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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戎迹   天,终 ...

  •   天,终于亮了。

      阿羯再次见到妇好时,眼中升起了对死亡的恐惧,鬼使神差地喊出一句生硬的商语:"求将军……赐活!"

      妇好的目光扫过羌俘们,停在阿羯脸上,又看了看相依的阿牯,随即对身边的亲卫低语了几句。阿羯离得不远,却只捕到风中一点细微的碎音,全然不懂其中的含义,他心如死灰,只觉那定是即刻斩首剜心的判词。

      传令官高高举起手中的简牍:“王命——” 宣告声如同惊雷,瞬间冻结了所有羌俘绝望的气息。“献祭百羌!余者二百,”声音短暂停顿后,砸下后半句,“改服渠役!”

      阿牯和阿羯几乎停止了呼吸,睁大眼睛看着对方,僵在原地。阿羯的脑中如一团乱麻,“服渠役”这句他听懂了。是免死了吗?……去挖渠?怎么会?是刚才那声求饶?那一瞥?求生的狂喜和不敢置信,在他疲惫不堪的身躯里猛烈地冲撞、撕扯着。周围不懂商语的羌人们早已陷入了一片死寂,偶尔能听到抽泣声和粗重的喘息。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一个声音穿透了笼罩着他的迷雾:“阿羯,阿羯!”那呼唤像一只大手,猛地将他从那空白一片、只有死生交错的混沌里拉拽出来。

      “拿着。”阿牯将两块黍饼塞进阿羯手中,黍饼之间竟夹着一块厚实的羊肉。“军爷说,此乃王后赏赐。”

      阿羯已数月未尝肉味,一口咬下,油脂的丰腴与黍饼的焦香在口中迸开,血气霎时翻涌,眼眶微热。羌人多以牧羊为生,羊肉本是寻常,自被俘沦为商人之奴,终日唯有粗粝野米果腹,此等滋味以恍如隔世。

      “王后?”阿羯脑中蓦地闪过战车上猎猎翻飞的血色玄鸟旗,还有那女将军铜钺划出的森冷弧光。“莫不是她?”阿牯点了点头。

      “既然奉命围杀的是商后,你我何以还能逃出人祭,得保性命?”阿羯眼中满是狐疑,喉头不断滚动。

      “定是父亲在天之灵庇佑。”阿牯声音微哽:“你且思量,你我兄弟何以通晓商语?”

      “自是父亲幼时所教。”原来二人的祖父乃是往来于大商与诸方国之间的行贾,曾带着父亲走遍很多地方。祖父亡故后,父亲与羌女成婚诞下二子,自此定居于羌。父亲常在篝火旁,向两兄弟讲述大商风物、四方传闻,展示些稀奇的商贾之物,更将一口流利的商语悉心传授。

      阿牯凑近些,低声说:“今日军吏来传,令你我教商人习羌语,可免去苦役之劳。”

      兄弟二人蹲在沟渠边沿,埋头啃着来之不易的黍饼和羊肉。阿羯从腰间摸出贴身藏匿的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狼头刻纹,一时怔忡出神。

      “何来此物?!”阿牯瞥见骨牌,如遭火灼,猛地一掌拍落,“你忘了军吏严令?私藏骨器断其手!”

      骨牌沿土堤滚落,径直掉入渠底。阿羯正欲去拾,却见一队兵士簇拥着一位年轻将领,沿堤岸肃然行来。

      傅壬手持短戈,脊背挺直如松,腰间悬的白玉琮随着步伐轻摇。

      阿羯浑身血液似已冻结,僵在原地——十余道目光,清清楚楚看见那骨牌自他手中滚落渠底。他扑通一声伏跪于地,颤声道:“大……大人恕罪……”

      “拾起那物。”傅壬的声音威严,目光冷然扫过二人,“携此二人,觐见王后。”

      临时搭建的军帐内,木炭在铜炉中静静燃烧,驱散深秋的寒意。西鄙地图附于一块木板之上,斜支在大帐里光线最好的位置。妇好端坐于案后,目光掠过简牍上密密的墨字——上面详列着为赴好邑所备的粮秣、兵械和辎重。帐内只余炭火偶尔的毕剥声和简牍翻动的轻响。

      傅壬将那块沾泥的骨牌呈上,妇好拈起细看。暗沉的血垢沁入骨缝中,狼纹刻痕眼睛处尤为深峻,透着一丝不祥。

      “此物非我大商所有,亦非羌人常见形制……又是白狼!”她低声自语,眉心渐蹙。

      阿牯与阿羯跪伏在帐内地面,粗糙的麻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颤抖的脊背上。

      “此物从何而来?”妇好扬声问道,声如金铁交击,在帐中回荡。

      “渠……渠底……陷在泥里……”阿羯的商语本就不甚流利,此刻更是字字艰难,碎不成句。

      妇好霍然起身,腰间组佩相撞发出琅琅之声。她走到阿羯面前,“锵”一声,抽出腰间的青铜短匕。

      “求将军开恩!”人前一向寡言的阿牯,猛地抬头急声喊道:“小人……小人曾见过类似的骨器!”

