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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不错,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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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楼的门开了,凉风裹着水汽一齐袭入楼中,满楼的荔枝酒香霎时淡了。
陆迟霖和符迷已经离开了。
沈为青还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回想重生后发生的一切。
她以沈二小姐的身份醒来,原本不过是想借沈二小姐的画技圆自己前世的梦,顺道替沈二小姐讨个公道。后来从姜乐来、苍苍等人口中听说了更多沈二小姐的故事,渐渐地真心想替这个拥有天纵之资却无奈陨落的千金小姐做些什么,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可如今却被告知,她不必、也不能再做些什么。
空气中的荔枝酒香越来越淡,几乎闻不到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为青在心里叹了口气。
陆迟霖原并非加害沈二小姐的凶手,她却一再相逼,只希望他今日的手伤不会妨碍他来日作画。
他是个好画师。
“你不必替他担心。”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下手为自己留有余地,故意惹你心软罢了。”
“什么?”沈为青惊道。
沈以襄的语气有些嘲讽,道:“画案上丹青满目,要什么颜色找不着,非要用他的血调色么?就算血色难调,解下发带,用发带上的血迹染色即可。可他偏偏让伤口重新撕裂流血,以鲜血给你复现当时的场景,这般故意为之,实是用心不纯。”
沈为青忽然间灵台清明,沈以襄说得不无道理,思忖半晌,道:“不惜以自伤来阻止我逼问下去,赌我心软。可他如何能笃定,我会心软?”
沈以襄看向沈为青,微微一笑,那笑里却没多少温度,道:“你从小就吃软不吃硬,最是心软之人,若非如此,你也不会随着宿怀霜进了京城。你就是爱替别人出头,见不得弱者落难,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只可惜,你只知护弱,却不知这世上,从来都不是谁弱谁便占理的。 ”
沈为青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那你呢?姐姐出场倒是需要些排场,将楼内清空了才肯露面。”
“什么意思?”
沈为青笑道:“我本要当着众人的面,揭穿宁国公世子的真面目,可一场焰火,将所有人都吸引到了楼外。姐姐和陆迟霖同往高黎国,字迹相同,若说没几分交情,我也是不信的。难道你不也是为了你们的交情,放了他一马?”
沈以襄摇摇头,冷道:“为青,你真是以己度人,将我瞧得小了。”
“这场焰火,并不是我放的。”
……
“不错,焰火是我放的。”
城东,万家灯火俱暗,只有一处院中还亮着幽暗的烛火。
那声音带着笑意,道:“这份薄礼,可还入得宁国公世子的眼?”
陆迟霖抬眸,只见阴影处款款走出一青年,眉眼精致温润,看起来诚恳又满是善意,不给人任何压迫感,可陆迟霖心脏蓦地一收缩,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用尽力气才压抑住全身的战栗。
“你想要做什么?”陆迟霖道。
那青年惬意地在陆迟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道:“你那心上人要在长乐楼众人面前为难你,我替你将人都引了出去,保全了你世子的颜面,你不谢我也就罢了,怎么还对我板着一张脸呢?”
那青年伸出食指,轻轻拨了拨身侧桌上烛火的底处。他不疾不徐地讲述着,嗓音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陆迟霖微微皱眉,对面那青年没有流露出丝毫被烛火烫伤的迹象,只是屋内烛光猛地抖动了一下。
“我喜欢焰火。”那青年笑了笑,道:“焰火腾空的时候,所有人都要抬头仰望天空,不敢眨眼,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焰火腾空就是为了消逝。世人为了一刹那的灿烂欢欣或遗憾,殊不知他们的一生也正如焰火一般短暂,知道哀叹焰火,却不知哀叹自己,真是愚蠢又可笑。”
“不是么?”他看向陆迟霖,微微笑了笑,轻轻吐出两个字,“弟弟。”
京城人人皆知,宁国公只一个独子,可若有人能看见现在的场景,定不会这样认为了。屋内两个青年相对而坐,简直如同对方的镜中人一般。从来拟形容易,拟神难,可就连陆世子那人人称赞的温润如玉的气质,两人也是一模一样。
若仔细看,只有一点不同。
宁国公世子眼角一颗泪痣,而他对面的那个青年则没有。
“向往追求美丽的东西,从来不是愚蠢而可笑的事。”陆迟霖深吸一口气,这才接着说下去,“父亲为你起名望先,正是希望你能心向光明,行止高洁。”
陆望先笑着看了陆迟霖一眼,这个晚他一步出生的弟弟,几乎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下多了一颗泪痣,摇摇欲坠,更衬托得他如月皎洁。
“你是想说‘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那老头是想让我为你开辟一条光明高洁的路,至于这条路本身,他可是沾都不想让我沾,生怕我弄脏了他为你铺的路呢。”
陆望先笑着看向陆迟霖,道:“于他而言,我是个多余的废物,这点你我早都知道,不是么?”
