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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夜宿荒村,诡影破窗   醉仙楼 ...

  •   醉仙楼外,夜市的喧嚣渐渐褪去。

      谢溟衡揉了揉吃得有些撑的肚子,跟在姐姐和时倾身后走出酒楼。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菜气味。

      “今晚住哪儿?”他问。

      谢卿云随手往东边一指:“我在城外有处落脚的小院,以前下山历练时置下的,清静。”

      三人御剑而行,不过盏茶功夫,便落在一处幽静的山谷中。谷口有溪水流过,溪上架着一座小小的木桥。过了桥,便见几间青砖黛瓦的屋舍掩映在竹林深处,院墙不高,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些细碎的白色小花。

      谢卿云推开院门,回头冲两人扬了扬下巴:“怎么样,还行吧?”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石桌石凳,一口水井,墙角种着几株桂花,正值花期,甜香满院。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

      “你们住东边那两间。”谢卿云指了指,“我住西边。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就行。”

      时倾微微颔首,提着剑往东厢房走去。月光照在他淡蓝色的衣袍上,勾勒出清瘦修长的轮廓。他走得不快,步态从容,仿佛这陌生的小院他早已来过千百回。

      谢溟衡也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却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花,不知是谁的手笔。

      他躺下来,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中还回荡着今晚的画面——姐姐眉飞色舞地讲着妖后的八卦,时倾淡淡地讲述那个梦貘的故事,还有他们对视时,姐姐眼底那一瞬间的失神,和时倾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都在这小院中休整。

      谢卿云每日早起练剑,剑光在晨雾中穿梭,搅碎一山的寂静。时倾有时在屋里看书,有时坐在院中桂花树下烹茶,偶尔抬眸看一眼练剑的谢卿云,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谢溟衡则被姐姐拉着对练。说是对练,其实就是挨打。谢卿云的剑又快又狠,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停在他喉咙前三寸,然后挑眉问:“服不服?”

      谢溟衡每次都咬咬牙,说:“再来。”

      时倾偶尔会指点他几句。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手腕下沉三寸。”“出剑时气息要稳。”“不必盯着她的剑,看她的眼睛。”

      谢溟衡照做,果然感觉不一样了。

      第四日傍晚,三人正在院中喝茶,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衣衫褴褛,满面尘土,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扑通一声跪在谢卿云面前,磕头如捣蒜:

      “仙师!求仙师救救我们村子!”

      谢卿云放下茶杯,伸手虚扶:“起来说话,什么事?”

      那汉子不肯起,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小的是南煜国青禾村人,姓周,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我周三。我们村子……我们村子遭了大祸了!”

      ……

      从山谷小院往东,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密林,便到了青禾村。

      谢溟衡跟着姐姐和时倾,在周三的带领下踏上山路。这条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不是那种铺了青石板的官道,而是被村民踩出来的土路,窄窄的,只容两人并肩。路两旁长满了野草,有些已经没过膝盖,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

      周三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几位仙师当心脚下,前头有个坎儿。”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腿似乎受过伤,每走一步都要微微顿一下,但他走得很急,像是怕耽误了时辰。

      山路两侧的风景倒是极好。正是初秋,山上的树木开始染上浅浅的黄,偶尔有几株早红的枫树点缀其间,像是画师随意点下的朱砂。路旁有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小小一簇,挤在草丛里,随着风轻轻晃动。远处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谢溟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从小在神域长大,那里的景致美则美矣,却总有种雕琢过的刻意。不像这里,一切都是野生的、散漫的,却让人心里觉得踏实。

      翻过一座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群山环抱之中,一片谷地铺展开来。谷地中央有一条溪水蜿蜒流过,水声潺潺,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溪上架着一座木桥,桥板有些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

      过了桥,便是青禾村。

      谢溟衡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片废墟。

      烧焦的屋梁横七竖八地倒在断壁残垣间,焦黑的泥土上,零星有几丛野草顽强地冒出头。有些残墙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漆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过。风一吹,偶尔有灰烬飘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儿,不知道落在哪里。

      废墟深处,还有几间勉强完好的屋子。都是最普通的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头的泥坯。几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就是这儿了。”周三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村子不大,统共九十三户人家,三百来口人。那一把火烧了……烧了大半。”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连忙用袖子抹了一把。

      谢卿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废墟。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冷,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时倾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的屋舍,又扫过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什么。

