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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 妇好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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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退帐后,返回寝宫。连日于军营中操劳,筹备前往好邑的军实,令她身子颇为疲乏。婢女奉上铜盆清水,妇好洗去日间风尘,更换了寝衣。
自伤愈以来,巫乃仍坚持每日为她艾灸调理,佐以汤药与食补,悉心照料。此时巫乃早已备好艾灸用具,待妇好于榻上安卧,便将艾绒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弥漫一室清苦微香,氤氲缭绕,似有还无。巫乃柔声吟诵起静心咒文,其声低回婉转,如溪流潺湲。艾热徐徐渗入肌理,驱散疲惫,妇好渐觉四肢百骸松弛下来,心境亦随之宁和,便与巫乃闲话。
“阿乃,你入宫为巫,有多少时日了?”
巫乃轻声答:“奴入宫侍奉,已三年矣。”
妇好又道:“我见你未曾参与占卜之事?”
巫乃垂首:“奴自幼随家父习草药与咒诵,未涉占卜之术。且宫中祭祀与占卜,皆由大觋主理,巫女无从插手。”
妇好伸手轻握她的手腕:“这数月来,我觉你性灵澄澈,若习占卜,未必逊于那些大觋。我可向王请旨,允你参与卜事,你意下如何?”
巫乃跪坐榻前,眼睛微湿:“自王命奴侍奉以来,后一向待奴恩重,今若有心提携……奴有一事敢请后恩。”
妇好侧首望她:“但说无妨。”
巫乃道:“后受封好邑,不日将至封地。奴愿随后同行,于后之虎旅中充个药臣之职。奴素喜草药,愿尽心照料军中伤病,亦得常侍后左右。”
妇好颔首:“难得你有此志。然西陲之地并不太平,你可想清楚了?”
巫乃脊背挺直,咬了咬下唇:“奴不惧劳苦。唯愿尽心照拂伤病,探求疗疾之法,深研巫药之术——此为奴平生所愿。”
妇好心中暗赞:巫乃虽为一介女子,却志量堪比金石,且心怀仁术,实属罕见。遂拍拍她的手腕以示鼓励,遣她收了艾绒下去休息,自己也沉沉睡去。
巫乃离开王宫,回到家中,见其兄巫鹄正在处理占卜用的牛肩胛骨,他先用铜凿修正牛骨边缘,再用砂岩磨盘细细打磨表面,骨屑纷飞如雪。
巫乃对兄言道:“兄长,今日我已禀于王妇,请随其往赴封邑,于军中充任司药之职。幸得后恩准。”巫鹄听到此言,停住手中活计:“西鄙远去王畿几百里,又战事不断,你何苦……”见妹妹面色坚决,他便不再多说,递给巫乃一块鹿肉脯,又问:“何日动身?”
“此等军机,岂是吾可知?”巫乃咬了一口肉脯,细细咀嚼品尝。
巫鹄低头若有所思,“明日你问明王妇,告与兄知,为兄替你收拾行囊。”他叮嘱妹妹道。巫乃点点头,并未多想。
翌日,巫鹄踏入南市,市集人声鼎沸,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他停在一处皮革摊前。摊主是个缺了耳廓的异族人,高颧骨深眼窝,皮肤被草原风沙磨砺成古铜色。他蹲踞在摊位上,背后的陶罐里装着发酵的马奶酒,酸涩之气隐约可闻。
皮革摊主看了一眼巫鹄,见他腰间组佩中有一枚弓型玉璜,正随着脚步在腰间摇摆,便低声嘟囔:“草枯鹰眼疾。”
“雪尽马蹄轻。”巫鹄看似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露出半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二人随即进入到摊位后的帐篷中私语良久,而后巫鹄买了一小块麂皮,匆匆离开。他又在集市上转了一会儿,从一个东夷商贩的摊位买了两块鲛革,用以抛光龟甲。
妇好虎旅启程在即,王亲自于宗庙占卜得吉日。妇禀明王上:所领三千大商兵士又并五百沚方军,编为左中右三大行,左大行由宰相幼子傅壬统领,右大行由子姓宗亲子木统领,中大行并沚军由妇好亲自统领。共带战车一百架,粮草一百车,农具及伐木修筑工具五十车,其余器物二十余车。
