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雪山冷》湘襄子

38、天垂怜（三） 你走了，我

　　她跑回都帐，在紫檀柜子里一顿扒拉。

　　找到了！

　　孤毛见她拿出这玩意，立刻飞上来，阻止她出门。

　　“起开！”

　　她第一次把毒液带回来时，它就已经闻到了。

　　她把毒液瓶子藏在怀里，踉踉跄跄地闯出门去。

　　她的快意江湖，从来被金山银山堆积，向来是：只见富人，不见歹人。

　　她曾经还沾沾自喜过，说会保护好万楚儿的身体，可见过她写的草卷之后，她只觉得可笑。“四岁一次”，四岁就被人侵犯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魔禽兽能干出来的事！

　　哪怕帮万楚儿报完仇，这具身体会消失，她也要为她杀了这帮畜牲！

　　她捧着一个金盘子，盘子上放了一碗淡黄色毒药，立在十王子帐外，捂着心口，喃喃道：“万楚儿，我来给你报仇了，说到做到。”语闭，躬身入帐。

　　雪雕大帝与帝后正坐在十王床前，她跪于旁，拿起毒药，就要灌给昏迷的十王子，这时，帝后突然开口：“等等，你，你是万楚儿？”

　　“回帝后，是。”

　　帝后尖冷的眼神把她里里外外剜了个遍，道：“你为何来这里！为何不去照顾幼王！”

　　“回帝后，奴婢日夜照顾幼王，不敢有丝毫懈怠。来此，是九王殿下离开前，十王希望奴婢代替九王多多关照他，奴婢便答应每日昏时服侍十王饮药，大帝帝后每每不到昏时便离开了，所以不知。这是今日十王该服的药，奴婢刚煎好的……”

　　“出去领打，三十杖。”帝后端起毒药，“出去！”

　　大帝在一旁道：“苍儿病愈发重，帝后借奴婢出气也于事无补，你来服侍十王喝完药就退下吧。”向万楚儿挥了挥手。

　　她给他们磕头，“是。”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得意。

　　突然，帝后又道：“你先喝一口。”她把药碗递给她，眼睛看向一旁。

　　万楚儿哪愿依从，连忙磕头：“这是十王殿……”

　　“喝！！！”

　　她心口似戳了一刀一样的痛，可到了这一步，她只好接住，双手捧着碗颤抖不已，可怜兮兮地向大帝看去，像是被吓坏的贱奴，可是没有人再为她说话。

　　她只好侧头，沿着碗边把药吞下去一口，脖颈扬起滑动，证明自己咽下无疑。

　　而后往前跪，扶起十王岭毒苍沉重蠢笨的头颅，把剩下大半碗的药往他嘴里灌。

　　灌了个干净。

　　她强撑着行礼退下，出帐就连忙往营圈外围跑，才跑出几步，扑通一声，便摔倒在草丛里。

　　手指颤抖地往嘴巴里摸索，舌头、牙齿还在吗？

　　猛烈的剧毒痛得她在地上捧腹打滚，可是一想到岭毒苍，下一任雪雕族帝位继承者，在昏迷中被悄无声息的毒杀，她就兴奋得想掉泪！！

　　忽然，身后传来人声。

　　“可惜了，这黄色毒液一旦进入口中，就会立刻发绿，腐蚀血肉。你没救了，这千万里荷田的嗓音算是废了，再也没法给你心上人唱缠绵缱绻的曲儿了。”

　　她强撑着回头看，是琵琶人谭岫。

　　她临死大骂：“这世间又不是只有情爱！死了又如何？我为何要给别人唱咳咳咳咳咳。”

　　谭岫：“那是你没爱过！”

　　“哼，我宁死也不要为别人痴、为别人狂魔。”她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口齿不清地讥讽道：“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最后什么也没得到，我宁可现在去死！”

　　这个琵琶疯子蹲下来，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你离开这里吧，雪山化出了一条路，我们都走吧。”

　　“不！……我死也要死在这里！我偏不为那情爱，看我此生又如何！”

　　谭岫见她倔强，恶狠狠地瞪着她：“那我偏偏不让你死呢？你我同为江南人、异域客，我就再帮你一次，让你好好活着，好好经受这辈子的情缘纠葛，别想一死了之！你好好睁开眼，看看这冷到让人死、爱到让人卑微、让人唾弃的雪域高原！看我是如何变得一身狼狈，而你，又有何样结局？！”

　　谭岫往她嘴里灌了一壶药酒，药酒又凉又辣心，一到胃里，她不忍哇地一声，吐出了一股又一股冒白泡的绿色浓液。

　　谭岫放声大笑道：“你不为那情爱，可知情爱不会纠缠你？哈哈哈哈哈！好好经受你的一切吧。”说完，她抱住手臂，用力地搓了搓自己，一面低头叹道：“好冷啊，好冷啊……”一面便往山南，独自一人走去。

　　待谭岫离开，她才抹去嘴角的血丝，邪气笑道：“求之不得呢。”

　　她活了过来，靠演靠骗。

　　她仰躺在草地上，有一只巨大的寒雕飞翔在高远的天空，无数片灰色雪花紧急地从天缝中漏下来，让她的眼睫上堆满了花。

　　她杀了岭毒苍，万楚儿的模样便开始消退。

　　心脏在疯狂跳动，跳到她要哭了出来。借一个死人的身体很不好受，除了梦境，她还能感受到她的心绪。一股往上冲的劲儿，她对她的感激之情。

　　“我不喜欢哭，别让我流泪。你要走，就走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她睁着双眼，喃喃道。

　　发觉到声音的极具变化，有东西在飞快流逝，她突然说：

　　“下辈子让自己强一点，别再受伤了。”

　　她脱口而出，说完，尚未有意识，猛然坐起身子，便拂面哀嚎，她也分不清是谁在哭，只记得她越放肆痛哭，胸怀越重，似乎那颗稚嫩轻盈的心脏离她越来越远，代之，是自己疲乏沉重的人生。

　　……

　　她伏在雪雕族营圈外，一直潜伏到第二日快天明，才传来雪雕族合族的悲号声。确定十王岭毒苍的暴卒。

　　她站在恋江畔，回首看雪雕族兵甲混乱，高耸的十王帐顶上挂起了丧旗，嘴角终于浮起笑意，是难以隐忍的笑意，只因为将要见到某个人了。

　　她心中暗想：

　　斯影挽君，你走了，我却看见你了。

　　他们说，这片天地有一个千古誓言，如果说：看见某个人，便是爱上某个人了。

　　我分明看见的是无穷无尽的夜雪，可为什么俯冲、斜飞的雪花中竟有你的容颜。你知道它们有多么恐怖，密密麻麻，扑面而来，又细又小又冰又密，我的脸庞根本无法躲闪，就像真切的现在，我杀了一个人，居然感觉到了恐惧。只因为被杀的那个人与你有关，害怕引起你丝毫的不安和惊慌，害怕你红红的脸颊上滚落一颗因我而起的热泪。

　　可是，做了就是做了！这是理所应当的！就像发现爱上了，那就……

　　苍天呐，你该可怜的，应当还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