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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辞鸾栖剑,问道人间 那一年,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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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应鸾枝的花期格外漫长。
绯金色的华冠仿佛被时间温柔地凝固住了,那些半透明的花朵不再遵循自然的凋零规律,只是静静地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泛着薄薄的银辉。伶舟弦说,这是因为神木之灵即将做出一个重大的抉择——就像果实成熟前会拼命汲取最后的光合作用。
沈疏羽依旧喜欢半倚在横枝上化形,身形时虚时实,白衣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但他的目光,却越来越频繁地望向南方——那里是人间烟火最密集的地方。
“你说,”伶舟弦坐在他身边,晃着腿,忽然开口,“咱们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神鬼妖没有十万也有八千。你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沈疏羽没回头,依旧望着南方。
“所有来祈愿的,都想要点什么。”伶舟弦掰着手指头数,“要长生,要力量,要爱情,要复仇,要权势,要子孙满堂……就没有一个人是单纯来欣赏这棵树有多好看的。”
沈疏羽终于转过头看他,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所以?”
“所以我在想,”伶舟弦托着下巴,青色的衣摆随风轻摆,“是不是所有生灵,从睁开眼睛那一刻起,就被‘欲望’这个词捆住了?就像鸟天生要飞,鱼天生要游,人天生就想要这个想要那个。”
“天道演化,本就如此。”沈疏羽的声音很平静,“有欲求,方有进取;有进取,方有生灭轮转。这是秩序的一部分。”
“秩序秩序,你最近开口闭口都是这个词。”伶舟弦撇撇嘴,“上次那个神族长老来,跟你聊了半天什么‘天道纲常’,你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沈疏羽沉默了很久。
月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精致得像是玉雕,却比玉雕多了三分生气,七分疏离。
“伶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去人间看看。”
伶舟弦愣住了。
“什么?”
“我想去人间。”沈疏羽重复道,语气坚定了一些,“不是以神木之灵的身份远远看着,而是真正走进去。去那个有欲望、有生灭、有悲欢离合的地方。”
“你疯了?”伶舟弦猛地坐直身体,青色的眸子瞪得溜圆,“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你是应鸾枝的灵!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古老存在!你去人间?做什么?跟那些活不过百年的凡人一起吃饭睡觉?”
“修行。”沈疏羽吐出两个字。
“修什么行?你在这儿吸收日月精华、地脉灵气,不比在人间快?”伶舟弦完全无法理解,“人间浊气重,规矩多,还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你图什么?”
沈疏羽站起身,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扬起。他走到横枝的尽头,那里可以俯瞰大半个人间界的轮廓——星星点点的灯火,蜿蜒的江河,起伏的山峦。虽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磅礴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伶舟,我在这里看了太久。”他背对着伶舟弦,声音里有一种伶舟弦从未听过的困惑,“我看了千年万年的云卷云舒,看了无数生灵的祈愿与轮回。我知道天道如何运行,知道法则如何编织,知道四季如何更替,知道生死如何循环。”
“可我不知道,”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茫然,“我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因为另一个人的离去而彻夜哭泣,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会受伤还要去爱,不知道为什么要为了虚无缥缈的理想付出生命,不知道仇恨为什么能延续几代人还不消散。”
“我理解这些情绪的构成——爱是阴阳相吸法则的投射,恨是能量守恒被打破的应激反应,理想是生命寻找更高存在意义的本能——可我理解的是‘法则’,不是‘感受’。”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朵金色的小花缓缓飘落,停在他指尖。
“伶舟,我是天道法则的观察者,记录者,执行者。可我从未真正‘体验’过,这些法则在具体生命身上,是如何运行的。”
“我想知道,”他抬起眼,目光清湛如洗,“当一个凡人许愿时,他胸腔里翻涌的那种灼热感,究竟是什么。当一个母亲失去孩子时,那种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到底是什么滋味。当一个剑客为信念挥剑时,那种连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的决绝,又是什么力量在支撑。”
“我需要这些‘体验’。”沈疏羽一字一句地说,“否则,我永远只是一个站在云端翻看账簿的记账员,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我守护的这个世界的‘温度’。”
伶舟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太了解沈疏羽了。这个看起来清冷疏离的神木之灵,骨子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求知欲。一旦他决定要弄明白什么,十头青鸾都拉不回来。
“所以你要怎么去?”伶舟弦最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直接化形下山?然后告诉所有人‘我是应鸾枝的灵,我来体验人生’?”
