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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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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除夕,京都年味正浓。
即便北境军报如山,言及夷兵肆虐、城池沦陷、百姓流离,也丝毫掩盖不了此刻丝竹管弦彻夜不绝,灯火璀璨照亮整座皇城。
暖阁内,炭火比往日更旺。
皇帝刚服下一剂丹药,精神略显亢奋,正与宦官吴启对弈。
棋枰上黑白交错,皇帝落子随意,吴启则步步绵密。
“陛下,康王府长史今日递了帖子,说王爷得了一尊十分罕见的南海珊瑚树,异常华美,想要敬献给陛下。”吴启落下一子,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康王?”皇帝眼皮未抬:“他倒是有心,不过朕近日正服食丹药,需静心寡欲,这些奇巧之物,先收着吧。”
“是。”吴启应道,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沉吟片刻:“只是……康王似乎对北境战事,颇为关切,前几日,还向奴婢问起,北边是否还有可用的将才。”
皇帝终于抬眼:“哦?他关心这做甚?莫非也想学他那几个兄弟,从军中捞点功劳?”语气里多少带着些讥讽,随即皱起眉头升起一丝戒备。
先帝子嗣众多,这个康王排行靠后,母亲出身一般,没有势力的他行为处事一向低调,如今突然关切军务,难免让人多想。
吴启察觉到皇帝那一丝戒备的神情,笑容不变,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多虑了,或许因为前些时日北境动荡,王爷也是忧心国事罢了,他听闻北境残部中,有个游姓女子颇为悍勇,与夷兵几经周旋,多次重创夷兵主力,便说‘若此女真有其才,朝廷或可稍加抚慰,以示天恩,亦能激励边军士气’。”
“游姓女子?呵,又是那个游应秋。”皇帝眉头皱得更紧,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说这游家人,放着安安稳稳地日子不过,非要去那边境打打杀杀,死了一个又一个!还激励士气?我朝是没人了不成,要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激励!”
皇帝语气中满是不悦,既是因康王越界的“关切”,也因那个不断被提及、挑战他认知的“女将军”。
吴启立刻俯身:“陛下息怒,王爷或是听了些以讹传讹的夸大之词,那游应秋不过是在山野间苟延残喘,侥幸得手一二,岂能当大任,奴婢已告诫康王府,边将之事,自有陛下与枢密院裁决,外藩亲王,不当多问。”
这番话听罢,永昌帝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告诉康王,若闲来无事,便去摆弄花草,读书养性,朝堂之事少参与为好,至于北境……”他顿了顿,想起那些烦人的求援军报,挥挥手:“让你的枢密院按旧例处置,拨些陈粮旧械打发便是,如今国库……也不宽裕。”
“陛下圣明。”吴启恭声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所谓“旧例”,无非是走个形式,往往石沉大海,或者被层层克扣,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中,而那“陈粮旧械”,更是聊胜于无。
棋局继续,皇帝很快将这点不快抛诸脑后,转而与吴启讨论起除夕宫宴的细节,以及哪位方士新进献的丹方更有玄妙。
吴启应对如流,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
康王突然对北境,尤其是对那个游应秋感兴趣,这绝非偶然。
这位一向低调隐忍的王爷,怕是在北境战事中嗅到了什么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至于那个游应秋……
吴启指尖的黑子稳稳落在棋枰一处要害,吃掉了一片白子。
山野孤狼,或许能扑咬几下,但终究逃不过猎人的弓箭与陷阱,若她识趣,或许还能多活几日,若是不识趣……
暖阁外,烟花炸起,噼啪作响,映亮了一角天空,短暂而绚烂,旋即被更深的夜幕吞噬。
京都充斥着歌舞升平与安逸祥的氛围,而千里之外的黑水峪,风雪正厉,那里的人们,却正在废墟与鲜血中艰难维持。
两处天地,两种冷暖,却在无形的丝线下,悄然勾连。
夜色如墨,寒风刮过黑水峪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营地里篝火寥寥,仅能提供微不足道的光和热,士兵们挤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
游应秋没有休息,她带着韩青,借着微弱的火光,用一断箭在雪地上划出黑水峪周边的地形图。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夷人很快就会知道这里有溃兵,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他们进攻这里之前先发制人,方可有一线生机。”
韩青看着地图,面露难色:“将军,弟兄们又冷又饿,兵器也不趁手,如何主动出击?”