      谢溟衡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心里忽然堵得慌。

      周三领着三人绕过废墟,来到一间还算完整的木屋前。这是村子里少数没被烧毁的房子,土墙虽旧,但还算结实,屋顶的茅草是新补的,看得出是后来修缮过。

      屋里已聚集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少。见周三带人回来,都齐刷刷地站起来,眼巴巴地望过来。

      “来了来了!仙师们来了!”一个半大孩子兴奋地喊起来,被他娘一把拽到身后。

      谢卿云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乡亲,在下谢卿云,玄霄宗弟子。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时倾,阿筵。我们听说村里的事,特来相助。”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抓住谢卿云的手,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

      “姑娘……你们真的肯帮我们?那孩子……那孩子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救过我家小孙子的命啊……”

      老妇人干枯的手紧紧攥着谢卿云的手腕,骨节分明,力道却不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布花——那是用白布做的,粗糙得很,像是随手扎的。

      谢卿云反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了几分:“老人家,您别急。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尽力。您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老妇人连连点头,擦了擦眼泪,被旁边的年轻媳妇扶着坐下。

      周三张罗着招呼大家坐,又翻出几只豁口的粗碗,用热水烫了烫,给每人倒了碗水。碗是土窑烧的那种,粗糙得很,有的碗沿还有缺口,但洗得干干净净。水是井水,清凉解渴,谢溟衡一口气喝了半碗。

      “几位仙师别嫌弃,”周三搓着手,有些窘迫,“村子被烧了一回,什么东西都没了,就这些碗还是从灰里扒出来的……”

      “周三叔别这么说。”谢卿云把碗放下,语气认真,“咱们先说正事。”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开了口,你一言我一语,偶尔有人打断,偶尔有人补充,说着说着就有人抹眼泪,说着说着又有人叹气。谢溟衡竖起耳朵听,慢慢理清了来龙去脉——

      青禾村背靠的这座山,叫青禾山。山不高,但林木茂密,溪水清澈,是个好地方。祖祖辈辈的坟都埋在山脚下,逢年过节,村民们都去那儿烧纸上香。

      约莫三年前,村里来了两个年轻人,自称是游历的修士,想在村中借住些时日。村长见他们生得俊秀,说话也和气,便腾出一间空屋给他们住。

      那两人是一对兄弟,哥哥叫楚瑜,弟弟叫楚策。

      村民们说起这两兄弟,眼神都亮了。那个半大孩子抢着说:

      “楚瑜哥哥可厉害了!有一次山里的野猪跑下来糟蹋庄稼,他一个人就把野猪赶跑了!那野猪比我还高呢!”

      旁边一个老汉接口道:“楚策那小子更绝,有一回隔壁村闹妖怪,他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解决了。回来的时候身上连点灰都没沾。”

      “他们俩都穿白衣服,”一个年轻媳妇说,“站在那儿跟画里的人似的,好看极了。可干起活来一点儿不娇气,谁家屋顶漏了,楚瑜二话不说上房补瓦;谁家孩子病了,楚策就去山上采药,熬好了送上门。”

      “农忙的时候,他们俩也来帮忙割稻子,”另一个大婶接话,“楚策那小子一边割一边还跟我们开玩笑,说什么‘这稻子比我剑法好割多了’,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可不是嘛,”老汉捋着胡子,“有一回我家那口子病了,我忙着照顾她,地里的活落下了。楚策知道了,连夜帮我把那块地翻完了。第二天我去一看,他那双拿剑的手,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屋子里响起一阵唏嘘声。

      那个老妇人又开口了,声音颤颤的:

      “我那孙子,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我们这儿穷,请不起大夫,只能干着急。楚策那孩子知道了,二话不说,连夜翻了三座山去采药。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鞋底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他把药熬好,一口一口喂给我孙子喝……”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溟衡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象着那个叫楚策的少年——穿着白衣,笑着跟村民开玩笑,翻山越岭去采药,磨破了鞋底也不吭一声。那该是个多好的人。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后来——

      周三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去年秋天,山那头的一个镇子闹妖物,托人带信来请楚瑜去帮忙。楚瑜临走时嘱咐弟弟:“好好看顾村子,等我回来。”

      楚策笑着说:“哥你放心去,有我呢。”

      楚瑜走了。

      他走后的第三日,村里来了一群人。

      周三说起那天的事,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瞪得通红。

      那群人约莫有二三十个,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绫罗绸缎,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衣着光鲜的修士,还有一队拿着刀枪的家丁。

      那人一进村,就指着正在田里帮人干活的楚策,厉声喝道:

      “就是这个妖人!本少爷亲眼看见他用妖术害人!你们这些贱民,都被他蛊惑了!”

