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雪山冷》湘襄子

35、儒士墨（三） 河伯娶亲的

　　“弟弟，你有空吗？”

　　斯影挽君惊喜道：“八哥！怎么了？”

　　万楚儿这才看清。原来是鹿鸣童王子站在帘外。

　　鹿鸣童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有个事情想麻烦你，我方便进去吗？”

　　斯影挽君看了看万楚儿，道：“哥哥你稍等一下，我这里有人，我出去再和你说话。”

　　鹿鸣童道：“好。外面有些冷，你穿厚些。”

　　“好！”斯影挽君两步下床，披上蓝墨色皮袄，把万楚儿拉进被窝，盖住她的膝弯，“你坐坐，我等会儿就回来。”

　　万楚儿答应。

　　开始声音还在门口，渐渐他俩就走远说话了。

　　万楚儿听见了‘雪灵族’三个字，其他就没能听清。

　　驰儿的眼睛要合住了，她看着他两颊红彤彤的，爱惜地掐了掐他的脸蛋。怕他冷着，就把他放平，自己半窝着圈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小肚子，嘴里哦哦哦的唤着。

　　不一会儿，驰儿抓她手的手指就慢慢松了，她也不知觉地睡着了。

　　这一睡，竟是第二日。

　　轰隆轰隆的，感觉天地都在晃，外面也吵吵闹闹的。

　　有人在喊，在叫。

　　“公主丢了！”

　　“我们完了！”

　　万楚儿从梦中一惊，猛然睁开眼，发现地方不对，想起来昨天她和驰儿睡在斯影挽君这里了。一看驰儿还在睡，孤毛也在床尾睡，可外面就是很混乱。

　　公主丢了？难不成七公主被那个谭岫掳走了吗？！

　　她套上靴子，赶紧冲出去看。

　　远远望见帝营那边已经竖起了危旗，大帝帝后站在营前，正在调选将士。

　　她见奶娘往都帐走，就和她招手，叫道：“哎！我在这儿！”

　　奶娘揣着手，往这里跑。

　　赶到身前，万楚儿见她头发梳洗的很是匆忙，眼睛也不停地往帝营瞧，便道：“如何，什么公主丢了？七公主怎么了？”

　　奶娘是刚起来，就来喂奶了，浑身上下还冷着呢，想往斯影挽君房里钻，可万楚儿不让她进，拐着她的胳膊，把她往房外扯。

　　奶娘：“不是七公主！哎呦姑娘让我进去暖和暖和。”

　　万楚儿：“你去我房里暖和去，这是王子殿下的帐房，不可乱进！你说不是七公主，还能是哪个公主？帝后不就生了一个公主吗！”

　　奶娘见驰儿还在睡，早起把她冻得不行，跺着脚道：“不是七公主！七公主还病着呢！哎呦我们可要是完蛋了！是雪灵族的公主丢了！她失踪在咱们营地边缘，那雪灵族族帝知道了可是一番大怒，说是我们藏起来了，他亲自派兵一早就围住这里，还把大营外宣言，说他唯一的女儿是已经许了神的，三日内如果不交出她的话，就把千年花坟山给烧了！”

　　万楚儿：烧了就烧了呗。

　　她面作恐慌：“呀那怎么办！谁敢藏他们的人啊，说不定是公主自己走丢了呢，怎么就赖到我们头上了。”

　　奶娘道：“可不是嘛，把帝后气坏了，在和他们对峙，说：大可派人搜查这里，要是发现雪灵族公主了，她的孩子挑一个，随便吃！”

　　万楚儿打哈哈道：“这是气话。那大帝怎么说？”

　　奶娘道：“大帝在安抚灵帝，想要他先退兵，灵帝现在张口闭口都要人质，说公主走到哪里，地上都会留下一串晶粉，她从生下来都没有走出过雪灵族，这次公主最后的印记居然出现在雪雕族，雪雕族人难逃其咎。一定要给他一个人质，他才肯走。”

　　说完，她往帐内努努嘴，示意驰儿在被子里动了。

　　万楚儿赶快进去看他。

　　奶娘在身后嘟囔道：“也不知谁会是这个倒霉人，送雪灵族不得被啃掉十几两活肉。”

