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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云阶鉴尘,笔载人间 玄霄宗,问 ...

  •   玄霄宗,问道阶下。

      云海翻腾,七十二峰如利剑刺破苍穹,割裂出冷硬的剪影。山门前人头攒动,来自九州四海、怀揣着仙缘梦想的年轻修士汇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激动、紧张、野心与淡淡的汗味。

      沈疏羽站在人群中,一袭简单的素白布衣,墨发以一根木簪束起,眉目清冷,气息内敛,与周遭的喧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引人注目。他将属于应鸾枝的九成九神力,连同那身天然的神韵,都小心地封印在了神木核心深处,此刻显露的,只是一个根骨尚可、修为约在金丹初期的普通散修。

      “肃静!”

      一声清喝如金石坠地,压下所有嘈杂。一位面容严肃、身着玄色道袍的执事长老凌空而立,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玄霄宗入门考核,现在开始!第一关,登问道阶!”

      话音落下,前方云雾如幕布般向两侧拉开,露出一条仿佛直通天际的汉白玉阶梯。阶梯古朴,每一级都刻着细密的符文,一股沉浑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无声弥漫。

      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喧哗,争先恐后地涌上阶梯。

      沈疏羽不疾不徐,随着人流踏上第一级石阶。一股重力立刻加诸于身,对习惯了神木本源浩瀚力量的他而言,这压力微弱得近乎不存在。但他立刻调整呼吸,敛去眸中神光,让脚步显出几分“合理”的沉重,眉头微蹙,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运转起那点微薄的灵力,一步一顿地向上攀登。

      他攀登得很慢,刻意落在中游。这不是因为吃力,而是为了“观察”与“体验”。汗水浸湿额发、贴着皮肤的感觉,呼吸因刻意压制而略显急促的节奏,小腿肌肉在持续发力后传来的细微酸胀,还有身边那些少年人咬牙时腮帮绷紧的线条、眼中闪烁的倔强或动摇、失败时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无比新奇。他甚至目睹一个身材瘦弱、面色苍白的少年,在力竭边缘几次摇晃欲倒,却凭着一股惊人的狠劲,手脚并用地向上爬,指甲抠进石阶缝隙渗出血迹,最终在登上某一级后彻底晕厥,被一道柔和的白光接走。沈疏羽默默记下了那少年晕倒前眼中仍未熄灭的、近乎执拗的光。

      当他终于踏上最后一阶,抵达云雾之上的巨大白玉广场时,身边只剩下出发时不到三成的人。所有人都大汗淋漓,喘息不定。沈疏羽也微微调整气息,用袖口擦了擦并无多少汗水的额头,让自己看起来融入其中。

      执事长老再次出现,对留下的人微微颔首:“第一关,毅力与心性尚可。第二关,鉴心镜。”

      广场中央,一面古朴的青铜巨镜缓缓升起,镜面模糊,映不出人影。

      修士们依次上前,将手掌按上冰凉的镜面。镜面随之泛起涟漪,映照出不同的光芒与景象:赤红如火,显示火灵根出众且心志刚猛;湛蓝如水,寓意心思澄澈或水属性亲和;翠绿盎然,则与木系功法有缘……也有光芒晦暗驳杂,或一闪而逝者,往往意味着资质平庸或心性有瑕。

      轮到沈疏羽。他依言上前,掌心贴上镜面。

      镜面先是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投入了巨石的深潭,随即奇异地平静下来,呈现出一片空濛的、近乎虚无的灰白。过了好几息,那灰白深处,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渗透出一点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乳白色微光,光晕中,有比发丝还细千万倍的、淡金色的脉络虚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光线的错觉。

      “嗯?”执事长老眉头微蹙,审视着镜面,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容貌过于清俊、气质却异常沉静的年轻人。名册上写着:沈疏羽,散修。鉴心镜并未示警,但这反应着实古怪。光芒微弱至此,却无邪秽,颜色更是闻所未闻。

      “根骨……中平偏上,心性……沉静无波,无戾气。”长老最终在名册上做了标记,语气平淡,“通过。去那边登记,领取外门弟子衣物与身份令牌。”

      “多谢长老。”沈疏羽垂眸,行礼退下。鉴心镜照不出他的神木本质与天道牵连,只能勉强映出他这具封印后躯壳的表象以及他刻意维持的、近乎绝对的平静心绪。这个结果,正在他意料之中。