“加入一个宗门。”沈疏羽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玄霄宗。那里是人间修真界的大门派,弟子众多,规矩森严,却又与凡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一个观察和体验的好地方。”
“玄霄宗……”伶舟弦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想到什么,“等等,那个眼睛很亮的小家伙——阿筵,他是不是就是神族谢家的?我记得他母亲提过一句,说这孩子将来可能也会入玄霄……”
沈疏羽眼神微动,但没有接话。
“你真的想好了?”伶舟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青衣少年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嬉笑,只剩下严肃,“人间不比这里。这里你是神木之灵,万千生灵敬你畏你。可到了人间,你要封印大部分力量,以一个普通弟子的身份活着。你会受伤,会受委屈,会被人误解,甚至……可能会死。”
“我知道。”沈疏羽点头,“这正是我需要体验的部分。”
“体验个屁!”伶舟弦难得爆了粗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知不知道人间有多复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那些为了一点资源就能同门相残的龌龊……你这张白纸一样的脑子,应付得来吗?”
“所以需要学习。”沈疏羽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而且,我有你教我的那些。”
伶舟弦一愣:“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怎么分辨谎言——当一个人说话时眼球向右上方转动,八成在编故事。你教我怎么识别恶意——当一个人无缘无故对你过分热情,背后通常有目的。你教我怎么保护自己——永远不要把所有底牌都露出来,哪怕是对最亲近的人。”
沈疏羽一口气说完,然后补充道:“虽然我不完全理解这些‘技巧’背后的逻辑,但我记住了。”
伶舟弦:“……”
他忽然有点后悔,这些年是不是给沈疏羽灌输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人间“常识”。
两人在横枝上相对无言。夜风吹过,带来远方人间隐约的喧嚣——是夜市还未散尽的人声,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是犬吠,是婴啼。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人间独有的、嘈杂却生机勃勃的乐章。
“你要去多久?”伶舟弦最终问。
“不知道。”沈疏羽诚实地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直到我觉得,我理解了。”
“理解了之后呢?回来?”
“也许回来,也许……”沈疏羽顿了顿,“继续向前。”
伶舟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过身,背对着沈疏羽,望向东方——那是清音流云境的方向,青鸾一族的栖息地。
“我也该回去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沈疏羽从未听过的疲惫,“出来太久了,族里那些老家伙该念叨了。再说,我也不能总赖在你这儿。”
沈疏羽没有说话。
他们都明白,这一天迟早要来。沈疏羽是应鸾枝的灵,伶舟弦是青鸾一族的少主。各自有各自的使命,各自的轨迹。能相伴这么多年,已是天大的缘分。
“什么时候走?”伶舟弦问。
“三日后。”沈疏羽说,“我需要时间准备封印。”
“我五日后回清音流云境。”伶舟弦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正好,送你下山。”
接下来的三日,应鸾枝周围的气氛变得微妙。
沈疏羽开始有意识地收敛灵力,将大部分本源力量封印在神木核心深处,只留下足够维持人形、以及相当于人间金丹期修士的力量水平。这个过程很慢,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及神木根本。
伶舟弦则一反常态地安静。他没有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也没有拉着沈疏羽到处看风景。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沈疏羽身边,看着他施法,偶尔递上一株稳定灵气的药草,或者用青鸾一族的秘术帮他梳理紊乱的灵流。
第三日傍晚,封印接近完成。
沈疏羽盘坐在神木主干的树洞中——那是他诞生之地,也是灵力最浓郁纯粹的地方。周身环绕着淡金色的光晕,那些光晕如同有生命的丝线,一丝丝渗入树干深处,在那里编织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封印阵法。
伶舟弦守在树洞外,背靠着粗糙温润的树皮,仰头望着天空。
夕阳正在西沉,将应鸾枝的绯金华冠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远处有归巢的鸟群飞过,留下一串嘈杂却悦耳的鸣叫。
“差不多了。”树洞里传来沈疏羽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一些,但依旧平稳。
伶舟弦走进去,看见沈疏羽已经站起身。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袍,只是袍角绣着的淡金暗纹似乎黯淡了些许。眉心的天道金纹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一丝微光流转。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万物的琉璃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属于“凡人”的朦胧。不是浑浊,而是多了几分“人味”,少了几分神性的疏离。
“感觉如何?”伶舟弦问。
“有些……轻。”沈疏羽活动了一下手腕,微微蹙眉,“像是一直背着很重的东西,突然卸下来了。不太习惯。”
“废话,你把自己九成九的力量都封了,能不轻吗。”伶舟弦翻了个白眼,“记住啊,现在你这点修为,在人间也就勉强算个中上水平。别逞强,遇到打不过的赶紧跑,不丢人。”
“我知道。”沈疏羽点头。
