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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踏月凌云,归筵在望 神域,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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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域,九重天阙之上的“云华台”。
今夜此地琼筵大开,瑞气千条。白玉为栏,琉璃铺地,明珠悬于雕梁,灵光流转不息。仙乐渺渺,非丝非竹,乃鸾凤和鸣、清泉击石之天然妙音。云雾在脚下舒卷,仿佛随时会托起席间宾客,却又凝实如地,供神履仙踪安然行走。
这是一场规格颇高的庆功宴。北境持续数年的裂隙动荡,在谢未凛等数位高位神祇的镇守与清剿下,终于暂时平复。虽未根除,但至少换来了百年的安宁。神域议会对此次行动评价极高,特赐下“云华宴”,犒劳功臣,亦为安定人心。
谢未凛端坐于主宾位,一身玄色云纹神袍,面容威严沉稳,眉宇间犹带几分北境风霜磨砺出的冷硬。他话不多,只是偶尔与同席的几位主神交谈几句,举杯示意,目光却会不经意地掠过远处与同龄神族子弟交谈的儿子——谢溟衡。
柳下如陪坐在谢未凛身侧稍后的位置。她今晚着了一身繁复华美的烟霞紫宫装,云鬓高绾,斜插一支紫晶步摇,额间一点嫣红花钿,将本就绝艳的容颜衬得愈发惊心动魄。她姿态优雅,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着各方投来的或欣赏、或探究、或隐含妒忌的视线,滴水不漏。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垂眸饮酒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力压抑的倦怠与忧虑。
林汀雨则坐在另一席。她今日穿的是较为庄重的湘妃色神官长袍,纹饰简洁大气,长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高髻,仅以一支青玉长簪固定。她神色平静,气质清冷,与周遭的歌舞升平、推杯换盏隐隐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有相识的女神过来寒暄,她亦礼貌回应,言辞得体,却无多少热络。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远处的谢卿云与谢溟衡姐弟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宴会的主角之一,自然是刚从北境归来的谢未凛。不断有神祇前来敬酒、道贺,言辞间多是恭维与钦佩。谢未凛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他的威名在神域本就响亮,经此一役,更是如日中天。
“谢神君此番镇守北境,力挽狂澜,功在千秋。”一位眸藏碧落,衣染梨云的神君举杯,他是东黎国的守护神,青霭神君,今夜亦在受邀之列。
“青霭神君过誉,职责所在。”谢未凛举杯回敬,语气平淡。
“谢神君过谦了。”西凛国的漱寒元君亦举杯示意,她是一位气质清冷如霜雪的女神,声音也带着寒意,却无恶意,“北境裂隙凶险,非大毅力、大神通者不可为。神君之功,当载入天律。”
南煜国的烁阳真君性子最是爽朗直接,哈哈笑道:“正是!老谢,这次可算给咱们神域长脸了!那帮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这下该知道厉害了!来,满饮此杯!”
北渊国的凝夜天女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眼中亦是认可之色。凡间四国守护神齐聚,共敬谢未凛,此等场面,已是对其功绩的无上肯定。
宴席间,丝竹悦耳,仙娥起舞,灵果佳酿流水般呈上。神光交织,笑语盈耳,一片祥和喜庆。许多年轻的神族子弟也趁此机会互相结交,或谈论修行心得,或点评时局,气氛热烈。
谢卿云今晚也颇受瞩目。她未穿繁琐宫装,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霄宗制式红色劲装,只是用料更为考究,裁剪更为合体,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她腰间悬剑,眉目清冷,在一众华服美饰的神女中格外醒目。不断有年轻神子过来搭话,或钦佩她在玄霄宗的成就,或好奇北境战事细节,谢卿云皆礼貌而简洁地应对,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赢得不少赞许目光。
谢溟衡跟在她身边,听着姐姐与各路神子神女交谈,自己则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及,便简洁回答。他今晚穿着家族为他准备的、较为正式的月白锦袍,头发也用玉冠束起,少年人的清俊中添了几分贵气。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明亮清澈,时不时会好奇地望向远处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高位神祇,尤其是那四位气质迥异的凡间守护神。
宴会进行到后半,酒过数巡,不少神祇已微醺,气氛愈发松弛。丝竹声换成了更悠扬舒缓的调子,仙娥们踏着云雾,跳起了更显飘逸的“流云步月舞”。月华如水,洒在云华台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辉。
谢卿云趁着一个间隙,对身边的谢溟衡使了个眼色,低声说:“走。”
谢溟衡会意,两人借着观赏舞蹈、走动敬酒的名义,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宴席中心,穿过几处回廊与云桥,来到云华台边缘一处最为高耸、形似飞檐翘角的观景玉台。
这里视野极佳,远离了宴会的喧嚣,只有夜风拂过云海发出的低沉呜咽,以及远方星辰明灭的微光。脚下是翻滚涌动的云涛,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蓝的色泽,仿佛无垠的海洋。更远处,神域悬浮的仙山楼阁星星点点,如同倒悬的星河。
谢卿云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跃上那最高最险的飞檐尖端,然后顺势坐下,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垂下,在万丈高空之上晃荡。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小小的、玉质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就灌了一口,动作洒脱不羁。
“接着。”她将酒壶抛给下面一层檐角的谢溟衡。
