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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白刃入梦,血亲释怨 谢溟衡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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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溟衡睁开眼,抬起头。
眼前是一个陌生的空间。
四周都是灰蒙蒙的,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雾,在周围缓缓流动。
他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那身白衣——楚瑜的白衣。
他还是楚瑜的样子。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色的劲装,头发披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溟衡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人猛地回过头。
是楚策。
可这个楚策,和外面的不一样。
他眼中的紫光完全消失了。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被泉水洗过一样。可那眼睛里盛满了泪水,盛满了痛苦,盛满了无尽的悲伤。
他看着谢溟衡,愣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哥!”
他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哥……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把脸埋进谢溟衡肩窝,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悔恨、所有的思念,都哭出来。
谢溟衡站在原地,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应该推开他,告诉他我不是你哥。
可他伸不出手。
他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听着这个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
“哥……对不起……对不起……”楚策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控制不了自己……”
谢溟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落在楚策的背上。
那动作和楚瑜揉少年头发时一样轻,一样温柔。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都知道。”
楚策哭得更凶了。
他抱着谢溟衡,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怎么也不肯松手。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谢溟衡。那双眼睛哭得红肿,却亮得惊人。
“哥,”他说,“我好想你。”
谢溟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策又笑了。那笑容那么苦,那么涩,比哭还难看:
“我是不是在做梦?你死了……我亲手杀了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伸手,想去摸谢溟衡的脸。手指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怎么也落不下去。
“你别碰。”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碰就醒了……醒了就没了……”
谢溟衡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楚策。”他开口。
楚策浑身一震。
“你听我说。”谢溟衡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你哥。”
楚策愣住了。
他看着谢溟衡,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是那个跟你打了一架的修士。”谢溟衡继续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你拉进了这个地方。你看见的我,是你哥的样子。可我不是他。”
楚策一动不动。
他盯着谢溟衡,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知道你不是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人死不能复生。我亲手杀的,我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谢溟衡——看着他哥的脸——眼睛里又涌出泪来:
“可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他。哪怕知道是假的,也想看看。”
谢溟衡沉默着。
楚策又说:“那天的事,你还想知道吗?”
谢溟衡点头。
楚策在他面前坐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那天……我快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躺在地上,血一直流,眼前越来越黑。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我就想,死了也好,下去陪村民。”
“然后有个人来了。”
谢溟衡的眸光微微一动。
“我不知道是谁。看不清楚脸。”楚策说,“他就站在我面前,问我:‘你想不想报仇?想不想变强?’”
“我当时……”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当时以为是自己临死前出现的幻觉。我就说,想。怎么不想。那些畜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然后他就往我胸口塞了什么东西。”
楚策抬起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疼。太疼了。比剑刺穿还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肉里长,往骨头里钻,往脑子里爬。我就晕过去了。”
“等我再醒过来,已经躺在坟里了。我推开土爬出来,发现自己活过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活过来之后,就变了。”
“我想报仇。我就去杀了崔明远,杀了那些修士。杀完他们,我以为就结束了。可没有。”
“我看见谁都像仇人。村里那些人,那天站在旁边看着我被杀,没有一个人冲上来救我……他们该死。那些跟崔家说过话的,该死。那些没有拼命拦着的,也该死。”
“可杀完他们,我又后悔。”
他抱住头,身体微微发抖:
“王婶子给我送过鸡蛋。刘老汉帮我修过屋顶。二狗子最喜欢缠着我给他变戏法。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普通人,能做什么?”
“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们都是帮凶……”
他抬起头,看着谢溟衡,眼泪又涌出来:
“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
谢溟衡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他问,“那个塞进你胸口的东西?”
楚策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是紫色的,像一朵花。后来听人说什么‘蚀心七蕊’……”
谢溟衡心头一震。
“你知道?”楚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谢溟衡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知道一点。那是一种……诅咒。会放大你心里的恨意,让你困在过去出不来。”
楚策愣了一瞬,然后惨笑:
“困在过去……可不就是困在过去吗。我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想崔明远踩在我头上的时候,想那些修士狞笑的样子,想那些村民站在旁边看着……”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最想的,是我哥。”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他把我葬了,一个人守着我。等我活过来,他高兴得要疯了——可我已经不是我了。”
“我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你为什么不在?你要是那天在,那些畜生怎么敢?你怎么能让我一个人面对他们?”
“我知道这想法不对,可就是控制不了。那声音一直在说:他不配当你哥,他抛弃了你,他该死……”
楚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叫:
“后来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谢溟衡看着他,忽然问:
“你知道你哥为什么不躲吗?”
楚策浑身一震。
“他知道你被控制了。”谢溟衡说,“他知道那不是你。可他还是让你杀了。”
“他为什么不躲?因为他不想你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杀的是村民。他宁愿你杀的是他。”
“他想用自己这条命,换你心里的恨少一点。”
楚策愣住了。
他看着谢溟衡,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哥……”他喃喃道,“哥……”
他忽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退:
“假的……都是假的……你不是他……他不会说这种话……”
谢溟衡也站起来,看着他:
“可我说的是真的。你自己想想,那天你刺他的时候,他躲了吗?”
