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返回黑水峪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重。
失散战友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连同身体透支的疲惫和伤口刺骨的疼痛,几乎要将残存的意志压垮。
游应秋几乎是靠着江时月半搀扶才走回来的,那黄色烟雾的刺激,加上旧伤崩裂和失血,让她一度在途中几乎昏厥,是江时月不断将一些提神醒脑、补充元气的药丸塞进她嘴里,才勉强支撑住。
当七人狼狈不堪、浑身血污地出现在峪口时,留守的士兵们立刻围了上来,看到只剩下这几人,以及游应秋惨白的脸色,众人眼中的希冀之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将军!”
“韩校尉他们……”
游应秋挣脱江时月的搀扶,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们遇到了埋伏,韩青和三位弟兄为我们断后……失散了。”
游应秋顿了顿,提高了音量,那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但是!我们带回了救命的药,和能让我们多撑几天的粮食!”
她示意了一下士兵们拼死带回来的那几个小袋粮食,以及江时月那个鼓囊囊的药箱。
“夷人想困死我们,饿死我们!他们办不到!”她环视着每一张绝望而麻木的脸,眼神灼灼:“只要游家军还有一人在,只要我们还站着,就不会让他们如愿!”
她的话犹如一点火星,虽然微弱,却重新点燃了人们心中的希望,将士们看着那为数不多却实实在在的粮食和药品,看着眼前人即便重伤至此也依旧挺直的脊梁,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悲愤,是不甘,更是一丝被逼到绝境后滋生的狠厉。
“现在,所有人听令!”游应秋趁热打铁,开始下达命令,“轻伤员,协助江大夫照料重伤员!能动弹的,立刻去加固东面和北面的防御工事,以防夷人随时可能的报复!斥候前出三里,严密监视任何动静!”
明确的指令让混乱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开始迅速行动起来。
江时月自是没有片刻休息,立刻投入了对伤兵的救治,她带来的药品效果极佳,尤其是止血和退热的,让几个原本奄奄一息的重伤员情况稳定了下来,而后她又指导着几个稍微懂点包扎的士兵打下手,清理伤口,更换敷料,动作麻利而有序。
游应秋则被江时月强行按在了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里,重新处理肩上的伤口,这一次的伤势比之前更重,皮肉撕裂,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江时月利落地处理着游应秋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然而,当她开始清理伤口深处时,才发现游应秋伤口一直不能愈合的原因竟然是一片嵌入很深的碎甲片造成的,她小心翼翼地剥离着碎甲片,即便在昏睡中,游应秋的身体也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沁出更多冷汗,本就苍白的嘴唇抿得更紧,几乎失去血色,可她硬是连一声痛苦的闷哼都没有发出,只是那深锁的眉头,蹙得更紧。
江时月手上动作未停,眼神却微微一动。
她见过太多伤患,彪形大汉会哭爹喊娘,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会忍不住呻吟,疼痛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无关意志。
可眼前这个人……
江时月的指尖稳稳地夹出一片染血的碎铁,扔进火堆,发出“嗤”的轻响,她拿起干净的布巾,擦拭着伤口周围新渗出的血珠,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游应秋紧锁的眉心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上。
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隐忍,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示弱分毫的倔强,仿佛一旦出声,便是认输一般。
烛火映着游应秋毫无血色的脸,也映着她眉宇间那道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舒展的“川”字纹,江时月看着那纹路,鬼使神差地,清洗伤口的手停了下来。
她伸出另一只相对干净的手,指尖带着凉意,极其轻缓地、试探性地,触上了游应秋的眉心。
指腹下,是冰冷而紧绷的皮肤,她试图将那深刻的褶皱抚平,动作轻得如同拂去一片雪花。
“这么要强……”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叹息的复杂情绪,“疼也不会喊吗?是怕丢了你游家将军的脸面,还是……根本就忘了怎么喊疼?”
指尖传来的温度很低,却仿佛透过皮肤,隐隐灼烫着她的指腹。
江时月倏然收回手,像是被那无形的温度烫了一下,她定了定神,迅速完成最后的包扎,将游应秋用仅有的棉被裹好。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烛火映在游应秋脸上忽明忽暗,思绪一瞬间被拉到许久以前。
山间竹舍,药香弥漫,一个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正手把手教年幼的她辨认药材,指腹拂过她的手腕,纠正她持针的力度与角度。
“医者之道……”老者的声音苍劲,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时光在她耳边响起,“上疗君亲之疾,下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你要记住,手中针药,关乎生死,不可轻忽,更不可……为外物所移。”
那是她的师父,脾气古怪,医术超群,她自幼被师父收养,不知父母,师父便是她全部。
后来师父因断然拒绝某位权势煊赫的宦官,不愿用虎狼之药为其遮掩某种不可告人的隐疾,遭到构陷,成了“用邪术蛊惑人心”的妖医,被迫带着她亡命天涯。
颠沛流离的逃难路上,师父年迈的身体日渐虚弱,最终停在一个无名小镇的破旧客栈里时,师父已然油尽灯枯。
“时月……”师父望着屋顶的蛛网,眼神空茫:“为师这一生,自诩清高,不肯屈从权贵,以为守着医术本心,便能无愧……可笑,真是可笑。”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江时月慌忙去扶,却被他轻轻推开,转头看着她,目光重新聚焦,变得异常清醒而沉重:“医者救不了这腐败的朝廷,救不了这倾颓的天下,它或许连你自己想救的人都救不过来……”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将她的手和那套银针紧紧按在一起:“孩子,无论发生什么,在这肮脏的世道里,守住本心,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救你认为该救的人,别的……不要去管,也不要去信。”
说完这番话,师父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缓缓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
