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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暮庭授剑,夜楼逢君 暮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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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谢溟衡独自在庭院里练剑。
这几日神域难得平静,父亲回来后,府中那股隐形的紧绷感似乎松弛了些。但谢溟衡总觉得,那只是表面的。林夫人愈发难见到了,偶尔在廊下遇见,也只是匆匆点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意。母亲柳下如也多半待在房中,他敲门进去送茶点时,总见她对着虚浮的水镜或摊开的古卷出神,被他唤两声才回神,然后温柔地笑,说阿筵又长高了。
他其实没长高,上个月刚量过。
剑锋划破暮色,带起一道冷冽的光。谢溟衡收势,气息微促,额角沁出薄汗。庭中海棠花期已过,枝头只剩蓊郁的绿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他握着剑柄,忽然想起几日前云华台宴上,姐姐坐在飞檐顶端、红衣猎猎的模样。
“轻鞍踏碎江南月,遍邀春风赴归筵。”
他默念着这两句,指尖无意识地在剑锷上轻叩。
“剑法又有进益了。”
身后传来低沉含笑的声音。谢溟衡倏地转身,便见父亲谢未凛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高大的身形几乎融进渐浓的暮色里,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如寒星。
“父亲。”谢溟衡收剑行礼,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
谢未凛走下台阶,步伐沉稳,看不出半点在北境镇守数月的疲惫。他走到谢溟衡面前,抬手按了按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久别重逢的亲昵与审视。
“这几日在神域,过得可好?”他问,语气寻常,像天下所有离家归来的父亲。
“都好。”谢溟衡点头,“每日练剑,读些典籍。林夫人考校过我一次剑法,说……说我剑里有‘意’。”说到后半句,少年人的声音里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期待被认可的小小骄傲。
谢未凛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但谢溟衡看见了。父亲极少这样笑。
“她眼光毒辣,说你有,那便是真的有。”谢未凛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落在庭中那株已无花的海棠树上,“我年轻时,也喜欢在这时分练剑。暮色最沉,也最静,剑锋划开空气的声音,比白日清晰。”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几分回忆的悠远:“有一次在南煜国,也是这样的暮色。我追一头妖兽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小镇外的野渡口堵住了它。打完架浑身是伤,坐在河边洗剑,一抬头,就看见你母亲提着盏灯,站在三丈外的柳树下。”
谢溟衡怔了怔。父亲极少提起他与母亲的初遇。
“她那时候还不是神族中人,只是个游历修行的散修。穿着极普通的月白布衣,头发只简单挽着,手里那盏灯也是最寻常的凡间纸灯。”谢未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段尘封的旧时光,“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小瓶伤药,放在河边石头上,然后就提着灯走了。”
“后来呢?”谢溟衡忍不住问。
“后来?”谢未凛低笑一声,“后来我追了她三年。”
谢溟衡愣了一瞬,随即也笑起来,少年人的笑声清朗,惊起檐角栖息的灵雀。他想说点什么,比如“父亲你竟然也会追人”,或者“母亲那时候一定很嫌弃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调侃对父亲的威严有些不敬,于是只是傻傻地笑着。
谢未凛看着他,眼中那点罕见的柔和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父亲——!阿筵——!”
一道清越的、带着笑意的女声自高空破空而来,将暮色的宁静与即将出口的话语一同撕裂。
谢溟衡仰头,只见一道赤红剑光如流星坠火,自云海深处疾掠而下。剑光之上,一道红色身影傲然而立,衣袂在高速飞驰中猎猎翻卷,如同燃烧的旗帜。那身影临近庭院上空时,足尖在剑身上轻盈一点,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般斜掠而下,与此同时,那柄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稳稳落回她手中。
落地的瞬间,她屈膝卸力,红衣翻飞如盛开的海棠,随即稳稳站定,动作行云流水,飒沓如流星。
是谢卿云。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玄霄宗的红色劲装,腰束玄色革带,勾勒出利落飒爽的身形。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发尾在风中仍微微飘荡。眉目如画,神采飞扬,眼角眉梢都是肆意张扬的笑意。
谢溟衡看着姐姐这一套堪比杂耍的华丽落地,目瞪口呆。
“姐、姐姐?!你怎么来了?”他结结巴巴,“你不是在玄霄宗吗?”