“正因为又冷又饿,才更要动起来。”游应秋的箭头点在雪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是夷人的一个前哨补给点,规模不大,守军应该不超过三十人,他们劫掠了我们不少粮草军械,有一部分就囤在那里。”
韩青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您想打那里?可我们这点人……强攻怕是……”
“不。”游应秋打断他:“是偷袭,现在兵力不足,强攻实为下策,我们兵分两路,一队人趁其不备先敲掉主要哨点,一队则去往粮草存放点抢夺物资,韩青,你对这一带比较熟悉,挑十个身手最好、最熟悉夜间行动的弟兄,要绝对可靠。”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要带太多兵器,轻装简行,此次不是去拼杀,是去‘拿’回属于我们东西。”
韩青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要行险一搏了。
他重重点头:“末将明白!这就去挑人!”
“等等。”游应秋叫住他,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在篝火旁埋头整理药箱的身影:“叫上江大夫一起。”
韩青一愣:“江大夫?这……太危险了吧?”
“我自有考量,快些去准备吧。”她是见识过江时月那些手段的,带上她将士们胜算会大一些,虽然确实有些冒险。
韩青没有见识过江时月此前的那些手段,自是不了解其中用意,但看在将军已经决定了,便也不再言语,只是仍有些担忧之色。
……
子夜时分,游应秋、江时月和韩青,还有九名韩青精心挑选出的将士,一支十二人的夜袭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黑水峪。
出发之前,韩青建议让带伤的游应秋骑马,可她拒绝了,理由是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
她的左肩依旧隐隐作痛,不过江时月傍晚时分给她换的药似乎有些奇效,使得她此次行动时灵活了许多。
江时月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深色衣物,背着药囊跟在队伍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山路崎岖,积雪没膝。
一行人沉默行进,只听得见脚踩积雪的“嘎吱”声和压抑的喘息。
游应秋走在最前,依靠着记忆和韩青的指引,在黑夜里穿行。
两个时辰后,他们潜伏在一处山脊上,下方山谷中,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几座简陋的木屋和帐篷轮廓隐约可见,正是夷人的前哨点。
可以看到几个夷兵抱着武器,围着篝火打盹,哨塔上也有一个身影在晃动,但显然没有那么戒备,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小股溃兵敢主动摸到他们眼皮底下。
游应秋仔细观察了片刻,低声道:“韩青,你带五个人,从西侧摸过去,解决哨塔和篝火旁的守卫,动作要快,不要发出声响,其余人跟我,等你们得手,立刻突入西侧那座最大的营帐,那里应该是存放物资的地方。”
“是!”韩青领命,点了五个人,滑下山坡,融入黑暗之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游应秋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下方的营地中的一举一动,江时月安静地伏在她身边,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她。
“喝一口,能暖身子,保持清醒。”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
游应秋接过,抿了一口,一股辛辣中带着清甜暖流涌入喉咙,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她有些惊讶地看了江时月一眼,将皮囊递还。
就在这时,下方营地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随即,哨塔上的火把晃动了一下,熄灭了。
篝火旁的一个夷兵身体晃了晃,软倒在地。
韩青他们得手了!
“行动!”游应秋低喝一声。
她与江时月带着余下四名士兵快速从侧面绕行下去偷袭粮草守卫。
营帐门口有两个倚着门框打盹的夷兵,听到动静刚睁开眼,就被游应秋和一名士兵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颈侧,一声不吭地软倒。
而另两名士兵则从暗处突然出现,解决掉巡逻夷兵。
在解决掉守卫后,几人进帐,看到里面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皮革的味道,游应秋心中一喜。
“快!能拿多少拿多少!优先拿粮食、盐巴和药包!”游应秋迅速下令,自己也扛起一袋看起来是粟米的麻袋。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速有序。
江时月则快速在众多物资中翻找,很快找到了几个贴着夷文标签的木箱,撬开一看,里面正是她急需的金疮药、生肌膏和止血布条,另外还有一些治疗冻伤的药膏,她毫不客气地将这些扫入自己那个仿佛无底洞般的大布袋里。
一切都太过顺利。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异变陡生!
