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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鸾枝初逢,明眸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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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地间有一株神木,名为“应鸾枝”。
没人说得清它生于何时,仿佛开天辟地之初,它便已静静立在那里。它的华冠展开时,能遮蔽半片天穹。那并非寻常草木的翠绿,而是一种融了朝霞暖色与金箔光泽、透着薄薄绯红的、宏大而温柔的巨幕。枝桠虬结,层层叠叠,交织如天工耗尽心血织就的无边锦绣,风起时,整片华盖便泛起流水般的微光,静谧地明灭,像是神木沉静而悠长的呼吸。
偶尔到了花期,那些最纤细的枝梢会绽出米粒大小、近乎透明的金色花朵,细细密密,风一过,便纷纷扬扬飘落,在半空中闪烁微光,宛如一场温柔坠落的星尘之雨。
青鸾鸟尤爱此处。常有一群或数只青鸾,自东方日出的方向翩跹而来,雪白或青碧的羽翼优雅地拂过绯金色的枝叶,清越的啼鸣绕树三匝,久久不散。神木静默地承托着这些轻盈灵动的访客,年岁便在羽翼起落、花开花谢间,无声流淌。
直到某个晨露未晞、东方既白的时刻。
环绕着应鸾枝根部的氤氲灵雾,比往日更加浓郁,缓缓流转。雾气最深处,那最为粗壮、宛若巨龙横卧的主干上,灵光渐次汇聚、凝实。光芒并不刺眼,是一种内敛温润的月白,间或流淌过一抹极淡的金色木纹光泽。
雾气悄无声息地向两侧分开。
一道身影自光晕中,踏着虚无,缓步走出。
那是一位少年形貌的仙君,身量颀长,穿着一袭素净的广袖白袍,只在襟口、袖缘与衣摆处,用几乎同色的淡金丝线,绣着极其雅致、仿若应鸾枝天然纹理的暗纹。他眉眼清隽,轮廓尚带着几分未完全褪去的少年青涩,但那双眼睛——眸光清澈如寒潭映月,却又沉淀着古木历经无数春秋才能拥有的、看透云卷云舒后的澄澈与静谧。
他便是这株应鸾枝无尽岁月孕育而出的灵,如今化形为人。
他抬起手,指尖莹白,轻轻拂过身旁一根低垂的、犹带晨露的柔韧枝条。那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不是在触碰外物,而是在理过自己垂落肩头的发丝。他微微仰头,望向头顶那由自己身躯延伸出的、无边无际的绯金华盖,眼神平静,无悲无喜,只有一丝对新形态的淡淡适应与了然。
青鸾依旧常来。其中一只羽色格外青碧、尾羽修长绚烂如翠玉流泉的鸾鸟,似乎格外青睐他化形时常倚靠的那根横斜枝干。它每每飞来,必落于此,侧着优美纤长的脖颈,用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树下或枝上的白衣身影。那目光专注,带着禽鸟天性中罕见的、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凝望。
日升月落,不知又过了多少寒暑。
某一夜,恰逢满月,银辉如练,洒遍山河。应鸾枝这一年花期极盛,整棵巨树笼罩在一片朦胧而耀眼的金色光雾之中,细小的花朵如同有了生命般轻轻摇曳,光华流转,美得不似人间。
那只常来的青碧色鸾鸟,又一次振翅飞来。它没有如往常般落下,而是在月华最浓、离树冠最近的高空盘旋数周,忽然引颈,发出一声穿金裂玉、清越至极的长鸣!
