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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怨东风(四) 求你!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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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只见,那团黑影忽然停止了起舞,举着扇子,愣在原地。
斯影挽君又惊又喜,唤道:“师父!是我,是君儿!”他高举手臂,急切地向那个影子挥手。
他已经许久不见她了,如今他已经安稳下来,他很想见见她,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还有他现在身边的女子,他也想让她认识她。即使师父说,他弱冠之际,他们便永不往来,可他时常想念她,会往她住的山脚下放些她爱吃的东西,会在曾经住的山洞里自言自语……
可万楚儿却觉得异常,这团影子怎么看起来这么虚无幻渺?
女子面向他们,呆在原地,下一刻却又欢欣地跳了起来。
只见,又一个影子穿过斯影挽君和万楚儿的身体,走向女子。
斯影挽君和万楚儿大惊。
女子一见他来,便热切地跑过来,紧紧搂住那人的脖子。那人也垂下头,和她紧紧依偎在一起,两人说了什么,那人便牵起女子的手,让她在极美的雪光和夕色中转圈,衣裙翩然犹如天仙下凡。
斯影挽君已经看呆了。
万楚儿一面震惊,一面顺着光线,从影子落到南山顶的位置,往西面看……
她惊恐地拽了拽斯影挽君的袖子,“殿下,你快看,好像是大帝……”
只见,女子哪里是在南山起舞,分明是在南山对面的山顶上,夕阳如火,把她的身影全然映照在南山,故而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南山。
又见,女子似乎一身白衣,不是袄裙,而是一层层的白纱罩在身上,而另一个影子则是裹着黑狐皮的大帝。
斯影挽君远远眺望着那两个点,“是大帝,还有师父……!这是她住的小囊山,这是小囊山,大帝去寻她了。”
“殿下,”万楚儿不解道,“这小囊山离雪雕族并不遥远啊,甚至南山的每场祭拜,那里都可以望见,为何这风流怨竟拖了四十五年。”
提起此事,斯影挽君也是忿恨不平,“我原并不知道这些,是我弱冠时,师父大醉后告诉我,年轻时,她来雪山采香草,误入毒蛇陷阱,是雪雕族王子全烈哈救了她,他把她养在小囊山,日日来照顾她,让她教他汉人的事,日久生情便成了一对恋人,可王子为了登基,却娶了雪月族的公主,只因为雪月族会借兵给他攻打雪灵族,只因为公主的嫁妆是一座金矿山、一个向阳的高山牧场和一片用不尽的冰晶盐湖,可师父只有说不完的汉族故事和卖不出的暖香香料,可汉人智慧再教人不要贪图富贵、背弃情谊,可王子还是放弃了她,让她回到中原去……”
“可王子不知道,她一直没有走,一直在小囊山,她想哪一天,哪怕只有一天,他想起她,就可以来小囊山找她,可二十多年他都没有来,直到我出生那天,王子居然来找她,一夜情过后,她才明白他是想从她那里要到进攻汉族的捷径……”
万楚儿冷哼了一声,“既如此,你师父竟还愿意在这里苦苦等待!”
斯影挽君委屈道:“是啊,师父很憎恨父王母后的,她养我,就是为了让我厌恶帝后。不知为何,大帝如今来寻她,她还愿意原谅他。”
两人远远望着对面山顶上恩爱翩跹的两个人点,陷入不解。
万楚儿道:“既然跑空了,等天一黑,我们就下南山吧。”
斯影挽君刚想应一声,突然听见有人惊恐的叫声,之后他的瞳孔便映出了对面山顶上两个点扭打在一起的模样,有东西不停地刺入大帝的胸腹,拔出来时是亮晶晶的血液。
耳边是女子仰天哀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圈一圈回响整个山谷崖壁,直要震落天上的尘星。
两个人点融在一起,而后,移动到悬崖边,便直直地坠落了下去……
汗血宝马颓丧地歇在马棚,整座雪雕营圈坠入无尽的黑暗,所有军旗被迫降下,换上丧旗,所有雪雕缚住翅膀,息飞三日。
雪雕族第九任帝君全烈哈坠亡小囊山,同天,前线传来消息,第九任帝后山月奴战死长城根。
帝印、帝后宝印,还有两只兵符留在黄金桌上。
斯影挽君站在桌前,面无血色地盯着它们。
他为安顿后事,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帘子响动,他连眼皮都没有抬,置若罔闻地立在原地,一会儿,面前也没有人声,又过了许久,才有人道:“外面没有人了,殿下,你可以哭了。”
他抬起红汪汪的泪眼,看见是披着白虎绒褂的万楚儿,他狠狠咬住嘴唇,咬出血了,口内道:“我不想哭。”便看着万楚儿使劲僵笑。
“你别吓我啊。”她跑到他身前,使劲晃了晃他,“你哭一哭吧!没关系的!”