“呜——!”一声低沉的号角声突然从营地外围响起。
紧接着,更大的喧嚣声和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火把瞬间亮起,将整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游应秋心中猛地一沉!中计了!这个是个陷阱!
“有埋伏!”韩青的声音带着惊怒从外面传来,伴随着兵刃交击的声音!
“放下东西!准备突围!”游应秋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她一把将肩上的粮袋扔掉,抽出了那柄卷刃的马刀。
营帐被猛地掀开,几名夷兵来势汹汹,挥舞着弯刀冲了进来!
“保护将军和江大夫!”一名老兵怒吼着迎了上去,用身体挡住了劈向游应秋的刀锋,血光迸溅!
营帐内瞬间变成了血腥战场。
游应秋眼神冰冷,手中马刀虽然残破,却依旧凌厉,每一招都直奔要害,瞬间放倒了两个夷兵,但她左肩的伤口也因此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外衫。
江时月被两名士兵护在身后,她面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她看准一个空隙,手腕一抖,几点寒星射出,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夷兵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地翻滚。
但夷兵越来越多,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被彻底包围了。
游应秋挥刀格开一记劈砍,手臂被震得发麻,她喘息着,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火把和敌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力感,难道今天真要葬身于此?
就在这时,江时月突然靠近她,将一个冰凉的小瓷瓶塞进她手里,语速极快地说道:“用力扔向门口人群,然后闭气,往外冲!”
游应秋没有丝毫犹豫,依言照做,她用尽力气将小瓷瓶掷向门口密集的夷兵!
“啪!”
瓷瓶碎裂,一股浓烈刺鼻的、带着腥臭味的黄色烟雾猛地炸开,迅速弥漫!
“咳咳咳!”
“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冲在前面的夷兵瞬间被烟雾笼罩,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捂住口鼻眼睛,方寸大乱!
“走!”游应秋低喝一声,捂住口鼻,趁着这混乱的间隙,带头向外冲去,韩青等人也立刻反应过来,护着江时月,紧随其后。
烟雾有效地阻挡了追兵的视线和脚步,一行人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求生的本能,迅速地向山林深处逃去。
身后,夷兵的怒吼和咒骂声,以及那令人作呕的腥臭烟雾,渐渐被抛远。
直到确认暂时安全,游应秋才放慢脚步,扶着树干剧烈地喘息,左肩的伤口剧痛难忍,鲜血早已浸透了半边衣衫,但她顾不得这些,赶忙回头清点人数,包括她和江时月,只剩下七人,韩青和另外三名士兵在突围时失散了。
虽然此次行动中了埋伏,损失惨重,但他们也并非一无所获,几名士兵拼死带出来了三小袋粮食和四包盐巴,而江时月的布袋里,塞满了眼下所急需的药物。
江时月走到游应秋身边,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不断渗血的肩膀,皱了皱眉,二话不说就开始解开她的外衫检查处理伤口。
“哎,你……”
“别动!”江时月语气中带着些许恼意。
游应秋吃瘪,没再挣扎,回想起方才那拦住夷兵的东西,转而问道:“那黄烟是什么东西?”
“防身的小玩意儿罢了,用几种毒草和矿石炼的,呛得很,却死不了人。”
江时月手下动作略微加重了些力道,疼的游应秋倒吸口冷气,随后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下次再这么玩命,诊金得加倍。”
游应秋转过头余光看着她专注为自己处理伤口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微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心中那股劫后余生的冰冷,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抬起头,望向黑水峪的方向,目光再次变得坚定。
“走吧,回去。”她轻声说:“有了这些药和粮食,我们还能撑下去。”
至少,他们让敌人付出了一些代价,也为自己,搏得了一线生机。
这漫漫长夜,还未结束。
但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