两人走出树洞,来到横枝上。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在天际留下一抹绚烂的紫红。第一颗星子在黛青色的天幕上亮起,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明天我送你到山脚。”伶舟弦说,“然后你就自己往南走,大概三百里,就是玄霄宗的山门。报名考核什么的,你自己想办法——别告诉我你连这都搞不定。”
“我有计划。”沈疏羽说。
“呵,你还有计划了。”伶舟弦嗤笑一声,随即笑容淡去,“……保重。”
“你也是。”沈疏羽看着他,“回清音流云境后,若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伶舟弦打断他,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可是青鸾少主,族里那些老家伙再啰嗦,也得供着我。倒是你……”
他顿了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塞到沈疏羽手里。
那是一根青色的羽毛,约莫手掌长,通体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羽根处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我的本命翎羽。”伶舟弦说得轻描淡写,“戴着它,我能感应到你的大概位置和状态。万一……我是说万一,你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往里面灌灵力,我会尽量赶过来。”
沈疏羽看着掌心那根羽毛,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带着伶舟弦的体温。
“谢谢。”他将羽毛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谢什么,朋友嘛。”伶舟弦别过脸,看向远方,“不过说真的,你要是混得太惨,我可不会去救你——太丢人了。”
沈疏羽没有戳穿他口是心非的话语。
夜幕彻底降临,星光满天。应鸾枝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华冠上的金色小花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像无数盏悬浮的小灯。
两人在横枝上并肩坐了一夜,谁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告别,不需要言语。因为言语太轻,承载不了千年的相伴,也道不尽未来的茫然。
他们都知道,这一别,再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人间岁月匆匆,神木光阴漫长。也许等沈疏羽归来时,伶舟弦已经是青鸾一族的族长,统御一方。也许等伶舟弦再来时,沈疏羽早已在人间历经沧桑,不复今日模样。
宿命的织机已经开始转动,每一根丝线的牵引,都指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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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神族领地,谢家宅邸。
庭院里种满了海棠,这个季节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夜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瓣,在月光下如同飘雪。
阿筵——现在应该叫他谢溟衡了,再过三个月就满十六岁,按照神族规矩,即将举行成年礼。他个子窜得很快,已经比姐姐谢卿云高出半个头,只是身形还有些少年的单薄,穿着月白色的劲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姐,你再说说嘛,玄霄宗的‘九霄剑阵’到底怎么破的?”谢溟衡盘腿坐在石凳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面的女子。
谢卿云比他大七岁,已经在玄霄宗修行五年,如今是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她继承了母亲林汀雨的美貌和父亲的英气,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但对着弟弟时,那份清冷便会化作温柔的耐心。
“不是破,是找到了阵眼。”谢卿云纠正他,指尖在石桌上虚划,“九霄剑阵以九天星辰为基,变化无穷。但万变不离其宗,阵眼永远在‘天权’位。只要抓住星位变换的间隙……”
她详细讲解着,谢溟衡听得入神,不时提出几个问题,谢卿云一一解答。
姐弟俩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谢卿云是那个稳重可靠的姐姐,谢溟衡是那个充满好奇、永远有问不完问题的弟弟。
“所以你现在能独立布阵了吗?”谢溟衡问。
“勉强可以。”谢卿云谦虚地说,“但维持时间不长,威力也不及师尊的十分之一。”
“那也很厉害了!”谢溟衡真心实意地赞叹,“等我进了玄霄宗,姐你一定要教我。”
“好。”谢卿云笑着应下,随即正色道,“不过阿筵,你要记住,剑阵是术,剑道才是本。不要本末倒置。”
“我知道我知道。”谢溟衡连连点头,“父亲说过,剑修最重要的是‘心’。心正,剑才正。”
提到父亲,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谢未凛——神族谢家的家主,也是神域有数的强者之一,三个月前奉命前往北境镇守裂隙,至今未归。传回来的消息说,那边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可能需要驻守更长时间。
“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谢溟衡低声问。
“快了。”谢卿云安慰他,“北境的裂隙一直在缩小,等稳定下来,父亲就能回家了。”
“希望在我成年礼之前。”谢溟衡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重要日子的期待。
谢卿云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这个弟弟,天赋卓绝,心性纯良,本该有一个光明顺遂的未来。可近来,她总有些不安——母亲林汀雨似乎隐瞒了什么,父亲离家前看谢溟衡的眼神也格外深沉。
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阿筵,”谢卿云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你会怎么办?”