      玄霄宗外门地域广阔,屋舍连绵,虽比不得内门仙山灵气氤氲,却也远胜凡俗。沈疏羽被分到一处四人同住的小院。同屋的三人,一个叫赵明,是来自南方某个小修真家族的子弟,眉眼清秀,性格腼腆,说话细声细气;一个叫王大力,农家出身,皮肤黝黑,身材壮实,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苦练;还有一个,叫许回。

      许回是个很特别的人。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身形修长略显单薄,总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行动间带着一种文弱书生的优雅,却又隐隐有种超然物外的疏离。他修为在外门弟子中算是拔尖的,据说已接近金丹圆满,但身体似乎不太好,偶尔会低低咳嗽,面色也随之更苍白几分。即便如此,他那副清雅俊逸的皮相和温和有礼的举止,依然吸引了不少年轻女弟子的目光,时常有小师妹红着脸,结伴“偶然”路过他们小院,只为了偷偷瞧他一眼。

      “沈师弟,新来的?往后便是同窗了,多多关照。”许回见到沈疏羽时,微笑着颔首招呼,笑容温润,眼神清澈,只是那清澈深处,仿佛隔着一层极淡的雾,看不真切。

      “许师兄。”沈疏羽回礼,目光在许回身上停留了一瞬。此人身上有种极为奇异的气息,非伤非病,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虚”与“倦”,与周围蓬勃向上的年轻修士们格格不入。但他并未深究,只是将此作为一个特殊的观察样本记下。

      李三则是个消息灵通的市井散修,话多且滑头,很快就和沈疏羽混了个脸熟,喋喋不休地传授着外门的“生存经验”:哪个膳堂窗口的师傅大方,哪个管事师兄好说话,哪些地方巡逻松懈可以偷懒……

      沈疏羽安静地听着,整理着分到的灰色粗布外门弟子服和简陋的木床。这就是人间宗门最底层的生态,琐碎,现实,充满算计与妥协。

      自此,沈疏羽开始了他在玄霄宗外门“体验”的日子。

      每日卯时初刻,晨钟响起,所有外门弟子需至统一地点,迎着初升朝阳吐纳一个时辰那稀薄的天地灵气。这对沈疏羽而言毫无意义,但他依旧盘膝而坐,闭目凝神,感受着灵气以人类功法那低效而缓慢的方式,一丝丝渗入这具躯壳的经脉,带来微弱的胀满感。

      辰时,前往传功堂,听筑基期的师兄讲解最基础的《引气诀》和《玄霄剑法》前三式。《引气诀》于他浅显得如同儿戏,但他听得“认真”,甚至刻意模仿着赵明偶尔走神又赶紧拉回注意力的模样。《玄霄剑法》前三式,他只看一遍便已洞悉所有变化与发力关窍,但演练时,他控制着力量与速度,让动作显得标准却不出彩,恰好处于中游水平。

      午时是用膳和短暂的休憩时间。外门食堂嘈杂拥挤,灵谷粥寡淡,配菜简单。沈疏羽安静地吃着,观察着众生相:王大力总是飞快吃完自己的份额,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的碗,有时赵明会悄悄分他一点肉菜;李三则热衷于在各个窗口逡巡,试图用奉承话多换半勺菜汤;许多弟子边吃边高谈阔论,话题无非是修炼心得、宗门传闻,或是……内门那些风云人物。

      “听说了吗?谢卿云师姐前日独自一人,剑挑了三头为祸一方的‘赤磷妖蟒’!啧啧,那剑光,听说比晚霞还红!”

      “谢师姐可是咱们玄霄宗百年不出的天才!入门不到十年,已是金丹修为,据说连一些长老都对她赞不绝口。”

      “何止!我远远见过一次,谢师姐一身红衣劲装,那叫一个飒爽!剑法更是凌厉无比,真乃女中豪杰!”

