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为青》时熠枝

64、第64章 你怎么能走

　　许是昨日落了雨，今日天色碧空如洗。

　　宁熙一起来便穿街过巷地去了沈为青画肆，却见画肆已开着，隐约屏风后画案前斜斜靠坐着一人，他绕过去瞧，只见画案前那姑娘穿着一身胭脂荔枝纹锦裙，显得整个人眉目如画，水秀玲珑。

　　沈为青正翻看着一本书，是她前些时候病着，他替她搜罗来的《广林花谱》。

　　“少见你穿这颜色。”宁熙奇道：“怎么起这样早？”

　　“啊呜。”侧卧在一旁香几上打盹儿的墨墨闻声，打了个长长久久的哈欠，仿佛在抱怨：“可不是么，连累我也早起。”

　　沈为青抬头，一见宁熙便笑了。

　　只见宁熙将十来根细韧的竹篾团成圈，担在肩上，腋下还夹着一叠通草纸，活像是将作监负责竹木材料的竹木务。

　　沈为青道：“我还道是谁扰人清梦，手里都是些什么？灯棚用剩的东西往我这处拿了？”

　　昨夜回到画肆已经极晚，本想今日睡到日上三竿，谁知天不亮就听外面车马喧嚣，夹杂着些听不懂的叽里咕噜的话。

　　从冬至前后便陆续来京朝会的各国使臣，自今日起便要离京了，他们带来的是本国的特色香料、珠宝等，带走的则是瓷器、书法等回礼。

　　沈为青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一会儿又听见有人高声吆喝，一会儿说把松枝布条移上移下，一会儿说将布画挂高，应是为了元宵灯节搭建的灯棚正在最后的调试。

　　左右睡不着，她便起来了。

　　“这些是玉亭叫我带来的，她去崔叔那一趟，一会儿就来。”宁熙把手头的东西放下，拉了张椅子凑近了道：“灯棚什么的都不紧要，你先跟我讲讲，昨夜到底发生什么了？宁国公世子真画完了第二幅《花神图》？你和世子什么关系，他怎么肯听你的？他最后没为难墨墨吧？玉亭和你呢？没受欺负吧？”

　　这些问题他抓心挠肝幻想了一夜，现下按耐不住好奇之心，一股脑都问了出来。

　　昨夜焰火炸响，不断有人经过他身侧，出楼观景，他却岿然不动，打定主意要留在楼中。

　　忽然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侧头去看，却见是韩秋儿，向楼外指了指。

　　他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去。

　　韩秋儿低声道：“往年初五哪有焰火，这焰火不寻常，为的就是吸引人的目光将人们都引到楼外去。世子和沈姑娘显然关系非同一般，沈姑娘却对世子冷脸相待，想来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有什么话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

　　宁熙道：“关系能好得非同一般，也能糟得非同一般，沈姑娘不待见世子，万一惹恼了他，他要欺负沈姑娘，我还能拦上一拦。”

　　韩秋儿叹了口气，将其中利害讲得更清楚些，道：“今日是初五，迎财神的日子，不说宁国公世子那般玲珑心思的人，就说他是个脑子不清白的，也不能于佳节在京城第一酒楼闹事。”

　　“再说了，长乐楼主人是沈姑娘姐姐，沈姑娘在这楼里吃不了亏。依我看，沈姑娘和世子有事要叙，你硬是不肯走，也许反而是妨碍了沈姑娘。”

　　宁熙看了看程玉亭，道：“那玉亭呢？”

　　韩秋儿道：“猫儿怕声响，墨墨在程姑娘那里，只得劳程姑娘留在楼内了。”

　　宁熙出了楼，果真如韩秋儿所说，人清空之时，楼门即刻关闭，等了许久不见打开，他也只得先回家，等次日再找来沈为青画肆询问。

　　沈为青笑道：“想听故事的我猜不止你一个，先把灯笼骨架扎起来，等等她们吧。”说着将画案上的铜制切玉刀递给了他。
　　
宁熙嘴里嘟嘟囔囔，手上接过切玉刀，将竹篾捡起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利索地用小刀裁成需要的尺寸。

　　两人绕过屏风，走至外面条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不一会儿，一个姑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呼道：“为青！昨夜在长乐……”

　　来人一望见宁熙，立即止住了话头。

　　宁熙见到来人，也是一怔，脸红到了耳朵根，结结巴巴道：“姜、姜姑娘，那日作画我、我……哎，佳人不必浪费心思在、在……”

　　他越急越口不择言，眼看着话是说不清了，他脚步慢慢向外挪动，作势要跑，眼珠往沈为青那一瞥，一转身夺门而出，留下一句：“沈姑娘，我还有事，改日、改日……”

　　谁知姜乐来一把揪住宁熙的肩膀，将他提溜回屋，道：“别婆婆妈妈的，你两只眼睛一张嘴，本姑娘偏偏能看得上你？”

　　她接着道：“再说了，等过了这个灯节，本姑娘跳上船就走，叫你以后想见也见不着。”

　　宁熙先是将脸侧到一旁，听到后面那句，愣了一愣，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他一生没出过京城，身边关系要好的姑娘们也是。他不懂离别是什么，只觉得“想见见不着”这几个字听着刺耳得很。

　　半晌，宁熙喃喃道：“你怎么能走呢？”

　　姜乐来双手抱胸道：“你这话问得怪。我一个随船行走的镖师，风一起，船走我也就走了，有什么稀奇的？”

　　沈为青皱眉问道：“你不是跟着沈大小姐的船来的？如今沈大小姐在这里开酒楼，你还要走？”

