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雪山冷》湘襄子

34、儒士墨（二） 乖，坐下。

　　天空中的巨雕将要降落，万楚儿哼了一声，远远望见黄石坡的亭子，就一路北走，远离巨雕。

　　她自言自语道：“跟的倒紧！”

　　真是奇怪，不管雪多大，所有的雪花落到黄石坡的地上，就会立刻消失，这里从来没有过积雪。

　　她站在木亭内，眺望远处的黄石，多少恩怨纠葛一句发誓，便在石前了断得干净，不由得思索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有些汉人确实该死，而有些雪雕族人也确实无辜。

　　登上山坡，面对如此苍茫的雪山大地，人的心境真的会不一样，在像水墨画的遥阔天地间，她的一己心肠显得不过如此。她怎么能让一个族落彻底消失呢，怎么阻止他们侵犯汉人呢，没有雪雕族，还会有其他族来攻打他们。

　　这一刻，她的渺小、无力全然暴露出来了……

　　她把伪装的黑袍丢在亭外，便沿着石坡慢慢走回去。

　　雪风在石地上像河流、像海浪般席卷。

　　路过黄石，她暗暗想，“不管结果如何，我凌听淮在此起誓，皆会尽力而为，不违吾心！”

　　雪风越来越大，她抵抗不住，只好背对着走。

　　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

　　她心忽的空了一个小口，有些失望，她在期待什么。

　　背着走了一段，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会踏空、会踩着什么，不想这时，背突然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回头一看，一抹蓝墨色。

　　下一刻，她的右手就被斯影挽君的五指紧紧扣起，两人沉默地牵手回去。

　　到了门口了，他才轻声问：“怎么去北边啦？”

　　万楚儿道：“迷路了。”

　　斯影挽君轻笑了一下，道：“好吧。”不再多说，就往他自己的帐房里走。九雪王早已在他门前等候。

　　大雪封山，真的不假。鸟兽藏迹，而那些被主人遗弃的小猫小狗小鸟可就惨了。

　　万楚儿照旧窥视帝后这边的情况，看见她又在对人咆哮。

　　是前日那个黄衣男子！

　　他正爬在雪地上，和一只黑色的小狗说话。

　　帝后推开帘子，对着他爆吼道：“你是小孩子吗！怎么这么幼稚愚蠢！你就没有一点心眼吗！”

　　男子抬起湿漉漉的、像鹿一样无辜纯净的眼睛，道：“你们没有心吗？没有怜物心吗？”

　　帝后道：“你有，你和这条老狗呆一块儿去！连苍儿都明白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哼。”

　　男子道：“苍儿知道的就是好的吗？就是对的吗？他从小听你们的话长大，他能说出什么违背你的。”

　　帝后道：“你真是没有一点能力！让你去雪灵族打探，一年了，什么都没有带回来，我们就快要被他们压制了，而你两手空空的回来，却在这儿担心一条老狗的命！别再进来了！”便甩帘进去。

　　斯影挽君曾说过，八王鹿鸣童前去雪灵族打探。

　　原来这个黄衣男子正是雪雕族八王子啊！

　　鹿鸣童见帝后进去了，面露苦涩。

　　他手撑着地，模仿犬状，用额头去抵黑狗的头，黑狗围着他，跳了两下，男子才有了丝笑意，对着黑狗道：“你现在是我的朋友啦，不会被吃掉喽，待我再给你找个伙伴。”

　　他温柔地抱起这只灰头土脸的狗，走进一片密林天堂。

　　风忽然大作，冰泉忽然倒流，万物在疯狂发语。

　　鹿鸣童流着眼泪，看着一草一木，道：“放心吧，我一点也不可怜，我有爱的人，爱我的人是秋莎耶，她可是雪山诞育的精灵，她流的泪都是亮闪闪的。”

　　万楚儿躲在木桩后，神奇地看见鹿鸣童吻了一片枯叶，那落木叶便变成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他把蝴蝶托在指尖，对着它泪流满面道：“请为我招来满天的蝴蝶吧，让它们替我去吻那个女孩，告诉她，我没有忘记她片刻！”