　　奶娘和驰儿去都帐了，她在斯影挽君帐中坐立不安，虽然事情还没有查清，可她这次却莫名的心慌。

　　这个斯影挽君昨天说等会儿就能回来，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脚踢着他的床。

　　一阵奇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细很小，像虫子的振翅声。

　　她轻轻转头，一只亮晶晶的蝴蝶正在看着她。

　　它抖动翅膀，绕着她转了一圈，而后往帐外飞。

　　万楚儿心中惊异，这蝴蝶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一边追赶，一边想，待到穿过无数个营帐，来到一片她很少踏足过的地方，才恍然大悟。

　　这是八王的手段！

　　她见他的营地无人把守，便跟着蝴蝶，进了他的一间偏殿。

　　到处都是文卷笔墨，雅然是一间文人墨客的书房。

　　蝴蝶还在往前飞，她步步紧逼，认真观察它的意思。

　　直到靠近一个团蒲。蝴蝶撞到团蒲上，便化作一摊亮晶晶的粉。

　　万楚儿冷笑，“居然不怕在地下互相打通了？”这些人干坏事，怎么都在地下。

　　“是谁？”

　　万楚儿脚刚落到地上，立刻有人叫唤。

　　她心中一滞，深呼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卷入这场风波了，冷静回答道：“万、楚、儿。”

　　“万楚儿？我知道你，我是秋莎耶，雪灵族公主。”

　　她猛然回头。

　　只见，一张靠墙小床上，坐在一位美貌女子。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密林天堂，鹿鸣童说他有爱的人，爱他的人是秋莎耶。他心悦之人竟是雪灵族的公主，就是他把她藏到了自己寝殿里了！

　　这一旦被发现……鹿鸣童为何如此大胆！而她又如何知道自己的？

　　豆大的烛光下，秋莎耶一半面容明亮，像宝石一般眼睛柔和地瞧着万楚儿。

　　万楚儿也看着她。

　　对视的一瞬间，万楚儿的心中仿佛走过无数形形色色、吵吵闹闹的人群，他们撑着彩虹色的雨具，喧喧嚷嚷踏入缤纷的栾树下，他们向自己挥手呼唤，但是仍留不了一点色彩。所有的光亮就是在林道尽头，一个几近透明的身影，那个人就像一颗颗星光织就成，像一朵朵雪花雕琢成的，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女子。

　　头上的木板响了，从梯子上稳稳落下一个人。

　　是八王。

　　“斯影挽君呢！”

　　八王见她直呼九王的大名，端着奶浆的手忽然一震。

　　“弟弟他回去了。”

　　“那八王还让我过来！是想让我干什么吗？”她大声道。

　　鹿鸣童不安地望了望上面，保持温和持重的模样，低声道：“我有事相求姑娘，这是我的恋人，秋莎耶，希望你能照顾她。”

　　万楚儿冷笑道：“她可是雪灵族公主。”

　　她在这个地洞里背着手走了走，比托萨和尹林鄂的地洞还小，偷情还不弄个好地方。

　　她道：“哼，雪灵族族帝正在外面搜查，八王为何要私藏敌族公主？”

　　她一说灵帝在外面，秋莎耶突然发出一阵惊呼，双手紧紧抱住头。

　　鹿鸣童见状立即把碗甩了，飞扑上去抱住她，抚摸她的头发，不停地亲吻她的额头，闭眼道：“别怕别怕，我不会让他找到你的，秋莎耶，我向雪山发誓，永远和你在一起！请你放心！”

　　鹿鸣童回头看着万楚儿，眼中含泪，心绪难平：“九弟说楚儿姑娘很可靠，我愿意向姑娘坦白一切。我去雪灵族打探消息，不想竟遇见了秋莎耶公主，她与我一见钟情，厮混一年，帝后急招，我不得不归来。而雪灵族每年都会选女子祭献雪山神，秋莎耶被选中，要祭献给神！三日后，她就要被放到小船上，顺着河水，嫁给那位神……”