“怎么,不欢迎我回来?”谢卿云挑眉,随手将长剑往肩上一扛,姿态潇洒得不行,“在宗门里背那些死规矩、听那些长老讲道讲经,脑袋都快炸了。还不如下山历练,打打妖怪,实践一下,比枯坐三年都有用。”
她说着,转向站在廊下的谢未凛,收敛了几分跳脱,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父亲。”
谢未凛看着女儿这一身风尘仆仆、眉飞色舞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
“你这次下山,”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是准备带阿筵出去?”
谢卿云脸上那点刻意的规矩瞬间破了功,她嘿嘿一笑,也不否认,反而理直气壮起来:“父亲,他总不能一直闷在这儿吧?都快成年的人了,连山下有几家糖铺都不知道。我带他出去见见世面,打打小妖怪,积累积累实战经验,这不比天天对着木桩子挥剑强?”
谢未凛失笑,摇摇头:“你俩是去玩吧?”
谢卿云脸上那理直气壮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绽得更灿烂了些,带着几分被识破后索性破罐子破摔的无赖:“那、那顺便玩一玩怎么了!修炼也要劳逸结合!”
谢未凛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戳穿女儿那点小心思,只是问:“去多久?”
谢卿云飞快地看了谢溟衡一眼,冲他挤挤眼,那表情分明在说“看我的”。然后她转回头,试探着开口:“嗯……两个月?您看如何?”
谢未凛沉吟片刻。谢溟衡紧张地盯着父亲的脸,大气都不敢出。
“行。”谢未凛说。
谢溟衡猛地松了口气。
“不过,”谢未凛语气一转,目光淡淡扫过儿女,“别自己惹了麻烦上身,到最后还要我来给你们收场。”
“那怎么可能!”谢卿云立刻反驳,下巴扬得老高,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您也太瞧不起人了!我现在可是元婴修士!玄霄宗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区区下山历练能惹什么麻烦?笑话,好吗!”
谢未凛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不再多言,只是摆摆手:“行了,准备一下走吧。真是管不了你们。”
谢卿云立刻眉开眼笑,一把拽住谢溟衡的手腕,力道大得他一个踉跄:“走走走,阿筵!趁父亲没改主意,赶紧!”
“姐、姐姐,你慢点!”谢溟衡被拖着走了两步,连忙稳住身形,“等一下,我至少去拿把趁手的剑!”
“趁手的剑?”谢卿云回头看他,眉梢挑得老高,似笑非笑,“你小子,前几日拿根柳枝就能把一群外门弟子挑翻在地,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行了行了,快去快回,别磨蹭!”
谢溟衡被她揭了老底,脸上微微一热,却没反驳,转身往自己居住的偏殿跑去。
他的住处不大,陈设也简单。一榻、一案、一架书、几盆母亲替他打理的灵草。窗下悬着一柄他幼时用的木剑,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阿筵”二字,是姐姐当年帮他刻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靠墙的剑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四柄剑。
最左边那柄剑身细长,通体银白,是姐姐淘汰下来的,剑刃上有几道细密的缺口——那是她初入玄霄宗时与妖兽搏杀留下的纪念。第二柄稍微厚重些,是林夫人去年赠他的,剑格上雕着祥云纹,她说是谢家祖辈用过的剑,虽非神兵,却浸润了谢家剑道。第三柄是他自己攒了三年份例换来的,品质普通,但用着最顺手,剑柄已被他握得温润。
最右边那柄,安静地躺在剑架最深处。
剑鞘通体漆黑,哑光,没有任何纹饰。剑柄也是黑的,缠着的丝线同样是墨色,握上去冰凉而沉实。谢溟衡伸手握住它,缓缓抽出三寸。
剑身漆黑如凝固的夜,月光落在上面,竟无一丝反光。刃口极薄,近乎透明,据说滴血其上,血珠会顺着剑脊滑落,不沾分毫。
这是母亲给他的。
“它还没有名字,”母亲将那柄剑交给他时,声音很轻,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深远,“你给它取一个吧。”
他一直没有取。总觉得,还不到时候。
谢溟衡看了它片刻,终究还是将它推回鞘中,放回原处。他取下那柄自己攒钱换来的、用着最顺手的剑,系在腰间,转身跑出殿门。
刚出偏殿,拐过月洞门,便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阿筵。”
他停步,循声望去。
柳下如站在廊下,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素面长袍,腰间只简单系着同色的宫绦。她今日没有挽髻,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垂落的发丝被夜风轻轻拂动。廊下的风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映得她眉眼格外温柔,却也格外——谢溟衡说不上来。
“母亲?”他快步走过去,“您怎么出来了?”