救你认为该救的人。
烛火爆开一个火星,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江时月倏然回神,望着昏睡中依旧眉心微蹙的游应秋,光晕柔和了她过于刚硬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竟显出了几分难得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柔和。
明明看起来那么冷硬,那么固执,背负着沉重的枷锁,一心往死路上走,可偏偏在这毫无防备时,流露出了最真实、也最让人心头发紧的脆弱与孤独,那份连疼痛都不肯宣泄的、深埋的孤绝。
不过至少,她是在为身后那些无力自保的百姓流血,而不是为朝廷那些蝇营狗苟之徒。
“真是个……麻烦的人。”她再次低声说道。
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最初的疏离与讥诮,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细微的触动。
夜渐深,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游应秋裹着棉被,身体却依旧阵阵发冷,高热在虚弱的脏腑中肆虐,将她拖入光怪陆离的昏沉梦境。
混乱的厮杀声、刀剑碰撞的刺耳锐响、战马濒死的嘶鸣、夷兵狰狞的面孔……这些残酷的画面碎片般冲撞,但忽然间,所有血腥与硝烟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媚得有些不真实的阳光。
那是京城游府后院的演武场,地面平整,洒着细沙,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
“腰要稳,肩要松,眼、准星、靶心,三点一线。”父亲游逸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有力。他温热宽厚的大手正覆在她的小手上,帮她调整着握弓的姿势。父亲的手掌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子,却异常安稳。
她努力绷着小脸,学着父亲的样子,拉开那柄特制的小弓,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对,就这样,别抖。”父亲鼓励道。
旁边传来“噗嗤”一声笑,是大哥游青樾,他比她大了八九岁,已经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郎,正抱着胳膊靠在兵器架上,看着她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咧嘴笑:“小妹,你这架势,倒有几分祖父当年的风范了!就是力气小了点,怕连靶子边都沾不到哦!”
“青樾,少贫嘴,过来指点你妹妹步法。”父亲笑骂了一句。
小应秋不服气地瞪了大哥一眼,更加专注,她瞄准前方五十步外的草靶,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
“嗖——!”
箭矢破空而去,虽然力道不足,轨迹却出乎意料地稳,笃的一声,竟真的扎在了靶子的边缘,微微颤动。
“好!”父亲朗声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愧是游家的女儿!”
小应秋立刻扬起小脸,满是得意,看向大哥。
游青樾也收起玩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的目光越过父亲和大哥,望向演武场边的回廊。
廊下阴影里,祖父游兴海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祖父年纪大了,已很少亲自下场,但目光如炬,此刻,他正望向这边,苍老却依旧清亮的眼中,没有平日的威严,只有满满的欣慰与慈爱。
画面倏忽一转,是母亲郭佩佩的房间。
窗明几净,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母亲身上好闻的暖香,她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母亲站在她身后,正用一把精致的玉梳,一下下,温柔地梳理着她乌黑柔软的发丝。
铜镜里,映出母亲温婉秀美的面容,和一个小小的、绷得一本正经的女孩的脸。
“我们秋儿,出落的真是越发好看了。”母亲的声音柔和得像春日溪水,指尖灵巧地将她的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垂鬟,然后从旁边侍女捧着的托盘里,拈起一朵新摘的、还带着晨露的玉兰花,轻轻簪在她的鬓边。
白玉般的花瓣衬着乌发,镜中的小人儿顿时多了几分娇憨。
母亲俯身,脸颊贴了贴她的头顶,看着镜中的女儿,含笑轻声问:“我们秋儿,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小应秋在镜子里看到母亲温柔带笑的眼睛,也看到自己立刻挺起了小胸脯,毫不犹豫、声音清脆地答道:“我要像爹爹、像祖父、像大哥大姐一样,习武练箭,熟读兵书,将来保家卫国,做大将军!”
童言稚语,铿锵有力。
镜中,母亲的笑容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又漾开,依旧温柔,可那温柔的眼底深处,小应秋那时还看不懂的地方,却飞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色与怜惜,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又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将玉兰花簪得更稳些,低语道:“好……都好,我们秋儿,想做什么都好。”
阳光从雕花窗棂透入,将母女相偎的身影投在地上,温暖静谧。
……
“冷……”
昏迷中的游应秋无意识地呓语出声,身体蜷缩了一下,那些明媚温暖的阳光、父亲沉稳的手、大哥爽朗的笑、祖父欣慰的目光、母亲温柔的梳发、玉兰花的清香……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涌上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寒冷,和肢体碎裂般的剧痛。
父亲……母亲……大姐……哥哥……
一张张鲜活温暖的面容,在记忆的碎片中闪过,最终都化为了北境风雪中冰冷的墓碑,或是一去不返的决绝背影。
“唔……”她痛苦地蹙紧眉头,在昏迷中辗转。
一旁守着她浅眠的江时月立刻惊醒,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依旧滚烫。
她叹了口气,将自己身上的保暖之物又匀过去一些,将游应秋冰冷颤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试图传递一点微薄的温暖。
她不知道游应秋梦见了什么,只看到那张苍白的脸上,在极致的痛苦中,依稀流露出一丝孩子般的脆弱与眷恋,很快又被更深的坚毅所覆盖。
江时月守着她,隐隐听到了那含糊呓语中的几个字眼:
“……爹……娘……冷……”
她的心,也跟着那呓语,轻轻揪了一下。
原来,这位看似坚毅的将军,心底最深处,也藏着如此柔软而伤痛的旧日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