      傅壬踏上前厉声喝斥:“大胆,尔等该称‘王后’!”

      妇好却并不在意,摆手示意傅壬退下。她手中匕首微顿,目光如炬看向阿牯,“讲!”

      阿牯急促喘息,“小人幼时曾见过形似这般的骨牌,刻有鬼方神主‘九头鸟’。这狼纹……却像是獯鬻部族所奉的神主!”

      “鬼方……獯戎!”妇好握着匕首的手指慢慢收紧。侍立一旁的傅壬,听闻“鬼方”二字,眼底亦掠过一丝寒意,年轻武将第一次眉头紧锁,道:“后,怕是这王畿之中早有......”他欲言又止。

      阿羯闭紧双目,忽觉匕身冰凉的铜背,点了点自己颈上烙印的“好”字。妇好手腕一翻,利落地收刃入鞘,向傅壬道:“先羁押此二人,待启程使其随军。点两名什夫监之,习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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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羌方祖先其实和咱们华夏老祖宗是邻居,都住在黄河上游今天的青海、甘肃一带。他们不是纯粹游牧民族,而是种地放羊两不误的定居族群,夏天赶牛羊上山吃草,冬天回河谷种麦子,生活安定富足。后来老天不给面子,一场大寒流逼得羌人沿着黄河、岷江河谷往东迁徙,到了今天陕西西部和甘肃东部这片区域,依旧是半农半牧的生活方式。

      羌人的语言属于藏缅语族,与商周时期的汉语存在亲缘关系,二者存在一些同源词汇。作为黄河流域的土著语言,商语在与羌文化的频繁接触中,经历了漫长的相互渗透与融合。例如:羊是古羌人的图腾,赋予了神圣而吉祥的文化意象,汉字中“羊部”的【美】、【羹】、【善】、【祥】、【義】等,均代表着“美好”的基本含义。尤其是汉字【祥】,古汉人将【羊】象形化,加一个【示】字作为偏旁,福气、吉利。

      虽然商语和羌语同属汉藏语系?,但二者交流仍需舌人(翻译),这就凸显了舌族的重要性。舌族最初的任务是:传话、沟通和翻译占卜语言。随着社会的发展,大商与周边方国冲突或贸易不断升级,舌族发挥其语言学习和沟通的天赋,承担了翻译、甚至外交谈判的工作,因此舌族是商王比较信任和倚重的贵族。若战时需要,会说多语的奴隶可能被充当临时舌人,但不会因此而实现阶级跃迁。

      除了羌方是大商的“老朋友”之外,我们的故事中提到了另一个方国——鬼方。鬼方的名字在《山海经》、《易经》、《史记》等古籍中屡见记载,他们活跃于陕北、内蒙以及其北的广泛地区,擅长驯马和骑射,作战时常带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威慑对手。

      与羌方不同,鬼方展现出更复杂的族源结构。西周倗国墓葬DNA检测揭示,鬼方贵族父系属Q-F4689单倍群,可追溯至西伯利亚游牧族群。而李家崖遗址墓穴中发现的高大骸骨,经 DNA 检测竟是印欧人种。可见鬼方很又可能是多族混居或混血的部落联盟。因其骁勇善战且形貌特异,中原人以“鬼”称之。

      鬼方与中原的关系耐人寻味:既兵戈相向又血脉交融。他们马匹的驯化程度高,善于山地游击战,骑兵配备复合弓与短剑,可以快速形成战术压制。从商初至西周,鬼方持续侵扰中原达数百年,是北方最顽强的劲敌之一。

      而另一方面,据《大戴礼·帝系》《世本·帝系》等的记载,早在帝啻时期,鬼方就已经开始与中原的重要部族,尤其是祝融氏诸部展开联姻。商晚期鬼方分化为两支,小部分归附于商,成为商的诸侯,纣王的一位妃子就是鬼侯之女;另一部分游离于中原之外,向西迁徙继续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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