柳下如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腰间那柄剑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要到哪儿去?”她问,声音很轻,带着明知故问的温和。
谢溟衡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扬起嘴角:“姐姐回来了,要带我下山历练!我们刚跟父亲说好了,去两个月!”
柳下如看着他明亮的、满是期待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贪玩呗你。”
“不是贪玩!”谢溟衡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少年人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姐姐说是去历练!打妖怪!积累实战经验!我马上要成年了,不能总在神域窝着!”
柳下如只是笑,没有拆穿他。
“去多久?”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
“两个月。”谢溟衡说。
柳下如的笑容在唇角微微凝滞了一瞬。
她垂下眼,睫毛在风灯的光晕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两片薄唇轻轻翕动,像是将什么话语含在舌尖咀嚼了很久,最终只溢出两个极轻、极轻的字:
“两个月……”
谢溟衡看着她,忽然觉得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奇怪的……空茫。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期限,遥远到她不确定能否等到。
“母亲?”他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您怎么了?”
柳下如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谢溟衡看见她眼底有太多太多的东西——留恋、不舍、担忧、温柔,还有更深更深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像潮水一样汹涌却拼命压抑着的悲伤。
但只有一瞬间。
下一瞬,她便笑了,那笑容温柔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眼的情绪只是夜风拂过的错觉。
她向前一步,忽然伸出手,将谢溟衡紧紧拥入怀中。
谢溟衡愣住了。
母亲极少这样抱他。自他记事起,母亲的拥抱总是克制的、点到即止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而此刻,她的双臂箍得那样紧,紧到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咚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她身上有极淡的、清苦的草木香气,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此刻那香气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住,温暖得让他鼻尖发酸。
“母亲……”他闷闷地唤了一声,想抬头,却被她轻轻按住了后脑。
柳下如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她的手指穿过他束起的发,轻轻顺了顺,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她松开他,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温柔。
“好了,”她说,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个用尽全身力气拥抱他的女子是另一个人,“去吧。别伤着自己,注意安全。”
谢溟衡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母亲的眼底分明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水光,在风灯下晶莹闪烁,可她笑得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他无法开口追问。
“嗯。”他最终只是点点头,“好。母亲,我走了。”
他转过身,往庭院那头跑去。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柳下如依旧站在原地,廊下的风灯在她身后晕开一圈暖黄的光。她穿着那身深紫色的素袍,静静地望着他,像一株开在夜雾里的花,美丽而孤独。
她见他回头,又笑了一下,冲他轻轻挥了挥手,唇形无声地说:去吧。
谢溟衡咬了咬下唇,用力挥挥手,转身大步跑远。
他没有回头再看。
柳下如站在原地,望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她维持着那个挥手的姿势,许久许久,久到风灯里的烛火轻轻爆了一声,久到夜风将她垂落的发丝吹乱。
然后她慢慢垂下手臂,慢慢转过身,慢慢走回那条幽深寂静的长廊。
她的步伐依旧优雅从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当她走过一盏又一盏风灯时,那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无声滑落的、湿润的痕迹。
“两个月……”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无人听见。
……
谢卿云等得显然已经很不耐烦。
谢溟衡刚跑出府门,就看见姐姐双手抱臂,背靠着门口的石狮子,一只脚还踏在狮子的爪子上,那姿势活像个收保护费的市井混混。她斜睨着姗姗来迟的弟弟,重重地哼了一声。
“磨蹭什么呢?换个剑换出一朵花来?”她上下打量他腰间那柄剑,啧了一声,“还就换这个?你那把黑的呢,怎么不带上?”
