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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琼庭夜暖,剑隐星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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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温柔,笼罩着神域东境一片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琼楼玉宇——谢家府邸。这里不似凡间宅院,廊桥勾连的亭台楼阁皆以流光溢彩的灵玉或千年神木构筑,飞檐翘角间萦绕着淡淡的祥云,仙葩瑶草遍地,灵泉泊泊流淌,空气中弥漫着纯净的灵气,时有羽毛绚烂的神禽悠然飞过。
西侧一处较为幽静的浮空小院,翠竹环绕,灵雾氤氲。这里住着谢溟衡和他的生母,柳下如。
谢溟衡刚在主院被林汀雨夫人考校完剑法,又被叮嘱了一通“守心向善”的话,心里装着事,没回自己房间,先拐到了母亲这里。
小院里,柳下如正坐在一株会发光的“月胧花”树下,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幻化出各种精妙的符文,她指尖轻点,似乎在推演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指尖一划,水镜连同符文悄无声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筵?”她转过头,脸上已漾开温柔笑意,起身迎过来。她穿着烟霞色的云纹广袖裙,身姿轻盈,眉目如画,只是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苍白。“这么晚过来,是不是又缠着你姐姐问东问西,耽误了用晚膳?”
“母亲!”谢溟衡几步跳上台阶,眼睛亮晶晶的,“我刚在林夫人那儿练了剑,她说我剑里有‘意’!”少年人得了夸奖,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柳下如眼中笑意更深,带着自豪,伸手替他理了理因练剑而微乱的额发:“林夫人眼光向来精准,她说好,那定是极好的。不过……”她微微蹙眉,指尖拂过他微汗的鬓角,“是不是又光顾着练剑,没用灵力护体?出了这么多汗,仔细着凉。”
“哎呀,忘了。”谢溟衡挠挠头,浑不在意,随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母亲,我跟你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姐姐在她院子里对着一堆传讯玉符愁眉苦脸,嘴里还念叨什么‘北境’、‘补给’、‘麻烦死了’……肯定是宗门里那些长老又把杂事推给她了!”
他学谢卿云板着脸、手指虚点空气的样子,惟妙惟肖:“‘此事关乎重大,卿云你稳重细致,交给你我们放心。’——肯定又是这套说辞!姐都快成玄霄宗的内务总管了!”
柳下如被他逗笑,掩唇轻咳了两声,眼波流转:“不许编排你姐姐。她能力强,自然要多担些责任。你呀,多学学她的沉稳。”
“我才不要像姐姐那样整天绷着脸,多累啊。”谢溟衡撇撇嘴,随即又兴奋起来,“母亲,你看我这招‘惊鸿一瞥’是不是更有味道了?”说着,他并指如剑,就在这小院空地上比划起来,衣袂翻飞,带起细微的灵气流动,虽未动用真实灵力,但那份灵动矫健的神韵已颇具风采。
柳下如倚着花树,静静看着,目光温柔似水,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她看着儿子琥珀色的眼眸里跃动的光彩,那里面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是对手中剑、脚下路最纯粹的热爱,没有一丝阴霾。
真好。
她在心里轻轻叹息。
一套剑招比划完,谢溟衡气息微促,眼睛却更亮了:“怎么样,母亲?”
“很好。”柳下如走上前,掏出一方带着清雅香气的素帕,轻轻擦去他鼻尖的薄汗,“不过,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临敌之时,切莫拘泥于套路,要懂得随机应变。”
“知道啦!”谢溟衡接过帕子自己胡乱抹了两把,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打开,“差点忘了,回来的路上碰见膳房的仙鹤童子偷溜出来玩,用新摘的‘朱果’跟我换了两招剑法,我给您带了些,可甜了!”
油纸包里是几颗红艳欲滴、灵气盎然的果子。柳下如拈起一颗,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又去‘讹诈’膳房的灵物了?”她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
“切磋,切磋而已!”谢溟衡笑嘻嘻,自己也拿起一颗丢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那仙鹤童子可精了,普通剑法还看不上呢,非说我上次使的那招‘云里翻’好看,缠着要我教……”
母子俩就站在月胧花树下,一个温柔含笑,一个眉飞色舞,分享着几颗甜美的灵果,聊着些琐碎趣事。月光穿过半透明的花瓣,洒下朦胧的光晕,将这一幕衬得温馨宁静,仿佛时光在此刻停滞。
“对了,母亲,”谢溟衡忽然想起,“父亲……有消息传回来吗?”他记得父亲谢未凛去北境镇守裂隙,已经很久了。
柳下如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笑容未变,只是稍稍淡了些:“前日有你林夫人收到传讯,说是一切顺利,只是归期可能还要延后些。怎么,想父亲了?”
“有点。”谢溟衡老实点头,随即又挺起胸,“不过父亲是去做大事!等我以后厉害了,也要像父亲一样,镇守一方,保护大家!”
柳下如看着他稚气未脱却满是豪情的脸,心中那点隐痛愈发清晰。她伸出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柔。
“阿筵,”她声音轻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记住,无论将来你走到哪里,成为什么样的人,最重要的是无愧于心。力量可以用来守护,也可以用来摧毁,关键在于执剑的人。”
谢溟衡觉得今晚母亲和林夫人说的话都有些深奥,但他还是认真点头:“嗯!我记住了!”
又闲聊片刻,见夜色已深,柳下如催促道:“好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日不是还要去‘观星台’听早课?”
“哎呀,差点忘了那个古板老头!”谢溟衡一拍脑袋,连忙起身,“母亲也早点休息,别总熬夜推演那些阵法符文了,伤神。”
“知道了,小管家公。”柳下如笑着目送他。
直到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沿着悬浮廊桥跑远,柳下如脸上温柔的笑意才如潮水般褪去。她慢慢走回月胧花树下,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抽痛,以及……一丝源自灵魂深处、冰冷而遥远的呼唤低语。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寂的坚毅。她摊开手掌,掌心悄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若隐若现的五瓣虚影,颜色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只一瞬便又隐没不见。
“快了……”她望着谢溟衡离开的方向,无声地动了动唇,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