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身世晓(三) ...
-
“又被打退了?”
“回帝后。是,八王大军节节败退。”
“下去吧!废物!”
“报!”
“九王殿下送来捷报,已擒住灵族虎将一名,大营夺占三处!”
“什么!九王殿下?”帝后甩开裙袍,噔噔踏到下士面前,劈手抢来飞书,看见兽皮上清楚写着:斯影挽君敬呈大帝帝后。
怎么可能!
这小子怎会如此大胆,敢私自领兵!不怕她对他处极刑吗?再说,那些将士为何会听他这个贱骨头的?没有她和大帝的命令到底是谁敢从服于他!!
……大帝?
她猛然回头,大帝全烈哈正端坐在宝座上,紧闭双眼。
山月奴明白过来了。
她是摇头再摇头,极其地失望,几十年夫妻了,同床共枕,竟然有人怀有异心?
她咬牙悲伤,一挥手让士兵下去。
又忽然想起什么,她像被铁水烫着了一样,猛地冲到宝座前的金桌上,手指颤抖地掀开金镶玉盒子,“啊——!”她突然暴叫一声。
只见,装兵符的盒子空了。
原本这里面该有三只兵符。一只是派往南方攻打汉人的,一只用于雪山战事,一只用来调派雪雕族内部的;前两只兵符是如何给出去的,这她知道。可最后一只不知什么时候也给了出去。
她拍着宝座,冲全烈哈疯癫大笑道:“大帝!雪雕大帝!哈哈哈哈哈!你竟如此疼爱你第八个儿子,你是不是觉得这二十年特别对不起他,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母亲特别残忍,所以你想弥补他?是吗哈哈哈哈?”
她仰头大笑,不是笑丈夫背地里做了什么,而是笑自己命运荒唐。
这兵符二十年前的某一天,她还能全全握在自己手里,三只!那可是三只兵符!统领三十万大军!
她雪月族长公主山月奴嫁于雪雕族大王子全烈哈时,他亲手交给她兵符,自此她驰骋马上,飞扬跋扈!可因难产斯影挽君,她身体崩溃衰弱,再难掌权,连曾经的亲信一个二个都离她远去,娘家也渐渐断了联系。
兵符,可是她最爱的东西。这二十年来,她一直循规蹈矩,不敢拿正眼看装兵符的盒子,怕暴露了心底的欲望。可大帝居然把它交给了斯影挽君,她山月奴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全烈哈充耳不语,仿佛料到她会如此,心中早已坚定决心,只捏紧袖管里的书信,不发一语。
斯影挽君在雪灵族边界祭奠了岭毒苍,鹿鸣童取出珍藏的冰葡萄酒,他说这一口便让秋莎耶甜红了脸。
她依旧用着万楚儿的残躯,往冰桶里舀了一杯葡萄酒,狠狠地仰头吞了下去,冰气直灌九肠。
战鼓雷鸣,他们杀了几匹从雪灵族抢来的宝马,短刀攮进马腹,飙出热淋淋的鲜血,分给众人。
斯影挽君、鹿鸣童和各个将士举着热气横飞的马血,齐声高呼,她壮怀激昂地看着他们。
半年来,血流成河,马嘶雕鸣,雪山人人振恐。
这两族终于交锋,谁死谁活,全是天意。
有趁乱加入的族落,有无辜受灾的族落,还有的族落因发出异声就被瓜分的。雪山本就资源匮乏,子民多以劫掠为生,谁物资丰盈,其他族自会投靠。
斯影挽君虽武艺一般,可用兵倒是不错,他的军队征战雪灵族期间,捷报不断,而八王则一直败退,雪雕族兵权的重心渐渐移到了九王身上。
一日,雪雕族帝营里又传来暴叫声,不是帝后,她已经心死如灰。是大帝全烈哈。
老兵已经尽可能委婉地告知大帝,八王子鹿鸣童失踪的消息。
大帝:“失踪?这可是奇耻大辱啊!”
若说以‘身全’为美,是雪月族的传统;那么以‘好战’为生,则是雪雕族的习俗,不怕战死,最怕临阵脱逃,最恨失踪逃匿之人。
帝后淡淡睁开眼,轻声道:“大帝莫慌,且问问秋莎耶公主的去处。”
老兵连忙点头称是,“帝后明见,秋莎耶公主不愿献身山神,前日在行礼时,跳入恋江,已经溺亡了。”
帝后眨了眨眼,道:“尸首捞出来了吗?”她像个端庄的老妇人,浑然不见半年前的粗暴。
老兵嘶了一口气,“这……听探子说,灵帝认为这也是一种献身法子,便没有打捞公主。”
帝后便轻轻微笑,扭头对大帝道:“大帝,既然公主死不见尸,八子又突然失踪,这很有可能是童儿使的脱身法。”
全烈哈道:“可既然让他跑了,又去哪里把他们弄回来!”
帝后见他只知抱怨,没有主意,自己还只能屈服于他,又心冷又强忍着说:“当时给他兵符,就得料到他可能不管不顾,私奔离去,事到如今,便只好通报全军,称八王被雪灵族劫持,尸体扔在雪沟,降三分旗,全族哀悼。”
大帝还在想着‘失踪’一事,听帝后言,便只好点头认同。
斯影挽君从前线风尘仆仆地回到临时驻扎的营地,进帐却没有看见万楚儿,一面正要卸下头盔,一面轻声唤道:“楚楚,我回来了,你在哪儿?”