      村民们全愣住了。

      村长上前解释,说这孩子是好人,在村里住了两年多,从没害过人。

      那年轻人冷笑一声:“好人?他给你们灌了迷魂汤,让你们对他死心塌地!”

      他把马鞭往楚策那边一指:“来人,把这个妖人给我拿下!”

      修士们一拥而上。

      楚策没有动手。他只是挡在村民前面,一遍遍地说:“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没有害过人,我真的没有。”

      可那些人根本不听。

      周三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后来才知道,那姓崔的——他叫崔明远,是南煜国崔家的小少爷。崔家是这一带有名的豪门,有钱有势,连官府都要让着他们三分。他看上我们村后面那座山了,说要在那儿建个避暑别院。”

      “那座山是我们村的祖山,”一个老汉插嘴道,“祖祖辈辈的坟都在那儿,怎么可能卖给他?他来谈过几次,村长都没同意。他就记恨上了。”

      “还有一件事,”周三压低声音,“听说那山里有‘宝贝’——前朝某个大官的墓,埋了好东西。那姓崔的想掘墓发财,又怕传出去不好听,就想先把山占了,再慢慢挖。”

      谢卿云眸光微动:“什么宝贝?有说吗?”

      “不知道,”周三摇头,“都是传言。但姓崔的确实是冲着山来的。”

      那天,崔明远的人冲上来要抓楚策。楚策一直没动手,只是躲闪着,护着身后的村民。

      混乱中,不知谁放了一把火。

      火是崔家的人放的,还是那些修士放的,没人看清。等村民们反应过来时,好几间茅屋已经烧起来了。

      火舌舔上屋顶,很快便蔓延开来。村子里多是老弱妇孺,惊叫着四散奔逃。楚策终于动了——他没有冲向那些修士,而是冲进了火海。

      他救出一个孩子,交给旁边的人。又冲进去,救出一个老人。再冲进去,救出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一个,两个,三个……

      等他救出第七个人时,一柄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

      周三说到这儿,眼泪滚了下来。他用手狠狠抹了一把,声音哽咽得厉害:

      “我们都看见了……是崔明远亲口下的令。他说:‘杀了这个妖人,看他还怎么蹦跶。’”

      楚策倒在地上,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身上的白衣,染红了脚下的泥土。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那些被护在身后的村民。

      他好像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崔明远走过来,抬起脚,踩在他的头上,狠狠碾了碾。

      “什么狗屁修士,”他呸了一口,“还不是像狗一样趴在地上。”

      然后他带着那群人走了。

      火还在烧。

      村民们哭喊着、拼命扑救。等火终于被扑灭时,半个村子已经成了废墟。

      楚瑜赶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他冲进废墟,找到了弟弟。

      楚策倒在血泊里,胸口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红的痂。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

      楚瑜跪在那儿,抱着弟弟的身体,一动不动。

      从日出到日落,又从日落到日出。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后来,他把弟弟葬在了后山。

      村民们说到这儿,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溟衡低着头,盯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却浑然不觉。

      谢卿云的脸色很冷,眼底却有火在烧。

      时倾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后来呢?”谢溟衡哑声问,“楚策……他不是死了吗?”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

      周三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他是死了……可他后来又活了。”

      “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周三说,“他下葬后的第三天夜里,有人看见后山有动静。第二天,楚策就下山了。”

      “他活了?”谢溟衡瞪大眼睛。

      “活了。”周三点头,“可活过来的那个,已经不是原来的楚策了。”

      他再没穿过那身白衣。总是一袭深色劲装,衣摆溅过暗红的血,袖口沾着焦黑的灼痕,怎么洗也洗不掉。他不笑了,眼神冷得像刀子。他依旧住在村里,偶尔也会帮村民们做些事,可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从前的温度。

      村里人怕他,可也心疼他。他们知道,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又过了些日子,崔明远死了。死在自己家的别院里,死状极惨,据说连完整的尸身都没留下。

      那些参与过屠村的修士,也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有的是在家中暴毙,有的是在外出时遭遇“意外”,有的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断了气。

      所有人都知道是楚策干的。可没有人说出去。

      “我们以为,杀完那些人,他就好了。”一个老汉叹气,“可谁知道……”

