢卿云和谢溟衡杀了那么久的怨灵,又经历了楚策识海里那场漫长的拉扯,说不累是假的。但走得更慢的原因,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些村民还在等。
他们等在村口。
远远地,谢溟衡就看见了那些人影——三三两两,站在老槐树下,站在木桥边,站在晨雾里。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手里还攥着农具。他们看见三人走下山,都齐刷刷地望过来,那眼神里,有期盼,有恐惧,有忐忑,还有一点点不敢说出口的希望。
谢卿云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步子,迎了上去。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把他们让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那个位置原本是打谷场,如今也只剩下半边,另外半边是焦黑的废墟。周三站在最前头,身边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还有那天晚上送鸡蛋的大婶。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谢卿云站定,沉默了一瞬。
“解决了。”她说。
村民们愣了一瞬,然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开始小声地念着什么——大概是感谢神明的话。
可那个老妇人没有笑。
她颤巍巍地走上前,抓住谢卿云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姑娘……楚瑜呢?那孩子……他咋样了?”
谢卿云沉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她的沉默,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所有人心上。
老妇人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年轻媳妇扶住。她看着谢卿云,看着她的沉默,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没了……”她喃喃道,“也没了……”
旁边的大婶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
周三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捏得发白。那个半大孩子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人们都在哭,他也红了眼眶。
谢卿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她把后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些尸骨,那些怨灵,那个被黑气缠绕的楚策。她说楚策被人下了东西,控制住了心智,那些杀人的事,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她说他们跟楚策打了一场,最后楚策清醒了一瞬,选择了自杀。
她没有说那东西叫蚀心七蕊。时倾在路上叮嘱过——这个组织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说出来只会给村民们招来更大的祸患。
她只说:“有坏人给他下了咒,让他控制不住自己。他不想杀人的,可他管不住自己。”
谢溟衡站在旁边,听着姐姐说这些,心里堵得厉害。
他忽然开口:
“他最后清醒的时候,说了很多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溟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他说,他对不起村里人。王婶子给他送过鸡蛋,刘老汉帮他修过屋顶,二狗子最喜欢缠着他变戏法……他说,他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下辈子,他给村里人做牛做马,还欠下的债。”
人群里,有人开始抽泣。
那个送过鸡蛋的大婶——王婶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刘老汉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句话也不说。
老妇人又颤巍巍地走上前,这一次,她抓住的是谢溟衡的手。
“那楚瑜呢?”她问,声音抖得厉害,“他哥呢?他哥咋死的?”
谢溟衡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识海里那一幕。
剑刺入胸口,血涌出来,楚瑜抱着楚策,在他耳边轻轻说:“你别恨我了。”
他想起了楚瑜最后那一刻的眼神。
释然,心疼,还有一点点的舍不得。
“他哥……”他开口,声音沙哑,“是他杀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老妇人愣住了。
“楚策清醒的时候,亲手杀的。”谢溟衡继续说,“可楚瑜没有躲。他明知道那是他弟弟,明知道他被人控制了,他也没有躲。”
“他跟我说——”他顿了顿,看着老妇人那双浑浊的眼睛,“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是有楚策这样一个弟弟。他说,他从来不怪他。”
老妇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样站着,任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胸前的布花上。
那朵布花,是白色的,粗糙得很,像是随手扎的。
谢溟衡忽然明白过来——那是给楚策戴的孝。
这老太太,心里一直把那个少年当自己孩子疼。
周三走上前,看着谢卿云,声音沙哑:
“仙师,那他们俩……现在咋样了?能……能安息不?”
时倾开口了。
他走到前面来,站在谢卿云身侧,看着那些满脸泪痕的村民,声音清润平和:
“我已经给他们安了魂。哥哥楚瑜,可以入轮回。”
村民们眼睛都亮了一下。
“弟弟楚策……”时倾顿了顿,“他最后清醒的那一刻,选择了自杀。那不是被控制的,是他自己的选择。能在那东西的控制下,还能做出自己的选择,很难。”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
“他八成也能入轮回。”
人群里,有人长长地松了口气。
老妇人双手合十,对着后山的方向,喃喃地念着什么。旁边的人也跟着她一起,双手合十,低声念着那些朴素的、没有章法的祈福的话。
“去吧……去吧……”老妇人念着,“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受苦了……”
谢溟衡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村民,被楚策杀了那么多人,有的甚至失去了亲人。可他们还是愿意为他祈福,还是愿意念一句“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楚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他们都是好人。
王婶子擦干眼泪,走过来,一把抓住谢卿云的手:
“仙师,你们忙活了一整天,肯定累坏了。今晚就在村里住下,歇歇脚,明早再走。”
谢卿云想推辞,王婶子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不行,必须住下!你们帮了我们这么大忙,连口水都没喝我们的,这让我们心里怎么过得去?”