“那个……还没取名字。”谢溟衡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等以后再说。”
谢卿云也没追问,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行了行了,走了!”
她脚下一点,赤红剑光冲天而起。谢溟衡只觉得腰上一紧——姐姐另一只手竟然直接拎住了他的腰带,像提包袱似的把他提溜上了飞剑。
“姐!我自己会御剑!”他抗议。
“就你那龟速,等你飞到南煜国,黄花菜都凉了!”谢卿云头也不回,剑光猛地加速,罡风扑面而来,灌了谢溟衡一嘴。
他闭上嘴,决定省省力气。
姐弟俩的剑光一路向南,穿过层层云海,穿过神域与凡间那道无形却厚重的结界,穿过凡人肉眼无法窥见的天幕。脚下的风景从巍峨仙山变成绵延青山,又从青山变成大片大片翠绿的、泛着金光的稻田。
南煜国到了。
他们落在一处热闹繁华的街巷里。此处是南煜国都城外一个有名的大镇,因临近商道,往来客商络绎不绝,茶馆酒肆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烤饼、卤肉、酒糟和各种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此刻正值晚膳时分,街上更是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店小二殷勤的迎客声交织成一片。
谢溟衡被姐姐拽着在人群里穿梭,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他极少来凡间,上一次被母亲带着下山,还是七八年前,记忆早已模糊。此刻看什么都新奇——那边卖糖画的老人能一气呵成画出腾云驾雾的龙,这边耍猴戏的艺人敲着锣,那猴子会翻跟头还会作揖……
“阿筵,别看了,跟上!”谢卿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谢溟衡连忙收回目光,紧赶几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一家极其繁华的酒楼,朱门雕栏,三层飞檐,门口挂着两串硕大的红灯笼,上书“醉仙楼”三个烫金大字。楼里丝竹之声隐约,笑语喧哗,觥筹交错。门外的台阶旁,靠着一根朱漆柱子,懒洋洋地倚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淡蓝色的劲装,衣料是极素净的棉布,却被他穿出一种疏离清贵的味道。身形修长,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双腿随意交叠着,姿态散漫却莫名好看。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朴实无华,连纹饰都没有。
他戴着一顶斗笠,边缘垂落的轻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点点淡色的唇角。斗笠下,有几缕未被束起的碎发垂落,发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垂着头,手中正不断变幻着什么——淡蓝色的光芒在他修长的指尖流转、缠绕、分离,时而聚成蝴蝶状翩跹片刻,时而散作星点明灭,仿佛在消遣,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谢溟衡看得有些发愣。
他从未见过一个男子可以这样……美。不是女子的那种娇媚,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带着冷意的精致。哪怕隔着斗笠轻纱,看不清眉眼,他也能感受到那人周身萦绕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可偏偏他玩那蓝光的姿态又那样漫不经心,指尖轻轻拨弄,像在弹一张无形的琴,竟有几分慵懒的温柔。
“时倾!”
谢卿云大踏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撞了那人肩膀一下。
那叫时倾的男子被撞得微微一晃,指尖的蓝光应声而散。他抬起头,斗笠轻纱随之轻晃,露出一小截白皙如玉的下颌。
谢溟衡看见他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谢大小姐。”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清润,像冰泉击石,又像冬夜的风穿过竹林,“在下是哪里又得罪你了?”
“服了你了,”谢卿云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赶紧给我把这易容解了!每次下山见到你,都是一张不同的脸。你怎么跟九宗那些老古板似的,不是易容就是戴面具,累不累?”
