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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怨东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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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影挽君坐在帝营帐的椅子上,擦拭长剑。
万楚儿端茶进来,见他专心致志,便贴近轻声,道:“殿下,茶。”
“谢谢你。”
她坐到他身旁,笑道:“我瞧将士向来佩弓箭、蛇鞭,或者短剑,为何你是长剑,而且是软剑。”
斯影挽君道:“因为这是我师傅的剑,她并不是我们族落的人。”
她点头不语,想到什么,突然问道:“那日殿下飞信给大帝,只用了一个问题,便换来了兵符,不知这个问题,如果问的是殿下,殿下的答案是什么?”
斯影挽君手中的动作滞停下来,显然是回忆起来。
那日他问大帝的是:“四十五年前的风流怨,不知大帝是否记得。如果现在再问他那个问题,究竟是要广袤无边、牛羊遍地的土地,还是要一个来自天涯海角的恋人,大帝的选择是否会发生变化?另外,暖香养儿二十载,软剑贴身情谊切,今赐兵马以壮志,不负养母唧唧之心。”
斯影挽君抬起眼,从帝营往外眺望,只见落日长河,恋江犹如一条散漫的锦带,牛羊伏在起伏的草岸咀嚼着春夏的嫩草。
他收回目光,落到万楚儿身上,叹道:“土地,还是恋人,我现在还做不出选择。”
她眼睛不自然地闪烁,僵硬地点了点头,“殿下走到今日不容易,是不该轻易做出决定,恋人什么的,不及牛羊土地,情爱又怎能比得上兵马金银呢……”她说着说着,语气中的辛酸味就越来越重。
“绝非如此!”斯影挽君抓住她的手腕,想要解释什么。
这时,有人进来禀报。
她甩开他的手,把端给他的茶自己先饮了。
斯影挽君只好憋住,朝慌慌张张的狱官道:“什么事?”
狱官:“殿下,南山有异动!”
斯影挽君腾地站起来,“南山,可是大帝有什么消息吗?”
狱官指着外面,道:“殿下,你出去瞧!”
南山下,两匹马拴在一起吃草。
“刚才我在营中还有话要说。并非恋人不重要,相反,她重要至极,但是我要对抗命运,我不想再被一些东西束缚,我永远是我,我要拿住土地,而后自由地选择爱与恨,请你相信我。”
她不理,只担心地眺望山顶那个身影。
他还在翩翩起舞,从这里能眺望到雪雕大营的轮廓,想来人们还在议论纷纷。
真是骇人,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南山,正巧今日日大风强,那人起舞的身影就暴露在南山山顶,引得众人诧异。
她怒道:“你干嘛走那么快,你想累死我?”
“快要日落了。”斯影挽君显的很兴奋。
“日落?哎,不用你拉我,我自己能走!”她的手突然被他攥住,正要推脱一番,却见他面色矜持,站在山坡上,一副害羞的模样。
她看他一眼,他还把眼睛低下了。
呃……她立刻正气凛然,快步超过他,反手拉住他,“走!”
“你在信中说的养母,可是你师父?”
斯影挽君手掌心十分暖和,大手紧紧包着她的手,答道:“是。”
“那她在大狱里吗?”
“不是,她住在一座山头上,我从出生起就在大狱住,奶娘也在大狱喂我,后来在我六岁时,一名女子劫狱把我抓了出去,喂养在一座山头的石洞里。”
“就是你师父?”
“嗯,她把我抓了,逼问我父王母后是谁,我自己也只知道一点点,告诉她他们的姓名,她就把狠狠地打了一顿,就又把我还了回去。”
“我在狱中那么多年,只见过父皇一面,从来都没有见过母后。那次师父把我送回去,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母后。师父把我放在大营门口,我坐上拉犯人的车子,又要回到大狱,父王送我,那时,我趴在囚车上,看见父皇身边有个女人,女人身边有好几个高个子男孩,还有一个女孩,那应该是我的哥哥姐姐们,我母后只看了我一眼,她好像还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挽君?马上又与侍女们热闹说话,后来带着她的孩子们走了。”
她听得眼睛发涩,为什么啊,难道他就是亲生的吗?孩子也是人,为什么不好好待他?为什么不好好待一条性命?
“你……哭了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脑海里不禁浮现他赤着上半身,躺在被窝里,用被子蹭眼睛的样子。
他笑道:“哭了。师父还骂我了。”
她道:“她没走?”
“嗯,其实师父一直没走,她说她要养我,可她也经常说要杀了我,又常常说喜欢我,舍不得杀了我,她经常说话别扭,像两个人一样,一面是活泼开朗的姐姐,一面又暴躁郁症,我也经常挨打,但是比在大牢里幸福。”
他牵着她爬坡。
到了一个平地,他轻轻放下她的手。
两人并肩而立。
日头轰轰烈烈地要落下,雪山和他们的面孔上都浮上一层金光,她抬眼看他,他正专注地看着夕阳,大片的雪花从他眉宇间落下,银冠精致,马尾飞舞,整个人潇洒而不羁。
好多美好的景色与美好的人,在她身边,她不禁眉头柔和 ,嘴角含笑。
轻轻挪步,往他身旁靠了靠。
他时刻留意着山顶上的影子,还在。不想一回头,却发现万楚儿正一步步往他身边挪,一时捂嘴忍俊不禁,站在不动,让她一步步靠近自己。
他开口道:“她教我读书习字,骑马射箭 ,更重要的是她叫我很多道理,让我不落于人后。黑雕便是我成年时,她带我去雪山深处,苦苦训练了一年才俘获的至宝。”
在她最后靠近的一步,右肩一斜,手臂下垂,从底下触碰到她的手指尖,从小拇指一一轻轻扫过,雪花灿烂,融在他指尖,便印在她指纹。
扫到大拇指时,突然一停,握住她大拇指,五指一收,与她十指相扣。
把她往自己这边一拉,两人靠在了一起。
她结结巴巴道:“你……师父真是你的贵人了,那她不是雪雕族人,究竟是何人?”心里不禁暗戳戳地想,这是他师父教的吗?怎么这么会招惹人……
她又被他拽着往山上走。
斯影挽君笑道:“不是,我师父是汉人,师……师父……!?”
突然,浮在山顶的那层乱云痕已经悄然移开,完整地显出那人的神资。
一位女子独自立于山顶,一手蹁跹,一手挥扇,沉醉北风。
竟然是……师父!??
他没有看错人,是师父的身影,她多年吃素又隐于雪山至冷之处,倦怠凡尘,直他幼时到弱冠,她一直保持着青春貌美,极度纤瘦,以致的模样。他拉着万楚儿慌忙往山顶上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