周三也凑上来:“是啊是啊,仙师们别推辞了。屋子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晚上我让婆娘多做几个菜,虽然没啥好东西,但都是自家种的,新鲜!”
其他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留他们。
谢卿云看了看时倾,时倾微微颔首。她又看向谢溟衡,谢溟衡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她说。
村民们高兴起来,张罗着去收拾屋子,烧水做饭。那个半大孩子跑过来,拽着谢溟衡的袖子,仰着小脸问:
“仙师哥哥,那个楚策哥哥……他真的不坏吗?”
谢溟衡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不坏。”他说,“他跟你一样,是个好孩子。只是有坏人害了他。”
孩子眨眨眼:“那坏人抓到了吗?”
谢溟衡沉默了一瞬。
“快了。”他说。
孩子满意地点点头,跑开了。
谢溟衡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世上,有多少好孩子,被那些看不见的坏人害了?
楚策是。
那些死在村里的村民也是。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抓到那些坏人,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
晚上,村民们真的张罗了一桌饭菜。
说是饭菜,其实简陋得很。几碗糙米饭,一盆炖菜,几碟腌的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那是村里仅剩的几只鸡下的,平时舍不得吃,今天全拿出来了。
可谢溟衡吃得特别香。
不是饭菜有多好吃,是那种被真心对待的感觉,让他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村民们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感谢的话,才各自散去。
三人还是住昨晚那两间屋子。
谢溟衡躺在那张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楚策蹲在井边打水,抬起头冲他笑:“哥!”
楚策坐在台阶上,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哥,等我名扬天下,给你买个大院子。”
楚策握着剑,剑尖指着他胸口,眼泪却流了满脸。
楚策抱着他哥的尸体,跪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夜。
还有楚瑜最后那句话。
“你别恨我了。”
他闭上眼睛,那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第二天一早,周三是被外面的惊呼声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翻身下炕,抓起门闩就往外冲。
外面,晨光已经亮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村子里,洒在那片废墟上——
不对。
废墟呢?
周三愣在原地。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眼前,哪里还有废墟的影子?
那些烧焦的屋梁不见了,那些断壁残垣不见了,那些焦黑的泥土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崭新的木屋,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木头是新砍的,还带着淡淡的松香味。屋顶铺着新编的茅草,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屋前的空地上,铺着新铺的碎石路。路旁种着一排排小花,有红的,有黄的,有紫的,开得正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更远处,原来被烧毁的田地里,新翻的泥土黑油油的,一行行新种的菜苗已经挺起了腰,绿油油的,嫩生生的。
整个村子,像是被谁一夜之间重新变了出来。
周三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其他村民也陆续出来了。王婶子推开门,手里的木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刘老汉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老泪纵横。那个半大孩子跑出来,看见满村的花,惊叫一声,撒腿就往花丛里冲,被他娘一把拽回来,搂在怀里又哭又笑。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一株开得正艳的花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她转过身,看向那两间简陋的土坯房——那是三人住的地方。
房门开着。
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她愣了一瞬,然后慢慢走到那两间房前,站在门口,往里看。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炕上铺的干草也重新捆好了,放在一边。桌上放着几块碎银子,是昨晚他们硬塞给她的饭钱——被她偷偷塞回去,今早又出现在这里。
她伸手拿起那几块银子,握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仙师……”她喃喃道。
王婶子跑过来,看见空空的屋子,眼泪又涌出来:
“走了?怎么走了?我……我还没好好谢谢他们呢……”
周三也走过来,看着那空荡荡的屋子,沉默了半晌,忽然冲着村口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其他人也学着他,对着那个方向,深深鞠躬。
没有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辈子,他们都会记得这三个仙师。
记得那个红衣如火的姑娘,那个清冷如月的男子,还有那个眼睛亮亮的、会蹲下来跟孩子说话的小仙师。
老妇人把银子塞进怀里,转身看向那些新房子,那些小花,那些新翻的田地。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也有光。
“好孩子。”她说,“都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