      楚策没有好。

      他开始变了。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有时候看人,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开始怀疑所有人,觉得谁都可能是崔家的帮凶。

      又过了几个月,村里开始死人。

      起初是几个曾经为崔家说过话的村民——其实也就是崔家人来问路时给他们指过路,或者崔家人进村时没躲开。他们死得不明不白,身上没有伤痕,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怎么叫都叫不醒。

      然后是几个和他们关系近些的人。

      再然后,是任何他看不顺眼的人。

      “上个礼拜,”周三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婶子家的儿子,才十四岁,就是在河边洗衣服时多看了他一眼,第二天就……”

      他说不下去了。

      那个半大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二狗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好明天陪我去抓鱼的!”

      他的母亲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他搂在怀里,自己也红了眼眶。

      老妇人颤巍巍地握住谢卿云的手,泪流满面:

      “姑娘,我们知道他杀了人,他该死。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他救过我们那么多人,他救过我的孙子……他是被逼的啊……”

      谢卿云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谢溟衡忽然问:“周三叔,您刚才说,楚策下葬后的第三天,有人看见后山有动静。那人看见什么了?”

      周三愣了一下,皱眉回想:“就是……就是一道光。紫色的,一闪就没了。当时以为是眼花,没在意。”

      紫色的光。

      时倾的眸光微微一动。他看了谢溟衡一眼,又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卿云又问:“楚瑜现在在哪儿?”

      “后山。”周三说,“他弟弟的坟在后山,他大多数时候都待在那儿。白天偶尔下山,晚上从不下来。”

      谢卿云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远处后山的轮廓。天色已经暗下来,群山在暮色中只剩一片模糊的剪影。

      “今晚我们住下。”她回过头,“明天上山看看。”

      村民们连忙起身,七手八脚地要收拾屋子给他们住。谢卿云摆摆手:“不用麻烦,有两间空屋就行。”

      屋子是有的,只是简陋——泥墙土地,门窗歪斜,屋里只有一张土炕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好在炕上铺着干草,倒也软和。

      村民们过意不去,非要送些东西过来。不一会儿,便有人送来半床旧棉被,虽然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有人送来几个自家编的草席,虽然粗糙,但编得很紧实。有人端来一瓦罐热水,还贴心地放了把木瓢在里面。还有人摸摸索索地从怀里掏出几颗煮鸡蛋,硬塞到谢溟衡手里。

      “小仙师,你们大老远来帮我们,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送鸡蛋的大婶眼眶红红的,手背上满是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有泥土。

      谢溟衡捧着那几颗尚有余温的鸡蛋,心里酸酸涨涨的,不知是什么滋味。他连忙道:“婶子,这可使不得,你们自己留着吃……”

      “留着什么呀,”大婶抹了把眼泪,“我们这些人,能不能活过明天还不知道呢。你们吃了,有力气,明天帮我们除了那祸害,比什么都强。”

      谢溟衡鼻子一酸,还想推辞,谢卿云却伸手接过鸡蛋,笑着对大婶说:

      “婶子,鸡蛋我们收下了。您放心,明天我们一定尽力。”

      大婶连连点头,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晚上别出门”“后山那边别去”“有什么事就喊我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卿云把鸡蛋塞回谢溟衡手里,轻声道:“收着吧。这是他们的心意。”

      谢溟衡握紧那几颗鸡蛋,觉得手心烫得厉害。

      村民们散去后,三人来到谢卿云的房间。

      这间屋子稍微大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墙角的土坯裂了道缝,能用稻草堵住就堵住了。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夜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谢卿云在炕沿坐下,神色认真:

      “楚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

      她看向谢溟衡:“阿筵,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谢溟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姐姐会突然问他。

      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

      “我觉得……首先得弄清楚,楚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死过一次,又活了,这中间肯定有问题。周三叔说看见过紫光,那说不定是有什么东西趁他快死的时候,钻进了他身体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是这样,那咱们要对付的,可能不只是楚策,还有那个东西。得先把它逼出来,再想办法唤醒楚策本来的神智。如果他还能有一丝清明,应该……应该能救回来吧?”

      他说得有些犹豫,目光看向时倾,像在寻求肯定。

      时倾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竟微微弯了一下,唇角也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赞赏。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谢卿云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咳嗽一声,板着脸道:

      “说得还凑合,但太理想化了。万一那个东西已经和他彻底融合了呢?万一逼出来的时候他人就死了呢?万一……”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万一他本来的神智,早就被那东西吃干净了呢?”