谢溟衡眨眨眼:“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比如……”谢卿云斟酌着词句,“比如你的力量来源,你的血脉,或者……你的命运。”
谢溟衡想了想,然后笑了,笑容干净又坦然:“姐,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啊。你是玄霄宗的天才剑修,我是还没入门的愣头青,这本来就不一样嘛。至于命运……”
他仰头看着星空,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星辰。
“父亲说过,命运就像天上的星星,看起来固定,但其实每时每刻都在移动。我们能做的,不是去预测它最终停在哪里,而是在它移动的过程中,握紧手中的剑,走好脚下的路。”
谢卿云怔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问东问西的弟弟,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他开始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见解,甚至……自己的道。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心中那点不安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就在这时,庭院入口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位身着湘妃色长裙的妇人缓步走来。她约莫三十许人,容貌与谢卿云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睿智与威严。行走间姿态优雅,步伐沉稳,仿佛每一步都经过精确丈量。
正是谢卿云的生母,谢家的主母——林汀雨。
“母亲。”谢卿云站起身,恭敬行礼。
“林夫人。”谢溟衡也连忙站起,行了一礼。他称呼的是“夫人”而非“母亲”,因为林汀雨并非他的生母。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这位女性的尊敬——在整个谢家,乃至整个神族,林汀雨都是备受尊敬的存在。
“坐吧。”林汀雨走到石桌旁,示意两人不必多礼。她先看了看谢卿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剑气内敛,神光莹然,看来这半年进境不小。”
“谢母亲夸奖。”谢卿云垂首。
林汀雨又转向谢溟衡。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寻常后宅妇人看待庶子时的那种审视或轻蔑,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在评估一块璞玉价值的目光。
“阿筵,”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听说你最近在练‘惊鸿剑法’?”
“是。”谢溟衡老实回答,“已经练到第七式了。”
“演示给我看。”林汀雨说。
谢溟衡看了姐姐一眼,谢卿云微微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庭院中央的空地。
月光如水,海棠花静静飘落。
少年拔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制式长剑,剑身清亮如秋水。谢溟衡握剑的姿势很标准,脚步也很稳。他起手式是惊鸿剑法的第一式“惊鸿一瞥”,剑尖轻颤,划出一道微妙的弧线。
然后第二式,第三式……
剑光在月光下流转,时而迅疾如电,时而轻灵如羽。谢溟衡的身法配合着剑招,腾挪转折间竟有几分行云流水般的写意。虽然力量尚显不足,招式衔接也偶有滞涩,但那份对剑招本质的理解,以及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灵气,已经足够惊艳。
第七式“鸿飞冥冥”使完,谢溟衡收剑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有细汗渗出。
林汀雨静静看着,许久没有说话。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海棠树的沙沙声,和少年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很好。”最终,林汀雨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但谢卿云知道,能从母亲口中得到这两个字的评价,已经相当难得。
“你的剑里有‘意’。”林汀雨继续说,目光落在谢溟衡手中的长剑上,“不是刻意为之的剑意,而是一种……天生的灵气。这很难得。”
谢溟衡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林汀雨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你要记住,天赋是礼物,也是诅咒。它让你走得更快,也让你更容易迷失。”
她站起身,走到谢溟衡面前。月光下,这位神族女性的身形显得格外挺拔,仿佛一株历经风雨却依旧笔直的青松。
“阿筵,你很快就要成年了。按照规矩,成年之后,你可以选择自己的路——留在神族,或者去人间历练。”
谢溟衡握紧了剑柄,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期待的光:“我想去玄霄宗,像姐姐一样。”
林汀雨看着他,眼神复杂。
“玄霄宗……”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着什么,“那是个好地方,也是个危险的地方。”
“我不怕危险。”谢溟衡说。
“我知道你不怕。”林汀雨轻轻叹了口气,“但有些危险,不是‘怕’或‘不怕’就能应对的。”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谢溟衡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那只手落在了少年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阿筵,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林汀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守住你的心。”
“心正,剑才正。”谢溟衡重复父亲的话。
“不。”林汀雨摇头,目光深邃如古井,“我要你守住的,不只是‘正’,还有‘善’。”