临行之日,王与妇好共祭于宗庙社坛,告于先祖及四方神灵。青铜礼器列于阶前,牲血沥地,香燎升天,巫祝吟咏之声缭绕于耳。王赐以青铜牙璋:“此乃兵符信物,见璋如见王命。西陲诸事,皆由卿决。” 妇好跪受。只见璋色苍青,刻有蟠龙纹样,入手凛峻如冰。
御手奉酒,酹于车轮左右,朗声祝颂:“轸转平安,輗軏固坚;行止顺遂,灾厄不沾。” 又执菖蒲蘸水,洒于辕马鬃毛,以祓不祥。
王为妇好践行,知她短时难归,言语间便有千般不舍。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玄玉韘,亲手戴于妇好拇指,柔声道:“此玉是我随身之物,今赠与卿,政事之隙,勿忘都中有人日夜惦念。” 妇好抚玉哽咽,答道:“妾必克尽职守,拓土安疆,以报王恩。”二人执手相望,良久无言。
傅说送别傅壬,亦是万般叮嘱:“兵者危事,切勿恃勇躁进!”又暗中将一枚护心铜镜放入儿的内甲夹层之中。
巫鹄拿给巫乃一袋红枣、一袋牛肉干,低声叮咛:“西地多鬼祟,毋近夜雾。” 巫乃初次离家难免落泪,兄叹:“虎旅之中,勿作小儿女态。”又道:“听闻西鄙的赤芍胜于殷都,替兄采些入药可好?”巫乃点头,以袖拭泪,与兄互道珍重。
天空中盘旋着与妇好相伴多年的鹰隼,不时锐声鸣叫,倏尔俯冲而下,落于妇好臂鞲之上,目中如有金焰。
吉时已到,卜官挥旗,鼓角齐鸣。大军西出殷都,旌旗蔽日,戈戟森森。百姓夹道喧呼,掷粟米于车驾,祈愿顺遂。车辚马啸,烟尘如黄龙腾起,渐次吞没西行之路。
队伍如长蛇般蜿蜒西行,首尾难以相望。起初道路平坦,且兵士们皆着便装,行军尚速。然越往西去,道路愈崎岖,山势渐起,丘陵连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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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巫”起源于原始社会的自然崇拜与万物有灵观念。上古时期,“巫”是中华文明起源阶段的核心角色,他们是沟通人神、掌握祭祀、医疗、历法,以及部族历史传承的关键人物,可谓原始社会的“知识分子”与精神领袖。
巫觋(女为巫,男为觋)的核心职能是通过祭祀、占卜、祈雨、驱疫等仪式与神灵沟通,以保障族群的生存与繁衍。在母系氏族阶段,女性因与生育和自然的密切联系,常在巫术活动中担任重要角色。女巫的“巫”字在甲骨文中形似“工”(连接天地),而男巫称“觋”,其字形则隐含“在旁观看”的助手之意。
随着生产力发展,父系氏族社会逐渐取代母系氏族,权力结构发生根本性变化。氏族部落的酋长往往同时是军事首领和宗教祭祀的大巫,从而集神权、王权与军权于一身。男性开始垄断与战争、祭祀(尤其国家层面的祭祀)相关的神职活动。因此,女性在巫术体系中的地位显著下降。她们原有的职能被部分收编或淡化,更多局限于民间、家庭范围内的疗愈、祈禳等活动。
在商周时期,没有专业的医师,医治疾病与外伤是“巫”的职能之一。治疗过程是巫术与医术相结合:占卜、祈祷、吟咒等仪式,会在一定程度上安抚患者的情绪,激发患者的信念;再以简单的汤药、针灸、药酒、药粉等,对患者进行实际的治疗。
巫医在“联通鬼神”的同时,也记录、整理和实践了早期的医疗经验与药物知识,比如《山海经》中就记载了大量药物,为后世中医药学的形成和发展奠定了基础。
故事中的巫乃,因巫女地位日渐边缘化,结合自身兴趣与天赋,选择在巫医领域精进。她追随妇好前往好邑,不失为一个顺应时势的明智选择。尤其是要建设一个新的邑,无论是“巫”的身份还是“医”的职能,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相较于东部方国的时叛时服、南部多复杂水网与山林地形,西北部一向是商王朝战乱最频、防御最难的区域,且西北的羌方、鬼方、土方等游牧半游牧民族,强悍善战,频繁劫掠。
故事中商王命妇好在西疆建“好邑”虽是虚构,但此设定一方面可增强西北边陲的防御力量,另一方面也强化了对西疆外服方国的辖制,有助于在西北形成更有效的联防体系。
根据实际考古研究,妇好的封地好邑应位于王畿的核心富庶区域,即今河南安阳或新乡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