      谢溟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时倾这才开口,声音清润平和:

      “招魂可行,但需谨慎。先以安魂阵法稳住其形神,再以清心咒涤其灵识,若能唤醒本心,则设法超度;若不能,则只能除之。”

      他看向谢溟衡,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温和:“最重要的一步,是确认他身上是否附着其他东西。那紫光,那腐臭味——那些修士身上有,楚策身上也许也有。”

      谢溟衡认真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谢卿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行了,明天上山再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有的忙。”

      她回过头,看向两人,眼神里难得露出一丝柔软:

      “都小心点。”

      ……

      三人各自回房。

      谢卿云住西边那间。时倾和谢溟衡住东边那间——两间屋子紧挨着,中间只隔一堵土墙。

      谢溟衡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时倾指尖微动,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指间溢出,落在桌上那盏油灯里。灯芯“噗”地亮起来,小小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屋子。

      屋里很简陋。两张土炕一左一右,中间只隔着一道矮墙。靠墙的桌子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放着半根蜡烛。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夜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谢溟衡在那张靠窗的炕上坐下,伸手摸了摸铺着的干草。干草是今年新收的,还带着田野的清香,压得也厚实,躺上去软软的。

      时倾在另一张炕上坐下,却没有躺下。他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

      谢溟衡躺下来,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翻来覆去睡不着。

      “前辈,”他小声唤道。

      “嗯。”

      “您说,那个楚策……他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时倾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声音很轻:

      “你心里有数。”

      谢溟衡沉默了一会儿。

      是的,他心里有数。

      那个翻山越岭采药救人的少年,那个一边割稻子一边开玩笑的少年,那个磨破了鞋底也不吭一声的少年——

      那该是个多好的人。

      “如果……”谢溟衡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明天,他真的救不回来了,那……”

      他没有说完。

      时倾没有回答。

      月光从破损的窗纸透进来,在少年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忍,还有一丝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柔软。

      时倾看着那缕月光,许久,才淡淡开口: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谢溟衡“嗯”了一声,翻过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夜风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响动将他惊醒。

      谢溟衡猛地睁开眼,手已摸上枕边的剑柄。

      他屏住呼吸,仔细辨听。

      响动是从隔壁传来的——那是谢卿云的房间。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

      “嗤啦。”

      谢溟衡的神经瞬间绷紧。他握住剑柄,轻轻坐起身,看向对面的土炕。

      月光下,时倾的眼睛已经睁开,正静静地望着他。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右手却已按上剑柄,整个人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谢溟衡张了张嘴,无声地问:怎么办?

      时倾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夜风从破损的窗纸吹进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腐臭。

      那气味很淡,但谢溟衡记得——

      傍晚时,那个老婆婆说:那些修士身上,有股像是腐肉、又像是烧焦木头的怪味。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就在这时——

      “嗤啦!”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响,更清晰!

      是从谢卿云的房间传来的!

      谢溟衡再也忍不住,翻身下炕,拔剑冲出门去!

      时倾几乎与他同时动身,淡蓝色的衣袍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如同一道幽冷的剑光。

      两人一前一后冲到谢卿云房门前——

      谢溟衡一脚踹开木门!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照亮了屋内的一切——

      谢卿云完好无损地站在屋子中央,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尖指着墙角的一个黑影。

      那黑影蜷缩在墙角,看不清面目,只隐约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野兽的低吼。

      谢卿云头也不回,声音清冷而镇定:

      “别过来,这东西——”

      话音未落,那黑影猛地扑起!

      谢卿云剑光一闪,斩断的却不是那黑影,而是它身上不知何时缠上的、一股浓稠如实质的黑雾!

      黑雾四散,那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撞破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谢溟衡正要追,却被时倾一把按住肩膀。

      “别追。”

      他回头,却见时倾抬着头,望着屋顶破开的大洞,月光照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映出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丝凝重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

      仿佛他认识这股黑雾。

      仿佛他早已认识,很久很久。

      谢溟衡心头一紧:“前辈?”

      时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透月色,投向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收回。

      谢卿云收剑入鞘,走过来,皱眉看着屋顶那个大洞:“那是什么东西?”

      时倾沉默片刻,薄唇微启,吐出一个词——

      “蚀心七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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