陆迟霖嘴唇张张合合,却始终没能说出什么。
他听母亲说过,他二人出生那年,正逢朝政交替之际,坊间盛传双生子祸国之论。
有个瞎眼道士,来宁国公府打秋风,赠了母亲一卦,说母亲肚中怀的是双生子,先来的孩子会带来不幸,后来的那个孩子却是大贵之命。父母当然不信,将那道人赶出了府。
谁知不日母亲分娩遭遇难产,极为痛苦,陆望先便是先出生的那一个。可后来生陆迟霖时十分顺利,这不免让父亲对那道人的话半信半疑起来。
父亲本想狠心溺毙陆望先,可母亲拼死不让,养在了郊外别院,只一个乳娘照顾着,自出生就没见过其他人。
许是当作失去了一个孩子,夫妻俩于是将双份的宠爱投注于陆迟霖一人身上,照顾得无微不至。
父亲对待自己和陆望先,如云,如泥。
他知道。
是以自从他发现哥哥的存在的那一天起,无论遇到何等难过崩溃的时刻,他都再也没办法说出任何抱怨。
好命的是他,他凭什么抱怨,他有什么资格抱怨。
“废物”二字落在陆迟霖耳中,尤为刺耳,他艰难地开口道:“你出使高黎,做得很好。”
陆望先笑了笑,嗓音嘶哑:“是啊。高黎一行,千难万险,好在顺利归京。可是回来后的全部风光,却还是你全得了。”
陆迟霖垂眸,轻声道:“属于你的东西,我会还给你,颜庄那次比试,我便如你所愿输给了你。可是你不该伤害我喜欢的人。”
陆望先忽然站起身来,“喀喇”一声掀翻椅子,满脸怒意:“你会还给我?好轻巧的话。弟弟,我要的东西,我会自己抢,你凭什么还给我?”
半晌,又平静下来,轻声道:“你知道我要什么么?”
他微笑道:“我要你痛,要你孤独,要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信任你的人,所有人都弃你如敝履。”
“哦对了,那个沈家二小姐……看起来就不太信你呢。”
陆迟霖心口如遭重击,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知道。
为青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对自己的防备敌意,他知道她怀疑自己伤了她,可是他无从辩驳。他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可是他也不能替沈为青讨回公道。
陆望先还在说道:“不如就从你爱的人开始,她痛了,你就会痛,对么……”
他的话被打断了。
陆迟霖一拳重击他的小腹,陆望先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陆迟霖怒极,提起拳头,就要再击在他的脸上。
陆望先咧嘴笑了起来,一张嘴,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终于怒了?我还以为温润如玉的陆世子,没有发怒的时候呢。”
他冷笑道:“我是个已死之人,不担心再死一次。不过弟弟,你要再杀我一次么?还有我这一双眼睛……”
这句话烫得陆迟霖手一抖,放开了陆望先。陆望先看着陆迟霖脸上痛苦的表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这个弟弟,还真是好拿捏啊。
陆迟霖八岁时贪玩,偷偷跟着府里的马车去到了别院。别院杂草丛生,一处水池幽绿,却还能照见人影。
他盯着自己水中的影子发呆,正觉着好玩,忽听身侧一个声音道:“你是谁?”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跟自己长相身量一模一样的孩童。
“鬼啊!”
他一边吓得大叫,一边将那孩童推进了池子里。
他的奶娘和他说过,若是碰到水鬼,就要将他当即溺毙,如若不然,就要给那水鬼就要一生一世缠上了。
那孩童跌入池中,不停地呼喊求救。
陆迟霖浑身发抖,只希望那水鬼快些沉下去。
“若非是照料我的奶娘闻声而来,最后关头将我救了上来,这世上可真就没我这人了。”陆望先嘲讽地一笑,又补了一句,“或许,本该没我这人。”
陆迟霖闭上眼睛。陆望先被救上来了,可他一双眼睛,被脏污的池水感染,至此视物不明,畏光怕风。
陆望先缓缓踱步到陆迟霖方才坐的椅子旁,慵懒地坐下来,玩味地看着陆迟霖的背影,轻声道:“弟弟,承认吧。”
“你和我,天生就是同一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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