鸣声回荡在月夜山谷。
只见它周身青光大盛,羽翼在光芒中舒展、变幻,身形拉长……光华渐敛,翩然落在横枝上的,已是一位青衣少年。
他赤足立于枝干,足踝纤巧白皙。乌黑的长发流淌着青鸾羽毛特有的、柔润的光泽,松松披散身后,仅用一根青色发带在尾端稍作束拢。衣裳是极淡、极清透的青色,如同初春枝头最嫩的那一芽新叶,衣摆和袖口处,绣着细密精致的羽状暗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他的容貌精致得惊人,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鸟儿般的灵动与狡黠。眸光流转时,清澈见底,但在视线触及树下那位白衣仙君时,那灵动便悄然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温顺的、深入骨髓的眷恋与依赖。
他望着白衣仙君,唇角扬起一个干净又带着点雀跃的笑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是风吹过千万片树叶的沙沙细响,又像是山涧最清冽的泉水叮咚:
“我见过你很多很多年。”青衣少年说,语气里有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从前只能站在你身上,现在……可以站在你身边了。”
白衣的少年——沈疏羽,闻声抬眸望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如春冰初融般的柔和笑意。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恰好接住一朵自最高处枝头悠然飘落的、半透明的金色小花。
他缓步上前,走到横枝下,微微踮脚,将那朵尚带着月华凉意与草木清香的小花,轻轻放在了青衣少年的发间。
“嗯。”沈疏羽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冷,却并不冰冷,“那以后,便一起看云吧。”
青衣少年——伶舟弦,抬手摸了摸发间那微不足道却意义非凡的小花,笑容瞬间绽开,比满树的金色光华还要明亮几分。
从此,庄严华美的应鸾枝依旧矗立,以它无言的姿态荫庇一方,看顾来往生灵。只是在那辽阔的绯金华盖之下,对坐闲谈、或是并肩静静看云的身影,从一道,变成了两道。风过时,花雨纷扬,偶尔会听见很轻的笑语,或是少年清越的嗓音在说着什么趣事,分不清是枝叶摩挲的天然韵律,还是谁在低低诉说着时光。
神木有灵,且化形之事,虽非寻常,但在灵气充盈、奇事频仍的天地间,倒也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只是应鸾枝本就因其华美祥瑞,常引得附近生灵乃至一些低阶小神、散修仙客前来观赏、祈福。如今树下时常可见两位品貌非凡的仙君,一青一白,更是为这处胜地添了几分令人心向往之的逸趣与仙气。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绯金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沈疏羽并未化出完整人形,而是半倚在一根尤为粗壮平缓的枝桠上,身形有些虚化,仿佛与树木本身融为一体,只隐约可见白衣轮廓,正在闭目感受着阳光与草木灵气的流转。伶舟弦则完全是人形,坐在他旁边稍高一点的枝杈上,晃着腿,手里编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柔韧发光的草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模仿青鸾啼鸣的曲子。
树下不远处,来了两位访客。
一位是身着湘妃色长裙的女子,容颜极美,气质端庄温婉中又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仙灵之气。她眉目如画,眸光清澈睿智,行走间裙裾微漾,宛如水中静荷。她手中牵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凡人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如新竹,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劲装,衣领袖口滚着鲜艳却不扎眼的火焰纹镶边,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发尾随着他的步伐在肩后活泼地晃动。他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少年稚气,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叹,仰头望着眼前这株几乎连接天地的宏伟神木。
他的眼睛很特别,眼型漂亮,眸色是较常人稍浅一些的琥珀色,在阳光下显得通透纯净,里面盛满了对眼前奇景最直白的憧憬与敬畏,没有丝毫杂质。那是尚未被命运磋磨、未曾浸染世事复杂的、属于少年人的纯粹光芒。
“母亲,这就是您说的那棵许愿很灵的神树吗?”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活力。
被他唤作母亲的女子温柔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是啊,阿筵。这便是应鸾枝。传闻其华冠接引天光,根须深入地脉,能聆听纯净之心愿。来,我们诚心祈愿。”
阿筵,用力点了点头,收敛了些许跳脱,学着母亲的样子,在树下选了一处干净的地方,恭恭敬敬地站好,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湘妃色长裙的女子先轻声祈愿,声音柔和却清晰:“愿天地清宁,山河无恙,众生各得其所,少罹灾厄。” 那是心怀大爱者的祝祷。
轮到阿筵了。他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显然在认真思索,然后才带着几分青涩的郑重,小声开口:“应鸾枝神树在上……我,我叫阿筵。我希望……希望母亲身体永远康健,希望我能快快变得厉害,学好本事,以后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做很多有意义的事……嗯,还希望,以后能常看到这样好看的树,和今天一样好的天气。”
他的愿望简单、直接,带着少年人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对身边人最质朴的关爱,没有太多机巧,却有一股蓬勃向上的赤诚劲儿。
微风适时拂过,头顶的绯金华盖沙沙作响,几片半透明的金色小花打着旋儿飘落,恰好有一片落在了阿筵的肩头,又一片掠过他光洁的额头。他似有所感,睁开眼,恰好看到肩上小花,眼睛一亮,小心地捏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汇聚了此刻所有的阳光,明亮,温暖,充满了未经世事的希望。