　　“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她！就把她偷藏在这里……我们哪怕死，也是要死在一起的！”

　　万楚儿脑子又嗡嗡的，看着鹿鸣童紧紧抱着秋莎耶，和她宛如一对苦命鸳鸯。

　　鹿鸣童抹干自己的泪，“是我没料到，秋莎耶走到哪里，都会留下晶粉印记，我把她带回雪雕族才发现这个秘密。急忙消除了这一片的印记，可外面的还没来得及清除，就被灵帝找到了。”

　　鹿鸣童：“我和九弟随时会被召见，求姑娘照顾秋莎耶几日，来日我定报答姑娘，求姑娘了！”说着就朝万楚儿跪下了。

　　万楚儿吃了一惊，倒退两步。

　　她捏紧拳，静了一会儿，缓缓道：“八王殿下，您也救过我一命，就在雪灵族附近，我记得你的恩，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也就应下吧。”

　　鹿鸣童在楼梯上递给她新的奶浆碗，她接过来，他便合住了暗道。

　　万楚儿暗笑自己的浑水越踏越深，日日在刀尖上，夜夜与狼共舞，生死就在一瞬间……

　　不管了，死了就死了！

　　她坐到秋莎耶床旁，把碗递给她。

　　“谢谢楚儿姑娘。”

　　秋莎耶热切而真诚地盯着她的脸。

　　万楚儿被她注视着，不自然道：“你太漂亮了。”

　　秋莎耶垂眸微微一笑。

　　万楚儿知道这样不妥，但还是脱口而出：“你的族人舍得杀你吗？舍得把你祭献吗？你生的太好看了，料想你现在走出去，让雪雕族人见见你的容颜，说不定他们都会放下世仇成见，留你于此。难怪八王跟失了魂一样，原来，他爱的是你这么个完美无瑕的人。”

　　秋莎耶闻言，轻轻招了招手，让万楚儿靠近，笑道：“你看，我并不是完整的人。”

　　她掀开一角的棉被，万楚儿看见被子里面只有一条腿，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心中顿生怜爱，见她微笑依旧，给她盖上被子，忍气柔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是雪雕人干的！？是谁下的手？”

　　秋莎耶见万楚儿神色紧张，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是生来如此。”

　　生来如此，她最怕听到这样的回答。要是有人干的，就能报仇雪恨，如果是生来如此，可不是要忍气吞声默默承受一辈子了。

　　只见，秋莎耶的眼睛轻轻瞥向烛光，精巧可爱的鼻尖便泻下一弯坠坠星火，她道出口：“正是生来如此，不完整的公主，才是最好的雪山祭品。她匹配神的身份，神会垂怜她的美貌，悲惜她的残缺，全心全意地爱她，爱她的族人。”

　　万楚儿道：“是的了，鹿鸣童就是了，呃八王子，他就是雪山中的神，他爱你。”

　　秋莎耶笑道：“他不是神，他是人。”

　　万楚儿道：“他是，他能听懂兽语，能让蝶飞、鹿鸣、泉水倒流，普通人可做不到这样。”

　　秋莎耶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其实，我也不知道，神到底是什么？”

　　“神？可笑之言，河伯娶亲的谎话，让女子坐在筏子上顺流而下，从这高山上一路流下去，会汇集千川百流，水势极其湍急，要么船翻人亡，要么下游有人接应，故意抢去雪灵族的漂亮女子！为何不是男子祭献？谁知道神就只喜欢女子，谁又知道你们族的传统是从何时传下来了的？说不定是雪雕族人故意散播的，让你们耽于虚无，自取灭亡！”

　　“男子？呃……雪雕族散播？”秋莎耶听万楚儿夸张泼放的话语，不禁神情悍然，哑口无言，只觉得天打雷劈一般，轰隆隆地仿佛一道闪雷砍了下来。

　　万楚儿握住她的双手，紧紧不丢，生怕她变成蝴蝶就飞走了，生怕她一句没听进去，便坐上小船淹没在雪水中了。

　　帐外，松枝挣扎，风吹过，带走压迫嫩芽的积雪，一只只绿色蝴蝶便借力萌发于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