楚策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拼命回想。
然后他睁开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没有……”他喃喃,“他没有躲……他看着我……他在笑……”
他蹲下去,抱住头,放声大哭。
谢溟衡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
他想起了楚瑜最后那一刻的感觉。
不是恨。
是心疼。
谢溟衡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楚策。”他轻声说。
楚策抬起头,满脸是泪。
谢溟衡看着他,认真道:
“你哥不恨你。他从来没有恨过你。”
楚策愣住了。
他盯着谢溟衡,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那么苦,那么涩,却比刚才多了些什么——像是终于放下一块压在心口的大石头。
“谢谢你。”他轻声说,“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一旁,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谢溟衡这才看见——那是一把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就插在灰雾里的地面上。
楚策握着那把匕首,转过身,看着谢溟衡。
“哥,”他轻声说,像是在跟真正的楚瑜说话,“我要来找你了。”
谢溟衡心头猛地一紧:“楚策!”
楚策笑了笑。
那笑容,忽然变得和楚瑜最后那一刻一模一样——释然,平静,还有一点点的舍不得。
“替我告诉那些村民,”他说,“我对不起他们。下辈子,我给他们做牛做马。”
他一刀刺进自己的心口。
谢溟衡冲过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楚策倒在他怀里,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的手。
他看着谢溟衡,看着那张和他哥一模一样的脸,嘴角微微弯起:
“哥……我来找你了……你等等我……”
他闭上眼睛。
脸上还挂着泪痕。
可那嘴角,是笑着的。
谢溟衡抱着他,一动不动。
灰雾开始消散。
四周的一切开始崩塌。
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把他往外推——
眼前一黑。
谢溟衡猛地睁开眼。
他趴在地上,胸口堵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他撑着地,想爬起来,手臂却酸软得使不上劲,刚撑起一半,又重重摔了回去。
“阿筵!”
谢卿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靠在姐姐身上,大口大口喘气。视线还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一个红色的轮廓,和她身后那层淡蓝色的光晕。
是时倾的结界。
结界外,怨灵还在疯狂地冲击。它们尖叫着,嘶吼着,拼命往结界上撞,撞得那层淡蓝色的光芒摇摇欲坠,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时倾站在结界中央,双手掐诀,维持着结界的稳定。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慌乱。
谢溟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楚策倒在地上。
他躺在杂草丛中,深色的劲装被血浸透了。胸口的匕首还在,刀柄露在外面,周围的布料被血染得漆黑。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那弧度……
谢溟衡心头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楚瑜最后那一刻的笑。
一模一样的笑。
谢卿云扶着他,眉头紧锁:“你刚才怎么回事?突然就定住了,怎么叫都没反应,跟丢了魂似的!”
谢溟衡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迹。可他分明记得,楚策的血涌出来的时候,是温热的,湿漉漉的,沾满了他的手。
“他……”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他自杀了。”
谢卿云愣了一下。
“谁?”
“楚策。”谢溟衡说,“在识海里。他用匕首……刺进自己心口。”
谢卿云沉默了。
时倾也看了过来。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结界外的怨灵还在冲击,却越来越弱。那些疯狂的嘶吼声渐渐变成了哀嚎,变成了呜咽,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哭泣。
然后,它们开始消散。
先是那些新死的怨灵,身形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然后是那些年代久远的,散落在各处的白骨,眼眶里的幽光一点一点熄灭,骨节咔咔作响,散落一地,再没有爬起来。
山坳里的阴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
时倾收回诀印,结界缓缓消散。他站在原地,望着楚策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谢卿云扶着谢溟衡走过去。
楚策还躺在那里,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那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血已经流得很少了,顺着衣襟缓缓往下淌,滴在身下的泥土里。
谢溟衡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泪痕还没干。
可他嘴角那丝笑,还在。
谢溟衡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楚瑜最后那一刻的感觉。
释然,心疼,还有一点点舍不得。
那是楚瑜对楚策。
现在,楚策也是这样。
他终于不恨了。
他终于可以去找他哥了。
谢卿云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楚策的尸体,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散落的白骨,忽然问:
“村民怎么办?”
谢溟衡抬起头,看向她。
“他杀了那么多人。”谢卿云说,“村里的人……能原谅他吗?”
谢溟衡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时倾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他会死。”时倾说,声音很轻,“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他选择了死。”
他看着楚策的脸,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被蚀心七蕊种下的人,活着的每一刻都在挣扎。一面是自己,一面是诅咒。他能在最后那一刻,选择用匕首刺进自己的心口——那是他赢了。”
谢溟衡沉默着。
“至于村民……”时倾顿了顿,“他会替他想办法的。”
谢溟衡愣了一下:“谁?”
时倾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山坳入口的方向。
谢溟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些散落的白骨,和渐渐淡去的阴气。
山坳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谢溟衡站起来,最后看了楚策一眼。
那张脸上,泪痕干了。
可嘴角那丝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