时倾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指尖在脸侧轻轻一划。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碎裂了。那张脸在夜灯下如水波般晃动、重新凝聚,片刻后,露出一张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面容。
谢溟衡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真是一张极美的脸。不是方才那种“疏离清贵”的美,而是一种更凌厉、更锋芒毕露的精致——眉如远山,斜飞入鬓;眼若寒潭,幽深不见底;鼻梁高挺,唇线却是极淡的,抿着时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他的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漆黑,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明亮,却冷。
可他看向谢卿云时,那冰冷的潭水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轻轻漾开。
“这样可满意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但尾音似乎比方才柔和了那么一丝。
谢卿云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一把拽过旁边还在发愣的谢溟衡,将他推到时倾面前。
“这是我弟,阿筵。”
谢溟衡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连忙稳住身形,有些局促地看向面前这个名叫时倾的男子,抱拳行礼,声音尽量保持沉稳:
“时倾前辈。”
时倾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眸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将他打量了一遍,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将他这副少年皮囊下的骨血灵魂都看透。
谢溟衡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片刻,时倾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唇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弧度:“阿筵。久仰。”
谢溟衡眨眨眼:“久、久仰?前辈……听说过我?”
“你姐姐提过。”时倾说,语气依旧平淡,“三天两头。”
谢溟衡扭头去看谢卿云。
谢卿云正仰头看着醉仙楼的招牌,仿佛那三个烫金大字忽然变得极其有趣。她的耳尖却悄悄红了。
谢溟衡:“……”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该在这里。
“走走走,进去吃饭!”谢卿云及时发声,一把推开醉仙楼的大门,动作之豪迈,把门口迎客的小二吓了一跳。她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冲柜台的掌柜喊,“来个雅间!最大的!招牌菜都上一遍!”
“好嘞!客官楼上请——”掌柜的笑脸相迎。
谢溟衡跟在后头,压低声音对时倾说:“前辈,我姐她平时不这样的……”
时倾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一丝……谢溟衡觉得那应该是“理解”和“不必解释”。
三人被小二领进二楼临街的一间雅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窗边挂着一盏八角琉璃灯,暖光透过彩色琉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推开窗,正对着楼下熙攘的街市,夜风吹进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谢卿云大喇喇地往主位一坐,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豪气干云地一拍桌子:“都坐啊!站着干嘛?等我给你们搬凳子?”
谢溟衡无奈地在她旁边坐下。时倾则不紧不慢地在她对面落座,摘下斗笠放在一旁,露出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以及被斗笠压得有些松散的长发。他抬手随意拨了拨垂落的发丝,动作从容优雅,仿佛不是在嘈杂酒楼,而是在自家静室。
很快,菜便流水般端了上来。
先是四碟开胃凉菜:胭脂鹅脯,切得薄如蝉翼,粉白相间,淋着琥珀色的蜜汁;琥珀核桃,每一颗都裹着晶莹的糖壳,在灯光下泛着光;翡翠芥蓝,焯得恰到好处,翠绿欲滴;还有一碟糟香豆干,酒香醇厚,是老卤浸了三天三夜才能有的滋味。
接着是热菜:松鼠鳜鱼炸得金黄,浇上滚烫的糖醋汁,“吱吱”作响,酸甜气息瞬间弥漫满屋;蟹粉狮子头炖得酥烂,用特制的小砂锅盛着,揭开盖子,热气裹挟着蟹粉的鲜香扑鼻而来;八宝葫芦鸭是店里的招牌,鸭腹中塞满糯米、火腿、冬菇、莲子等八种馅料,蒸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金黄的鸭皮便绽开,露出里头油润晶亮的馅料;还有一道清炒时蔬,是掌柜推荐的今日新到的春笋尖,只用了最简单的油盐,却脆嫩清甜,满口生香。
主食是一笼蟹黄汤包,皮薄如纸,能隐约看见里头晃动的汤汁。每人面前还有一小盅炖了三个时辰的松茸老鸡汤,汤色澄澈如琥珀,只撒了几粒嫣红的枸杞点缀。
最后上的是点心,四色拼盘:藕粉桂花糕、枣泥山药糕、荷花酥、定胜糕,每一块都精巧如工艺品,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谢卿云拿起筷子,豪迈地一挥:“都别客气,吃!”
