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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怨东风(二) 他们有钱, ...

  •   “帝后安。”

      “呦,好马啊!”

      帝后见下士牵着一匹汗血宝马进入营地,不由惊呼,连忙让那人牵马上前。

      “让我骑上去试一试!”

      她招了几个奴隶,踩着他们,小心翼翼地爬上马鞍,让下士握着缰绳,她骑着马噔噔地小走了几圈。

      那些有眼力见的老臣见帝后少有的心花怒放,也跟着连连吹捧夸赞。

      帝后听的得意,下马时都不要人搀了,自己跳了下来,一遍遍摸着马毛,喜笑颜开道:“这是哪里寻来的好马?我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称我心的马儿了。”

      下士扶心跪答:“帝后好眼力,这是雪灵大帝进献给九殿下的,可是灵帝多年的爱马呢。”

      帝后听之不悦,道:“哦,原来如此,那你带走吧。”

      话如此说,可马一被牵走,她的目光也跟着走了,从马蹄看到马头,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光是看见喜欢的东西,她就很满足了。

      半响,斯影挽君身披连环银甲进入帝营。

      银甲轻薄坚硬,行进间犹如铃动、玉碎。

      万楚儿也跟来了,斯影挽君有事和帝后商议,她想来瞧瞧驰儿,就跟着一起来了。

      帝后在进食,驰儿也随着喝些肉汤。

      斯影挽君和万楚儿就面对面跪在松木屏风外,等着他们。

      斯影挽君轻咳了一声,她抬眼看他。

      他往屏风里面努了努嘴,低声道:“驰儿在里面。”

      她点点头,忍住没有去看。

      其实,她一进来就看到了驰儿。

      在半人高的屏风后,一身金棕色的连体锦袄,戴着一个虎头帽,穿得跟熊一样,又胖又圆。

      过了好久,她故意环视了一整圈,没有人注意她,她才看向屏风。

      一双圆鼓溜湫的蓝色眼睛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立刻挑眉去逗他。

      驰儿估计是吃够了,趴在小屏风上面,用力去够她。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他白白、小小的指甲,顺顺他温热的头发。

      他就隔着屏风和她玩起捉迷藏,笑得咯咯的。要是她一会儿不看他,他就呀呀地大声叫唤:“楚楚—楚楚—”

      “脾气大得很啊。”斯影挽君捂嘴笑道。

      她瞪他,“都是你惯得。”虽然气鼓鼓,但她还是把自己的小辫子递给了驰儿。

      驰儿果然开心了,扯她,她也不恼。

      期间,她两次看见了帝后的眼睛,其实并没有看清她是什么神情,总之,她知道帝后在告诉她:与你何干,后退!

      可是她装作看不见,仍旧和驰儿玩。

      她满心满意看的都是驰儿薄薄软软的头发,很淡又很完整的眉毛,像画上的一样漂亮,笑起来卧蚕很大,鼻尖也圆圆可爱的,以后一定是个清秀潇洒的小伙子;想的都是:好小的孩子啊,什么时候会长大呢。

      帝后吃毕了,漱了口,饮了茶,叫侍女撤去屏风。

      斯影挽君连忙上前磕头,万楚儿见状自行离去。

      帝后用黄金卷纸擦着嘴,斜眼看顶,不耐烦道:“有何贵干。”

      斯影挽君恭敬道:“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要归还给帝后,还请帝后收下。”

      “喝,”帝后冷笑一声,“不敢!九殿下大胜归来,不带兵铲了我帝营,我已是格外感恩了,怎敢收您的宝贝?”

      斯影挽君诚惶诚恐道:“帝后,儿虽有兵马,但也是为应对雪灵族而起,眼下亲缘零落,儿痛心疾首,唯思报母生育之恩,其他不敢有丝毫越矩。”

      帝后摇头摆手道:“罢罢罢!可别提生育之恩,算我认栽,算我认命,还不行吗,我已经失去丈夫和七个孩子,你还想来诅咒我吗?!”

      “不!”斯影挽君见帝后面色发紫,知道她又急攻入心,连忙掏出怀里的盒子,打开它,推到帝后面前。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毡毯上,道:“这是您的东西。”

      山月奴不屑地低眼去看,这一见不要紧,整个人倏地挺直了起来,瞳孔震动,脸庞忽然幻发出珍珠色的光彩,看起来青春了十载不止。

      斯影挽君朗声道:“儿臣斯影挽君跪求帝后山月奴带兵出征,抵对汉贼,震我族威!母亲,这是您的兵符,我来还给您。”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帝后的手竟然止不住发抖,颤巍巍地指着斯影挽君的脸。

      斯影挽君直起腰,认真道:“汉室改朝在即,传言要反攻我族,我雪雕圣族须派出大将应敌,儿与众臣商议,决心推举您来担任。不论是见识阅历,知己知彼,还是御马征战,杀敌攻城,您都是最佳人选。”

      “我……我……”山月奴完全没有料到斯影挽君会把兵符给她,更料不到他会让自己出征,出征,这是最高荣耀啊,是她以为此生都和自己绝缘的事情了。

      可是,她的手还是伸进盒中取到了兵符。

      斯影挽君道:“您不用担心自己骑不了马,汉人的战车我们可以仿制,它由六匹马拉着,站在车上就能指挥!”