谢溟衡接过,也学着她的样子灌了一口。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一股灼热,灵气充沛,显然不是凡品。“这什么酒?”他咂咂嘴。
“从父亲那儿顺的,‘云华露’,据说存了上千年。”谢卿云笑嘻嘻地说,又夺回酒壶喝了一口,脸颊已泛起淡淡的红晕,眼中却亮得惊人。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和红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她坐在那危檐之上,却稳如磐石,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
“姐,你少喝点。”谢溟衡看着她仰头饮酒时流畅的下颌线条,忍不住提醒。
“怕什么?又醉不了。”谢卿云白了他一眼,随即躺了下来,双臂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望着头顶近得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河,“还是这儿舒服。下面那些人,笑一个晚上,脸都僵了。”
谢溟衡在她旁边坐下,也仰头看天。神域的星空与凡间不同,星辰更大更亮,排列也蕴含着某种玄妙的法则轨迹,看久了会让人心神沉浸。
“阿筵,”谢卿云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过段时间,你就要成年了。”
“嗯。”谢溟衡应了一声。成年礼,对他而言既意味着可以正式选择道路,也意味着肩上将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想好去哪儿了吗?留在神族,还是……”谢卿云侧过头看他,眼中带着探寻。
“玄霄宗。”谢溟衡毫不犹豫地说,目光坚定,“我想像姐姐一样,学剑,修道,做有意义的事。”
谢卿云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玄霄宗……挺好的。虽然规矩多,长老们有时候古板得让人头疼,但确实是个能学到真本事的地方。”她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对了,我在内门,见到两个很有意思的师弟。”
“哦?”谢溟衡来了兴趣。
“一个叫沈疏羽。”谢卿云回忆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是今年新入外门的,修为看着也就金丹初期,根骨……鉴心镜测出来似乎平平。但很奇怪,他练剑时,那份沉稳和专注,还有对剑招的理解,根本不像个新手。我看过他一次晨练,最基础的‘玄霄剑法’前三式,他使出来……怎么说呢,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得可怕,简直像是练了千百遍。而且他看问题的角度也很独特,上次传功堂论道,他几句话就点破了‘引气诀’里一处很隐晦的关窍,连讲法的师兄都愣了一下。”
“这么厉害?”谢溟衡惊讶。
“嗯。深藏不露的那种。”谢卿云点头,“可惜他性子太静了,不争不抢,在外门那种地方,怕是会埋没。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叫许回,比沈疏羽早入门几年,已经是内门弟子了。”谢卿云微微蹙眉,“他是罕见的‘玄水体’,天生的水灵根变异,按理说前途不可限量。修为也确实扎实,接近就金丹圆满。但……他是个病秧子。”
“病秧子?”
“嗯,身体极差,脸色总是苍白,时不时就咳嗽,据说是什么先天不足,经脉有损,修炼起来事倍功半。”谢卿云语气里带着惋惜,“可惜了那么好的天赋。不过他和沈疏羽关系似乎极好,两人常在一起,许回体弱,沈疏羽便处处照应他。上次在后山,我还看见沈疏羽替许回挡开了一只失控的低阶灵兽。”
她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脸上红晕更盛,语气带了点小得意:“不过啊,再怎么厉害,现在也没我厉害!我可是元婴了!还独自斩了三头赤磷妖蟒呢!”
谢溟衡看着她孩子气的炫耀,忍不住笑:“是是是,姐你最厉害了。”
“那当然!”谢卿云哼了一声,重新躺好,望着星空,过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唤道:“阿筵。”
“嗯?”
谢溟衡转过头。月光恰好穿过一片稀薄的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脸上。她穿着那身耀眼的红衣,躺在墨蓝的夜空与翻涌的云海背景之上,容颜在月色下美得惊心动魄,既有女子的明艳,又有剑修的飒爽英气。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发丝,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望着远方,眼神有些迷离,又有些悠远。
“轻鞍踏碎江南月,”她忽然轻声吟道,声音清越,在夜风中飘散,“遍邀春风赴归筵。”
谢溟衡微微一怔。这两句诗……意境开阔,洒脱不羁,又隐隐含着某种期盼与邀约。
“这是……”他迟疑地问。
“闲来无事瞎琢磨的。”谢卿云笑了笑,侧过头看他,眼神温柔,“你不是还没个正经的表字吗?成年后,取字‘归筵’,如何?”
谢溟衡默念了一遍:“归筵……谢归筵……”
轻鞍踏碎江南月,遍邀春风赴归筵。
踏月而行,春风为伴,归来赴一场盛宴。这名字里,有仗剑天涯的豪情,有对归处的向往,也有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浪漫与不羁。
“很好。”他点头,心中喜欢。
谢卿云却又转回头,望着星空,闷闷地又喝了一口酒,嘀咕道:“唉,算了,给你取字的又不是我,我只不过是你姐而已,随便聊聊。”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和一丝赌气般的随意。
谢溟衡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姐姐是希望他能拥有一个如诗中所言般自由、开阔、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却又清楚,他的命运或许并不完全由他自己掌控。这份祝福里,藏着担忧,藏着不舍,也藏着无能为力的淡淡怅惘。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也躺了下来,与姐姐并肩,望着同一片星空。
云海在脚下无声翻涌,星辰在头顶永恒闪烁。夜风带来远处宴会上依稀的乐声与笑语,更衬得此处静谧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许久,谢溟衡望着那轮仿佛近在咫尺的、清辉皎洁的神域明月,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两句诗:
“轻鞍踏碎江南月,遍邀春风赴归筵。”
声音很轻,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