这时,门口突然穿出来一个人,紧紧抱住他。
“呀!这是怎么了?我瞧瞧。”本来头盔已经卸下来,斯影挽君为了腾出手回抱住她,便又将头盔戴在头上。
她只抱住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道:“你还好吗?”
斯影挽君笑道:“我?我很好啊。怎么了?”
她深深蹙着眉头,扬起头,见他弯着嘴角,笑得甜甜的。
他瞧她鼻头红红的,应该是刚出门回来,今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哦,哎呀!他明白了,原来她是担心他因为八哥的事情难过!
斯影挽君又喜又欢又叹,连忙拉住她的手,两人面对面坐在榻上。
他悄悄告诉她真相,其实八王是和公主偷跑掉了!八哥早就想走了,奈何大军在手,怕人心混乱,这半年来一直将权利转到斯影挽君手上,待自己全无身外之物,便潇洒离去了。
她惊道:“真的?”
斯影挽君握住她的手,道:“当然!哦,还记得咱们去见燕摩真神吗,那日八哥也去了,后来他告诉我,他是去问他和秋莎耶的缘分,燕摩真神说秋莎耶的身世并不简单,让他去找独腿精灵怪,就能知道一切。他说兵权和人心都在我这儿时,他就会放心地带秋莎耶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地方,他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她心领神会,“那就好,那我去跟你接点水净手。”
她赶紧起身,因为她的脸已经羞红了,真是的,她还以为八王真的被劫持处死了呢,怕他伤心,就这么主动地去抱他……
她出去烧水。九雪王飞了进来。
斯影挽君正低头搂着自己的臂膀,感受她的余温,不抬头,自顾自道:“怎么了?有何异动?”
没有回声。
斯影挽君斜眼去看它,不满它为何打断他温馨时刻。
九雪王‘微笑’地看着他。
他顺着它的目光,发现它在盯自己脖子上带着的五彩绳。
这是她编的。
斯影挽君终于放下手臂,坐直身子,冷笑道:“我是不是还没有罚你,那日为何不提前召唤野雕,就眼看着她受伤。”
那日万楚儿冲上小山,斩断铁链,把他从雪灵族囚禁中救出来,其实,九雪王一直在附近丛林中藏着。
他和它约定,如果发生险事,它就会召唤野雕群来营救他。
九雪王振动翅膀,单脚蹦跳。
他驯服它多年,自然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看了两眼,便扭过头去,淡淡道:“我知道,她是有能力一个人冲上来的。”
“可雪灵族凶残,你不该让楚儿受那么重的伤,到现在她肩头还痛得不能完全抬起胳膊,梳发还很困难,你以为我心里很好受是吗!”
九雪王闻声,突然尖利地仰头长鸣,纵然他听了多年,可还是觉得刺耳,他一定是说了什么不对付它的话,它才会这么愤怒。
“楚儿,她到底怎么了!”
九雪王继续大叫,引得四处野雕狂鸣。
斯影挽君捂住耳朵,可他渐渐放弃挣扎,放下手时,双臂止不住地发抖。
“好了,我知道!我知道她不是万楚儿,你不用再提醒我了!”他大喘气地吼道,一时间泪崩如天倾。
“她是汉人,是汉女子……”他崩溃地用手臂抱住头。
九雪王还在鸣叫,还在跳跃,见斯影挽君不理会他,便飞到殿后,从柜顶的盒子里叼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子,里面空空如也,可是边沿淌出黄色的毒液。
斯影挽君见状,再也忍耐不住,将瓶子向帐外悬崖摔去。
九雪王飞走,他泪干了多时,她才喜笑颜开地进来倒热水拧巾帕。
她笑盈盈地坐到他面前,把他被汗水腌臭的银头盔卸下来,把顽皮的发须笼到耳后,用热帕子轻轻擦拭他的脸庞,“很累吗?”
斯影挽君变了,这半年来,他的微笑狠厉了很多,话语背后总隐藏着很强的力量,她开始不懂,后来她知道了,他心里是下定决心要撑起雪雕族了,雪灵族他们也算是完了。
虽然杀人时颇冷静凶戾,可是还好,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不累。”斯影挽君摇了摇头,柔声道。
他右手戴上了一枚六角雪花红宝石戒,这枚戒指雪姬王妃戴过,那日斯影挽君飞书一封给大帝全烈哈后,雪雕不仅送来了一只属于他的兵符,还送来了这枚戒指。
斯影挽君忽然抬起右手,宝石闪烁光芒,他手背轻轻顺着她的脸颊上下滑动,冰冷尖锐的宝石棱角和他细腻温热的手指节,很快让她烧红了脸。暧昧到极致时,却听斯影挽君淡淡说道:
“这半年在外,感觉你长大了好多,脸变得不一样了,五官越来越凌厉了。”
她听到这个‘凌’字忽然一抖,警惕地抬眼观察他。
还好,斯影挽君似乎没有注意到,脸上温暖和煦的笑容依旧。
他张开手臂,拥抱住她。
“谢谢你,来自天涯海角的你。”他用气声说。
“嗯?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祝你,美梦成真。”斯影挽君微微一笑,低头埋在她的颈窝处。
她暗笑他知道自己有什么美梦吗。她的美梦啊,可是希望这里再无人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