树枝上,伶舟弦早已停止了编草茎和哼歌。他微微探出身,手搭在眉骨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树下的少年,尤其是他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毫不做作的笑容。
“哎,疏羽,”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半虚化的沈疏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戏谑和发现新奇玩意儿的兴奋,“你看底下那小娃娃,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许个愿也傻乎乎的,怪有意思的。他娘亲倒是个通透人物,愿许得大气。”
沈疏羽并未睁眼,似乎仍沉浸在与草木同频的感应中,但伶舟弦知道他听着。过了片刻,沈疏羽才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般笼罩四周,树下母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那少年周身干净活跃的灵气场,都清晰映照在他心湖之中。
“愿望虽稚嫩,心却纯粹。”沈疏羽的声音直接在伶舟弦识海中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灵气环绕,根骨清奇,是个好苗子。”
“是吧是吧!”伶舟弦更来劲了,他本体是青鸾,天性中对这种明亮、鲜活、充满生命力的存在有种天然的好感,“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子,看着就让人心情好。可比那些整天板着脸、说话拐弯抹角的老古板神族有趣多了。”
沈疏羽不再回应,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半沉睡的静谧状态。但伶舟弦知道,他对那少年,也是留下了印象的。他们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祈愿者,虔诚的、功利的、麻木的皆有,但像这样眼神清澈如初生山泉、愿望简单赤诚又带着蓬勃朝气的少年,并不多见。
树下,许完愿的阿筵似乎松了口气,又恢复了活泼,绕着粗大的树干好奇地转了小半圈,不时伸手触摸树皮上古老而温润的纹路,仰头试图望到树冠的最高处,脖子都快仰酸了。
“母亲,这树好大啊!它真的活了很久很久吗?”阿筵忍不住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天地初开时,或许它便在了。”女子走到他身边,也仰望着神木,目光悠远,“木灵寿长,更遑论此等神木。阿筵,你要记住,敬畏天地,感恩造化,力量方有依归。”
“孩儿记住了!”阿筵用力点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觉得……好厉害。我以后要是也能像这树一样,嗯……站得稳稳的,能荫庇一方就好了。”
女子闻言,温柔地笑了,眼中满是欣慰与慈爱,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会的。我的阿筵,心地光明,志存高远,将来定会有一番作为。”
母子俩又在树下停留了片刻,女子低声对阿筵讲解着一些关于天地灵气、草木精粹的浅显道理,阿筵听得认真,不时发问。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跳跃,勾勒出温馨宁静的剪影。
末了,女子牵着阿筵的手,再次对着应鸾枝躬身一礼,便准备离去。阿筵临走前,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巍峨华美的树冠,眼中依旧盛满纯粹的向往与敬意,然后才跟着母亲,一步三回头地渐渐走远,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伶舟弦才收回目光,咂咂嘴,意犹未尽:“走了啊。啧,那小娃娃还挺讨喜的。疏羽,你看见他那眼神没?干干净净的,跟被泉水洗过似的。”
沈疏羽的身形缓缓凝实,彻底化为人形,自枝桠上坐起,也望向母子消失的方向。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半晌,才轻声开口:
“赤子之心,最是难得。”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林木,看到了更远的未来,又仿佛只是单纯在回味方才那少年眼中毫无阴霾的光芒。
“世间纷扰,能永葆此心者,几稀。”伶舟弦难得也正经了一句,随即又笑起来,戳了戳沈疏羽的手臂,“不过说真的,那小子根骨是真的不错,灵气亲和力强,若有名师指点,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咱们要不要……”
“各有机缘,强求无益。”沈疏羽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与神木有缘,今日一见,或已足矣。”
“行吧,你说足矣就足矣。”伶舟弦也不坚持,又懒洋洋地靠回树干,“反正看着挺顺眼的。比上次那个跑来嚷嚷着要砍一截‘神木枝’去炼法宝的蠢货顺眼一万倍。”
沈疏羽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对于伶舟弦这爱憎分明、完全凭喜好行事的性子早已习惯。他没有再讨论那对母子,重新阖上眼,气息渐与身下的应鸾枝同步,继续他漫长岁月中静谧的修行与守望。
只是,那惊鸿一瞥的、名为“阿筵”的明亮少年,和他那双盛满憧憬与敬畏的纯粹眼眸,却如同今日飘落肩头的那朵金色小花,虽微不足道,却也在沈疏羽浩渺如星海的心湖中,漾开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许多年后,当伶舟弦和沈疏羽偶尔在闲聊中提起“那个眼睛很亮的小家伙”时,或许谁也不会想到,这一日在应鸾枝下的短暂邂逅,那束落入少年眼中的神木光华,与那双映在仙君神识中的清澈眼眸,会在命运的编织下,牵引出后来那般惊天动地、爱恨交织的绵长纠葛。
宿命的丝线,往往始于最不经意的一瞥。而那最初的光,总是纯粹得耀眼,令人心生向往,却还远未知晓,光芒之下,亦会投出深重的影。
此时的阿筵,只是神族一个备受疼爱、前程光明的少年。此时的沈疏羽,也只是刚刚化形、静观岁月的神木之灵。中间隔着漫长的光阴、迥异的身份,以及尚未被触发的、波澜壮阔的未来。
风继续吹过应鸾枝的华盖,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一切,都还静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