他这两日百般忙乱,雪雕族人人干哭,只有他像作战一样冷静地指挥这儿吆喝那儿,献神贡礼、冰封合葬、坟山祷告,他做的一丝不差,可这样她才担心害怕。
“殿下。”她隔着手帕牵住他的手,“你两天没进一滴水,是想吓死我吗?”
斯影挽君只是像一根木头一样又僵又硬,指尖冰得吓人。
她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搓了搓,他才恍惚过来,想到什么,脸白得失色发灰了,恍若被天打雷劈了般,不知道是怕的,还是不敢相信。
“楚儿,我,我二十岁,我没有父亲,我现在又没有母亲了,楚儿,我斯影挽君没有双亲了,我没有双亲了,我终于没有他们了,可为什么我痛苦得要死!为什么!”
“别怕!挽君,”她见他终于肯说话了,连忙圈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安抚道:“别怕别怕……”
他以前会弯下腰去抱她,可这次他的腰挺得直直的,只搂住她的肩膀,仰着脸。
一个族落的重任倾颓在他身上。不是顺理成章地传递给他,而是无所顾忌、毫不留情地砸到他脸上。
明明他的名字是临产前最后一个月,大帝帝后当着雪山臣民巫商,各掷名币,亲手抛出来的四个字。
斯影挽君,‘连这个人的影子都想挽留’。神如此珍惜怜爱的孩子,命运却如此多难坎坷。
终于,他第一次放声大哭,撕心裂肺。
过了两日,斯影挽君终于吃下饭时,前线却送来了帝后山月奴的手信。
他正在都帐陪万楚儿驰儿吃饭,信到的时候,他惶恐不已,连接也不敢接。
还是万楚儿接住了信,让下属退下。
“楚儿,你看看是什么?”
“好。”
她扯开麻绳,滚开羊皮卷轴,是几行飘逸的雪雕字,她眼顺着字溜了一遍,又溜了一遍。
“是什么?!”
万楚儿已知是巴云屠回来了,道:“殿下,这是帝后的亲笔。”
“是什么!”
“她说,六王之所以不再族内,是因为派他去了南征,如今他要回来了。而且,他回来是要取殿下的性命。帝后说,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无语怨东风,恐地出火龙,儿善自珍重,保我族平安绵延’。”
斯影挽君将银筷重重地搁在金盘上,便抱头哀恸。
她死了多日,信才缓缓送至,可不算晚,他感恩她能惦念着他。
雪雕族禁乐舞三年,可有一片地方除外。
万楚儿走进去,是灯火冉冉间,一群妩媚标志的美人们在载歌载舞,饮酒作乐。
巴云屠一走,六王营圈便日夜欢歌。
“我来告诉你们一声。”万楚儿立在门前,冷漠道:“巴云屠要回来了。你们也善自珍重吧。”
她以为姬妾们会大叫大闹,会痛骂诅咒,可是她们只是侧着身,睁着眼睛,看着万楚儿。彼此对视一眼,金杯从袖子中掉落,有人走向万楚儿。
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瞪着眼睛观察女人的动作。
可她没有设防,女人的手掏进了她的袖子,抽出了她的匕首。
她完全没有料到她竟然知道自己有利器,只见女人拿到匕首,便往自己心口上插。
“啊!”
她痛苦地惨叫一声,可惨叫并没有唤醒对死亡和疼痛的恐惧,只引来其他女人坚决的手,一个接一个递给彼此匕首,挨个往心口上插。
“不!不——!”万楚儿惊恐地大叫,“住手!”
可转眼间,眼前已经倒了一片了,只剩最后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扑了上去,把匕首从她手里硬夺了回来。
可女孩却转身,一头撞到墙上。
她明知墙壁被糊了厚厚的布毯,六王白房子里没有任何可以自尽的东西,她心奔溃了,面都是土色的,“求你了,我求你了啊!”她拽着万楚儿的手,嘶吼道:“求你!求你了结我啊啊啊……”
“殿下!”
斯影挽君坐在雄鹰宝座上看折子,万楚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到他怀里。
“殿下……”
“怎么了这是!”
她狠狠地摇了摇头,“没事儿,我就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斯影挽君:“好,别怕。我就在这儿呢。”放下折子,双手圈紧瑟瑟发抖的她。
万楚儿刚才手抖着用匕首解决掉了那个女孩。
这是第一次,她害怕没有给人一个痛快,女孩的眼睛里都是笑意。
她缩在斯影挽君怀里,摸着自己的脖子,不敢想象那该有多疼,不敢想象她们是有多么惧怕、憎恨巴云屠那个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