　　言毕，便是天摇地动，一群麋鹿突然从草丛中跳出，急急掠过鹿鸣童身前，它们一过去，身后跟着的便是无数只彩色蝴蝶，大大小小、五彩缤纷的。这群麋鹿带着几百团蝴蝶，沿着恋江江畔便是一路狂奔离去。

　　万楚儿简直看呆了眼，听下人们说，八王生来就有变幻之能，今日就让她开了眼了！

　　她很快就抱着驰儿，一屁股坐在斯影挽君床上。

　　把驰儿往斯影挽君被窝里一塞，孤毛立刻飞上床，她把雕毛毽子丢给它，让他俩玩去，她则笑眯眯地看着斯影挽君。

　　“殿下~驰儿想你了，我就带他来了，不想你还睡着。”

　　斯影挽君睡得脸红扑扑的，被万楚儿一顿点灯、掀被，弄醒后人靠着床头，还有些晕乎乎的，笑道：“好啊，你冷不冷，要不要……也坐进来。”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他穿的白锦裤。

　　万楚儿一把给他摁住了，重新盖起来，假客道，“不冷不冷，外面冷，房里就好多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近日的雪异常的大啊，有的雪花比人脸还大呢，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斯影挽君估计已经习惯她直白的发问了，听她说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他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万楚儿的手背，感觉有些冰，就从靠枕后面拿出一个暖炉子，放到她手心，而后道：“是八哥回来了！一年了，哥哥外出估计很是辛苦呢。”

　　又淡淡笑道：“只要是他出现，天地就有奇观，霜雪就会变幻。”

　　万楚儿洋装吃惊，实则正中下怀，笑道：“原来如此啊！那……八王人怎么样啊，他是不是很能干，不然怎么会被派去打探雪灵族呢？”

　　斯影挽君嗯了一会儿，道：“八哥是最善良的人！谦和，稳重。至于能不能干，我却不怎么知情，不能言说。”

　　万楚儿抿了抿嘴，道：“好吧。雪灵族那么凶悍，希望八王子没有受伤才好。”

　　斯影挽君道：“楚儿也知道雪灵族凶悍？”

　　万楚儿笑道：“当然，咱们雪雕族谁人不知。”

　　斯影挽君点点头道：“是呢，恋江养育了多少子民，这两岸风光如此美丽，住在一岸的雪灵族，又是最高贵的八大族之一，人像精灵一样美丽动人，他们每七日就要集体祭奠雪山一次，满心满意都是尊敬和善良，可干的事却是最血腥暴力的，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我们就和他们缠上了血债，你杀我一个人，我吃你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

　　他看着万楚儿，语气忽然悲伤，“即使我们有千年花，可它再美丽，也结不出一样的灵魂，这两族愚昧的仇恨，百年间杀了多少冤枉人。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就是没了，再也见不到了。音容笑貌，一点不留。”

　　万楚儿被他看得心慌，眼瞥到门帘轻轻飘起，敷衍道：“嗯，帘子怎么开了，我去关上……”

　　刚要起身，斯影挽君忽然握住她的手，一把拉到胸口，低声道：“乖，坐下。先别动。”

　　万楚儿听见他肉麻话语，心口爬过一万条虫。

　　什么乖？

　　他有病吗，坐下就坐下，冻的又不是她，她可完完整整穿着袄呢，是他穿着单衣。

　　斯影挽君认真地看着门帘，似乎在等什么。

　　这时，孤毛突然神乎其乎地叫了一声，万楚儿惊喜地看着它，这家伙平时很少开口叫唤，像个沉默寡言的老人，除了驰儿尿裤子拉□□，她被熏得揍他屁股时，它才会开口大叫。

　　没想到，这时它居然开口叫唤了。

　　她不由得好奇帘外到底有什么。

　　是九雪王吗？

　　这时，帘外飞来两片晶粒，同时，露出了一张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