      “可惜谢师姐性子清冷,不常在外门走动,不然……”

      谢卿云。沈疏羽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谢家的女儿,阿筵的姐姐。原来那个眼睛很亮的孩童,他的姐姐已是这般出色的人物。红衣劲装,剑法凌厉……应当是个如烈火般明亮耀眼的女子。

      未时之后,通常是体力劳作或杂役。或是去灵田照料低阶灵植,或是去矿洞外围搬运矿石,或是清扫某处殿宇广场。沈疏羽被分配过各种工作,他皆一板一眼地完成,不偷懒,也不过分积极。

      在一次清理后山滋生妖藤的荒地时,他恰好与赵明、王大力分在一组。李三偷奸耍滑,早早躲到一边打盹,却不慎踢落一块山石。石头朝着正在坡下专心清理的赵明滚去。沈疏羽神识早察,本可轻易化解,但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扑过去,推开了赵明。

      石头边缘锋利,擦着他的小腿划过,粗布裤管撕裂,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出。真实的、尖锐的痛感沿着神经窜上大脑,带着火辣辣的灼烧感。他低头,看着那一道不算太深却鲜血淋漓的伤口,微微蹙眉。

      “沈师兄!”赵明惊叫,连滚爬爬地过来,脸吓得煞白。

      闻声赶来的监管师兄斥责了李三,罚他多加三日杂役,然后丢给沈疏羽一瓶最普通的止血散。

      回到小院,赵明坚持要为他处理伤口。看着这个腼腆少年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清洗伤处,抖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笨拙却认真地将伤口包扎好,沈疏羽安静地感受着。清洗时的刺痛,药粉带来的清凉与细微刺激,布条缠绕的紧绷感,以及赵明眼中满满的愧疚与感激。

      “沈师兄,都怪我……谢谢你……”赵明声音带着哽咽。

      “无妨。”沈疏羽语气平淡。心中却在默默分析:为保护他人而承受伤害,会引发对方的强烈感激与情感联系。这种联系似乎能部分抵消□□疼痛带来的不适感。这是一种基于“付出与回报”的情感交换吗?值得与否,取决于个体对疼痛与情感价值的衡量。目前看来,疼痛清晰可感,但赵明的情绪反馈,确实让那痛楚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很奇妙的体验。

      夜里,等室友皆已入睡,沈疏羽才会取出那本名为《人间》的空白册子,就着窗外疏落的星光或月光,用最普通的笔墨,记录下一天的观察与感受。他的字迹工整清晰,语气客观抽离,如同一位严谨的学者在记录实验数据。

      “七月廿三,晴。晨课吐纳,灵气入体滞涩,效率低下,然此法确为人类修行根基。同室王大力吐纳时面目狰狞,似极用力,然所得甚微。天赋之限,可见一斑。”

      “午膳,见赵明分肉食与王大力,王推拒三次方受,食时低头不语,耳赤。分享食物于人类,可强化纽带,受者易生愧怍与感激,此情绪或可转化为某种驱动力?”

      “申时,杂役受伤。创口长三寸七分,深二分,皮肉外翻。痛感尖锐,持续灼热。赵明为之敷药包扎,其手颤,目含泪,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此情可部分缓解痛楚?原理不明,待后续观察。”

      “闻内门弟子议谢卿云,谢家女,擅剑,性飒爽。其弟阿筵,昔年于应鸾枝下所见孩童,今应已长成。谢家之势,似颇复杂。”

      他的记录日益增多,虽然依旧力求客观,但字里行间,开始出现一些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的疑问与探究,而非单纯的描述。例如在记录王大力夜以继日疯狂修炼时,他会写下:“其修炼之刻苦,已远超寻常进取之心。似有执念深植,非为超越旁人,更像是在对抗或逃避某种内在的恐惧或缺失。此等心念,源于何处?”

      时光如水,在玄霄宗外门平静而琐碎地流淌。沈疏羽如同一滴水,悄然融入这片海洋,观察着,学习着,体验着人间烟火、宗门规矩、同窗情谊、竞争算计,以及那些细微的伤痛与温暖。他体内那被层层封印的、属于应鸾枝与天道的浩瀚神力,在人间浊气的熏染与这些具体而微的“体验”浸润下,如同深埋地底的古老种子,正悄然发生着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变化。

      而那本《人间》册子,也在一页页增加的字迹中,逐渐厚重起来。它记录的不仅是玄霄宗外门的日常,更是一个至高存在,尝试理解“人”为何物的、漫长而孤独的跋涉第一步。

      远处,内门仙山之上,偶尔有璀璨剑光划破长空,那是天才弟子们在切磋比试。更远的云海之外,神域谢家,暗流依旧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命运的织机从未停歇,将所有丝线缓缓收拢,只待那个交织的时刻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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