她夹起一箸松鼠鳜鱼,送入口中,满意地眯起眼,随即又夹向那盘胭脂鹅脯,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顿。她吃得不慢,却不粗鲁,看得出是在玄霄宗历练出的干练作风——战场上抢饭也得快,慢了就没了。
谢溟衡看着满桌几乎摆不下的菜肴,忍不住开口:“姐,你省着点花……咱们也吃不了这么多。”
谢卿云嘴里正嚼着狮子头,闻言瞪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你在家里天天跟我抢零嘴,现在倒装起斯文来了?得了吧你。”
谢溟衡:“……”
他被噎得无言以对,只得默默夹起一块藕粉桂花糕,低头啃起来。这糕点入口清甜,藕粉的弹糯与桂花的幽香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吃。
时倾的吃相与谢卿云截然不同。他执筷的动作极轻,夹菜时袖口自然地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吃得慢,每一箸都细嚼慢咽,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那盅松茸鸡汤,他用小勺舀着,一口一口,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品茗。
但他吃得并不少。谢溟衡注意到,他面前的碟子空得很快。
谢卿云又灌下一杯酒,是酒楼自酿的桂花酿,酒液金黄,香气清甜。她放下酒杯,眼睛却亮了起来,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一副要分享惊天大秘密的架势:
“哎,你们知不知道,妖域最近可热闹了!”
谢溟衡放下筷子,好奇地凑近了些:“怎么个热闹法?”
谢卿云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她猛地凑到谢溟衡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吓得谢溟衡往后一仰。
“听说啊,”谢卿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妖后跟一个修士……嗯哼,生了一个!”
她说完,一脸“你懂了吧”的表情,还挑了挑眉。
谢溟衡眨巴眨巴眼:“啊?然后呢?”
“然后?!”谢卿云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汤盅震得跳了三跳,“然后妖王雷霆震怒!!!”
她说到“雷霆震怒”四个字时,简直要拍案而起,眼里闪着看话本子看到高潮处的兴奋光芒。
谢溟衡被她这激情澎湃的讲述方式震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时倾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他抬眼,淡淡开口:
“是妖后与修者私通生下半妖。妖后母族势大,联合诸多部族欲推此半妖继位。妖王年迈,虽有心扶持嫡子,奈何嫡子年纪尚幼,生母出身低微,难以抗衡。如今两派明争暗斗,妖域内乱已起,边境才屡屡失守。”
他一口气说完,言简意赅,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今日天气。
谢溟衡看着他,由衷敬佩:“时倾前辈,您懂得真多。”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夹了一块八宝葫芦鸭里的馅料。糯米软糯,火腿咸香,冬菇肥厚,莲子粉糯,各种味道在口中交融,好吃得他眯起了眼。
谢卿云却有些不乐意,撇嘴道:“你每次都这样,三两句话就把精彩的故事讲得干巴巴的。妖王雷霆震怒!妖后秘会情郎!这不比什么‘两派相争’有意思多了?”
时倾抬眸望她,语气平淡:“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也需要有温度!”谢卿云理直气壮。
时倾看着她,没再反驳。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谢溟衡嘴里塞着鸭肉,含糊不清地插嘴:“时倾前辈,您经常下山历练吗?”