      “您要是想骑马,还有一匹好马,母亲,您瞧,外面那匹汗血宝马是进献来的,雪灵族千里挑一的!雪山,乃至天下都是数一数二的!您一定可以再战的,我们等着您的捷报!”

      斯影挽君又激动地向她描述长城的走势和缺口,这是大帝避开她的话题,她第一次听到这些也很激动,但她真正听进去的,只是那一句:“母亲。”

      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她母亲,不是以前他没有这样唤过她,而是只有这一次,她听进去了。

      她终于看见了她的孩子,她第八个儿子,第九个孩子,而不是她的敌人。

      他居然……这是她真正需要、真心想要的东西!

      之后,他们竟然心照不宣地借着地图谈话,开始聊起自己的经验和战术。

      斯影挽君说到他驯服雪马,被撂蹶子,后来那马知道他不会骑,还故意从他背后跺了他一脚,他平沙落雁式的摔到了雪坑里,摔了个狗吃屎、嘴啃泥,山月奴竟放声大笑,她还从未听过这样的俏皮话。

      她也第一次发现斯影挽君的薄晶云眉,竟是自己传下来的,最像她的一个孩子。

      虽然只说了半柱香的话,山月奴就出去试马了,但是斯影挽君很是幸福。

      “就这么开心?”万楚儿瞧他不值钱的笑。

      斯影挽君捣蒜一样点头,笑道:“至少是现在。”

      她见他像小孩子一样满意,还能有什么话说,只是她在帐外见他一个劲地磕头,心里酸酸痛痛的,一面给他裤子拍灰,一面嘟囔道:“兵符给帝后,算是为了大事,可干嘛把那好马也给出去。”

      斯影挽君弯下腰,直视她的眼睛,道:“我用它换你继续照顾驰儿,会累吗?”

      她一听,轻轻摇头,又狠狠地摇了摇头,脱口而出:“我喜欢他,不累的。”

      斯影挽君便温暖一笑,“那就好!”

      居然是为了她和驰儿,她说他怎么一定要把马给出去……

      她垂下了眼,可他的温柔却上了她的心头。

      斯影挽君啊,真如春风化雨,滋润她心。

      他道:“那我去把驰儿的东西收拾好,我们一块回都帐!”

      “好。”

      他俯身,用脸颊贴了贴她的头发,便欢欢喜喜地进了帝营。

      她则仰头轻叹,用力去感受,这一切不是梦。

      这里是雪域高原,是永远的寒冬,每一次呼吸,鼻尖都会发疼,永远是最新鲜、凝结的空气,手指在夏天的时候会很细,冬天的时候会很肿,出门不揣起来,就会冻成橘红色。是进到热帐内,浑身麻酥酥、软绵绵的,耳朵也要用冰水一点点化开,不然会直接冻掉。是红扑扑的脸颊和呼出成柱的热气,是黑夜散落的宝石星星,和他站在身旁斜长的影子。

      斯影挽君,你知道吗,我来自一个对于雪可遇不可求的地方,可这里闭上眼睛,再睁开都是琉璃世界,像梦一样美、一样幻,无时无刻,雪粒都在笼罩着棚顶,鹅雪都在簌簌飘落,雪地反射着洁白耀眼的光芒,时时刻刻,都有鸟鸣啾啾和雪融嘀嗒,仿佛置身仙境。

      这里,还有一个像梦一样纯真无邪的你,明明生来被囚禁,可你为什么没有长坏呢?为什么还是肯对这个糟糕至极的世界那么温柔呢?为什么还是会在乎一些人呢……

      帝后愿意这不容易,这意味着她终于和斯影挽君站在了一个阵营;让帝后得到支持也不容易,毕竟她已经是二十年未战、年逾六旬的老人了。

      大帝一离开,她在军营里发号施令,威力更不如前,有些不服她的人,就会故意堵她的话,或者在一旁阴阳怪气。

      斯影挽君注意到了,便每次在帝后说完许久后,他才在侧恭恭敬敬、弯腰欠身地回答她,仿佛她是最具权威的谋士和最有魄力的将军。

      下边的人眼睛很活,知道九殿下的意思,也开始纷纷效仿,去尊重、爱戴帝后,帝后的威信渐渐重塑。

      出征在即,山月奴被推奉为:“山月先锋。”