她看着少年懵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世上有很多力量,可以轻易扭曲一个人的心。仇恨可以,欲望可以,绝望可以,甚至连过分的爱都可以。当你手握力量时,你会发现,作恶比行善容易得多,毁灭比创造简单得多。”
“我要你答应我,无论何时,无论面对何种诱惑,何种绝望,都要选择‘善’的那条路。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你那是错的。”
谢溟衡愣住了。
他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但他能从林汀雨的眼神中感受到那种沉重的、仿佛托付性命般的郑重。
“我答应您。”他郑重地点头。
林汀雨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月光在她眼中流转,映出一种谢溟衡看不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在告别什么的东西。
“好了,去休息吧。”最终,她收回手,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卿云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谢溟衡行礼告退,抱着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庭院。
等他走远,林汀雨才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女儿。
“母亲?”谢卿云察觉到不对。
“卿云,”林汀雨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夜色,“你父亲传信回来了。”
谢卿云心头一紧:“北境情况不好?”
“不,北境没事。”林汀雨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以特殊法术加密的信笺,“是另一件事。”
她将信笺递给谢卿云。谢卿云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封印自动解除,一行行金色的字迹浮现在她眼前。
越看,她的脸色越白。
“这……这是真的?”她抬起头,声音都在颤抖。
“你父亲亲自确认的。”林汀雨闭上眼睛,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色,“神域最高议会已经通过了决议。三个月后,阿筵成年礼那天,裁决殿的人会来。”
“可是……可是阿筵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谢卿云急声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更危险。”林汀雨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是什么’。”
谢卿云握紧了信笺,指节泛白。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林汀雨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卷起满地的海棠花瓣,在空中旋转,飞舞,最终零落成泥。
“也许有。”最终,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那条路……更难走。”
她看向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谢卿云从未见过的决绝:
“卿云,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母亲请说。”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林汀雨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要带阿筵走。离开神族,离开玄霄宗,离开所有认识你们的地方。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他……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谢卿云浑身一震:“可是您和父亲……”
“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林汀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你是姐姐。保护弟弟,是你的责任。”
她伸出手,将女儿轻轻拥入怀中。这个动作对一贯端庄持重的林汀雨来说,极其罕见。
“卿云,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小。”她在女儿耳边轻声说,“大到可以容纳无数种可能,小到……有时连一个无辜的孩子都容不下。”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容不下’到来之前,为他开辟一条新的路。”
谢卿云紧紧回抱住母亲,泪水无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今晚要说那些话。那不是嘱咐,是预言。不是期望,是托付。
夜更深了。
海棠依旧在落,月光依旧温柔。
只是这温柔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命运的织机咔哒作响,将所有人的丝线缠绕在一起,织向那个谁也无法预知的未来。
而在遥远的南方,应鸾枝下,沈疏羽正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行装。
他带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基本的丹药,伶舟弦给的青鸾翎羽,还有……一本空白的册子,封面上用古神文写着两个字:
《人间》
他打算把在人间的一切见闻、感受、思考,都记录在这本册子里。
等记录满了,或许,他就能理解那个问题的答案——
当一个凡人许愿时,他胸腔里翻涌的那种灼热感,究竟是什么。
“准备好了?”伶舟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疏羽合上册子,转过身,点头:“好了。”
“那就……走吧。”
两人并肩走下应鸾枝的根须形成的天然阶梯,一步一步,走向山下的人间。
走向那场即将开始的、跨越两百年的宿命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