时倾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片刻,微微颔首:“嗯。四处走走,遇见作祟的妖邪便顺手除了。”
“上次是去哪儿了?”谢卿云问,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只蟹黄汤包,小心翼翼地在边缘咬开一个小口,轻轻吸吮里头滚烫鲜美的汤汁。
“南煜国边境,将军府。”时倾说,“府中闹邪祟,请了几波修士都无功而返,辗转托人寻到我。”
“哦?什么邪祟这么难缠?”谢卿云来了兴趣,连汤包都顾不上吃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时倾略一沉吟,似乎在组织语言。
“是一头‘梦貘’。”他说,“但这头梦貘与寻常不同,并非以生灵梦境为食,而是寄生在将军府一座祖传的青铜鼎中。鼎是当年开国太祖所赐,镇宅之物,历代将军皆以自身精血供养,久而久之,鼎中便生出了一缕灵识。”
“然后呢?”谢卿云托着下巴,听得入神。
时倾继续道:“这缕灵识本无善恶,只是本能地汲取将军血脉的精气。但这一代将军年事已高,体衰神弱,那灵识便逐渐失控,开始无差别地吞噬府中下人的梦境。被吞噬梦境之人白日昏沉,夜不能寐,不出半月便会形销骨立,最终油尽灯枯。”
“那你怎么办的?”谢溟衡也忍不住追问,筷子举在半空忘了落下。
“寻常驱邪之法无用。那鼎是御赐之物,更是将军府百年气运所系,不能毁。”时倾说,“我便在鼎旁守了三夜,以自身神识入梦,与那灵识‘交谈’。”
“交谈?”谢卿云挑眉,“你跟一头梦貘灵识聊什么?”
时倾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问它想要什么。”
谢卿云愣住了。
“它说它很孤独。”时倾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镇宅百年,无人知它存在。它只是想要被人‘看见’。”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喧嚣依旧,琉璃灯的光影在桌面上轻轻晃动。
“后来呢?”谢卿云的声音轻了下来。
“后来,我请将军在鼎旁增设了一盏长明灯。”时倾说,“告诉将军府上下,那是‘镇宅灵鼎’之灵,需以敬畏之心供奉,每逢年节,可备一份香烛祭品,不必贵重,心意即可。那灵识有了‘身份’,便不再吞噬人命,转而安心享受那一年一次的祭拜。”
他说完,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垂落的发丝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将他清冷的眉眼衬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谢卿云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闷闷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你倒好,还能到处跑。我可惨了,天天被关在宗门里,练剑、听讲、做功课,好不容易休沐,还要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弟师妹堵着门要‘切磋’。”
她重重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毫无形象地往后一靠,仰头望着房梁,声音里满是怨念:“没一个能打的。我让他们三招都撑不过一炷香。还天天来,天天来,烦都烦死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时倾:
“哎,你怎么样?”
时倾抬眼:“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谢卿云目光灼灼,“跟我切磋,如何?”
时倾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望向她,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细的波澜轻轻漾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谢溟衡嘴里叼着半块定胜糕,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片刻后,时倾的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声音依旧平淡:
“你觉得我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却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某处无人知晓的湖面。
谢卿云看着他的眼眸,微微怔了一下。
她那双总是飞扬着、燃烧着、明亮得灼人的眼睛,此刻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覆住了,光芒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幽深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只有一瞬。
下一瞬,她便扬起下巴,眉眼弯弯,笑得张扬又狡黠,一字一顿:
“多、练。”
时倾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他清冷的眉眼旁,隐住了眼底那点无声的笑意。
谢溟衡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姐!”他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你别搞了!”
谢卿云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懵了一下,随即眉毛一竖:“我怎么搞了?”
“你……”谢溟衡张了张嘴,想说你俩那眼神都快拉丝了还问我怎么搞,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于是硬生生憋回去,转而另起话头,“你上个月在内门剑试,不是还输给流霜剑阁那个新来的师姐了吗!”
谢卿云脸瞬间涨红:“云……云臆?谁、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猜的!”谢溟衡理直气壮,“你平时输了剑就这副表情,嘴上不承认,回来能把剑擦八百遍!”
谢卿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捏住谢溟衡的脸颊,往两边用力一扯。
“臭小子,胆子肥了啊,敢编排你姐姐了?”
谢溟衡被扯得五官变形,嘴里含含糊糊地求饶:“姐、姐姐姐,我错了错了……”
谢卿云又用力扯了一下,才松开手,哼了一声。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定胜糕,狠狠咬了一口,仿佛那块糕是某个多嘴的弟弟的化身。
谢溟衡揉着脸颊,闷闷地笑起来。那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被世事磨平的明亮。
时倾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窗外的夜更深了,街市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琉璃灯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谢溟衡夹起碟中最后一块胭脂鹅脯,放进嘴里,眯起眼慢慢咀嚼。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