      斯影挽君挥号使令:“为山月先锋撒盐开路!”一条蜿蜒的黑龙便从雪山脚延伸到天南边。

      斯影挽君立在地图前,当着众将士的面,轻轻放下一枚小军旗,固定在长城砂砾图上。

      ……

      几个男人奋力扛起一根实心木头,赤裸的脚板捻着汗,登上坚硬火热的码头。

      老船夫收了船杆,立在船头放眼眺望,她放下帘子在船舱内敷药。

      原来,老船夫上岸是去买治皮外伤的药,给了她半包,让她先止血。

      她束好衣襟,听外面十分热闹,便道:“外面那些人在干什么?”

      “运木材,修长城啊!”

      “长城……”

      “是啊,前不久刚和雪雕族打完仗,咱们是白发将军出师,二十年的风波,两个月圆便平定了!打赢胜仗,收回失地哈哈哈哈!”

      她一面听着,一面回想什么。

      突然,船咕咚地一响,她立刻察觉不对,掀开帘子,只见,一伙黑衣人正舞刀弄枪地追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为逃命跳上了船,把老船夫推开,摇着橹就想赶紧跑。

      可是晚了,两个黑衣人已经持刀跳到船上了。

      老船夫自是大骇不已,生觉大难临头。

      她却冷眼观察这个中年男子,打量起他的帽子、衣饰,直到看见他左手拇指上戴着一个价值连城的翡翠戒,她才从船舱里跳出来,朝黑衣人大喝一声:“是哪个道上的,这人我护着了,且留一命!”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哑着嗓子骂道:“少管闲事,张大人您得罪了我家主人,命该丧于此!”说着举刀便砍。

      她见黑衣人既不懂规矩,又行事匆忙,应该不是道上的人,而是家养的私犯,便不和他们客气,拿起搂鱼的筐,便挡住一刀,从怀里抽出冷涩的红玉匕首,便抽刀见血。

      留船夫和张大人在舱内抱头颤栗。

      船飘远了,血迹渐渐被流水冲淡,她将止血药敷给张大人。

      张大人捏了捏划伤的手腕,抱拳笑道:“看不出来姑娘竟有如此身手,张某多亏姑娘才能逃命。”又正好衣冠,看着岸边厉声道:“这些乱臣贼子,本官依法严惩,他们不思悔改,反而起了报复之心!”

      她听言,笑而不语。

      “咦,不知姑娘要去何方,张某视姑娘为救命恩人,愿意倾资相助!”

      她倚着窗,用手帕擦拭着染血的红玉匕首,笑道:“无处可去,船停到哪儿,就在哪儿安家。”

      张大人眼瞟到匕首上,又飞快闪开,手捋着胡须,嘴角暗勾,道:“不如,姑娘跟我走吧,张某虽清贫,可祖上还留了些宅邸,给姑娘衣食住处不是问题。”

      她眼睛只落到他那颗油润美妙的戒指上,也笑道:“好啊,就怕大人养不起呢。”

      “哪里哪里!哈哈哈哈!”

      终于再次靠岸了,一伙家奴正在岸上翘首以盼,张大人立在船头,伸开手,道:“请!”

      她正要登岸,突然想到什么,道:“大人先请,我还有东西要拿。”

      张大人点点头,先上了岸,在岸上等她。

      他的心腹赶上前来,捂着嘴,贴在他耳边,道:“大人!这女子您如何碰到的?模样怎么有些像之前要找的首盗凌听淮!多少年了,她第一次现身!”

      张大人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抱着手臂,笑看着船只来往,低语道:“不是像,就是她。‘红玉匕首断尸泪,夜听秦淮鬼门回;不尽穿云三更月,千金散尽五陵烟’,说的不就是咱跟前的凌听淮吗。可世道黑白颠倒多年,新帝登基已经昭告天下,过往不咎,再立江山!咱且放她在身边,日久便见人心。”

      这边,凌听淮递给老船夫一个小云纹锦包,这是她在云香阁偷了那桌最有钱人的钱袋。

      船夫不知道是什么,接住颠一颠,扯开口一看,发现是一堆金疙瘩,诧异道:“丫头,不要那么多钱!这水路我常走,一面拉人一面玩,不收你钱也行,药也是我老朽经常买来的,便宜有效!不妨事的。”

      “给您了。”

      “那……你自己怎么办?”

      “这地方的人家可富裕吗?”

      “富裕啊!人人竞豪奢。”

      凌听淮一只脚踏上了岸,掏出一块纱巾,遮住已经完全改变的容貌,清爽的笑意从薄薄的纱中飘出,回头笑道:“他们有钱,我就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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