　　姜乐来道：“开酒楼是开酒楼，走也是要走的。沈大小姐当初就说在这里待上一个月，如今期限就快到了，我没听到什么延后的风声。”

　　长乐楼刚打响名号，沈以襄便要走么？

　　沈为青也愣住了，半晌，微微垂下眼眸。

　　走了也好。

　　虽现已查明沈二小姐的手伤与沈大小姐无关，那前世她听说的，关于沈二小姐于沈大小姐大婚当日一刀刺死姐姐一事，也不应发生。

　　可正因为这件事，她心中一直隐隐不安。

　　如今沈大小姐要走了，自己留在京城考画学，两人再无见面之机，便绝无可能再横生枝节了。

　　姜乐来顺势在椅子上坐下来，问道：“为青，昨夜我不在，听说那姓陆的什么世子欺负了你，还差点把墨墨抓了起来？”

　　市井传言，一传十十传百，总有些细节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却是墨墨欺负了那陆世子。”门口传来一个清亮而圆润的声音。

　　三人齐齐朝门口望去，是韩秋儿和万小春到了。

　　韩秋儿笑道：“姜姑娘也在呢。”

　　姜乐来应了一声，撸了一把墨墨的脑袋，赞许道：“好墨墨，把你厉害的！”又转头看向韩秋儿，她眼尖，瞅见韩秋儿手中握着什么彩色物事，问道：“那是什么？”

　　韩秋儿抿嘴一笑，将手中的东西亮了出来：“原本早该带过来了。”

　　姜乐来和沈为青均是眼前一亮。

　　那是几个剪裁细致的绫绢制成的幡胜。

　　这是京城立春的习俗，将彩色的绢布绫罗剪成燕子、缠枝花、蝴蝶等形状，姑娘们将其戴在头上，微风吹来，幡胜婷婷袅袅，有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好寓意。

　　万小春见宁熙眼神呆滞，打趣道：“宁公子这是怎么了？被风吹散了魂儿似的？”

　　宁熙一惊，道：“哪里来的风？我不许！”他心里还心心念念着姜乐来方才说的话，觉着起风船开，姜乐来就要走了，一时没缓过神来。

　　沈为青笑道：“这真是魔怔了。”向韩秋儿、万小春道了谢，笑道：“现下就差玉亭了。”

　　话音刚落，就见程玉亭手里提着一个旧竹提盒，踏进屋子，微微喘了口气，道：“我来迟了。这是崔叔做的春饼，你们快尝尝。”

　　崔叔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现下除了炊饼，也做些节令小吃。

　　沈为青接过旧竹提盒，见上面湿漉漉的全是水，下意识抬眼瞧了瞧门外，见外面晴空万里，疑惑道：“哪来的水呀？”

　　程玉亭用手掸了掸裙摆，沈为青这才看见她裙摆也湿了，程玉亭道：“今日各国使臣离京，路上拥挤，我抄小道去的崔叔那边，谁知路上却又遇上几个壮汉挑着两人高的大水桶，被木桶挡着的人看不见路，差点撞上我，我避让不及，连人带盒浇了半身。”

　　沈为青要程玉亭去后面换件自己的衣服，不一会儿，程玉亭回来坐下，几个姑娘各自挑了自己喜欢的幡胜，戴在头上，然后才打开提盒。

　　提盒第一层是数张面饼，大如团扇，薄得透光，暖烘烘的、湿润的麦香扑面而来。

　　第二层是时令蔬菜和肉片，翠绿的韭菜、菠菜、莴苣，莹白的萝卜丝，切成细条的熟猪肉，摆放整齐，煞是好看。

　　第三层则是不同的蘸料，有辣有甜。

　　沈为青给众人分了筷子，将一张面饼置于掌心，夹了萝卜丝和猪肉丝，点了甜酱，将面饼的左右向中间折。

　　“沈姑娘，你居然吃甜酱！”万小春叫道：“你和我不是一边的。谁吃辣酱？”

　　姜乐来和程玉亭纷纷表示她们要吃辣酱。宁熙呆望着姜乐来，没说话。

　　“沈姑娘和我是一边的。”韩秋儿笑道：“甜味就是最好的味道。”

　　沈为青也笑，道：“可不是么。春天吃甜酱春饼，夏天是冰酪，秋天吃糖烤栗子，冬天有雪衣豆沙。”

　　万小春双眼圆睁，看了看韩秋儿，又看了看沈为青。

　　韩秋儿也是满脸惊讶。

　　半晌，万小春道：“不得了了，品味如此一致，姐姐该不会才是你的亲姐姐吧？你刚说的四样，正是姐姐最爱吃的四样东西！”

　　沈为青道：“我们嗜甜的人就是这样啦。”又问道：“扯远了，玉亭刚刚说到这么大的水桶，他们要搬到哪处去？”她的目光落在宁熙身上。

　　京城大大小小的事，宁熙最清楚，却见宁熙依旧发着呆，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京城房屋多为木质结构，所以京城的防火之备，做得尤其周密。街道每隔三百步就有一处望火楼，旁边备有云梯和水桶。

　　“这个我知道。” 万小春道。

　　“那还不都是为了十五的灯节。虽说京城各处都要搭建灯棚，但最大的，当属皇宫大内门前的那座，面对着昭德楼，谓之鳌山。因皇帝要于元宵灯节登昭德楼观灯，防火是重中之重，全城的大水桶都要紧着那边用，不能有丝毫闪失。 ”

　　她看向沈为青道：“这个都没多大意思，沈姑娘，你快给我们讲讲，昨夜到底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