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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灿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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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噔噔蹬……”
人未来,声先到。
鞋跟踩踏的声音清脆响了起来,那昨天因丈夫离开而伤心欲绝的人儿,今日仿佛更加羸弱不堪了。
林太太眼下浮现片片疲惫的黑青色,整个人苍白到了一种令人心惊的地步。他细白指节勾着黑色塑料袋,袅袅婷婷地往垃圾池方向走去。
略显繁复的蕾丝花边掐着那把薄腰,黑发凌乱披散着,隐隐描摹出线条笔挺的秀美下颌。
林太太生性是有些怯懦的,因此在这里待了三四天,却并不常常走动,以至于镇子上的路险些没认全,走得磕磕绊绊。
偶尔碰上本地人,对方见到如此惊艳出众的生面孔,少不了要往这边瞥上一眼。
林太太见状,有点尴尬,害羞似的垂着眼,也不大跟人打招呼。
他前些日子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解脱的希望,因而对这个镇子没有丝毫归属感,详细情况也并不上心。
可事到如今,林妥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们似乎……极度排外。
毫不夸张地来说,整个镇上的人们几乎全部相熟。他们彼此间打招呼的眼神客气又亲热,就如同一颗树的根系,彼此盘根错节,被某种幽微的奇异吸引力紧密相连着。
并且在这样一个避世而居的靠山小镇里,青壮年劳动力居然不算少数。
不奇怪吗?若想养家糊口,再不济,这部分青壮年集中分布的地方,也应该在隔壁开发区才对。
就在此时,林太太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似乎找到地方了,只见天色正好,晨光将面前遮掩物镀上了一层朦胧金光,却依然掩盖不了它作为垃圾堆的本质。
难闻作呕的味道顺风飘散而来,没有人会愿意在这里稍作停留的,包括林太太。
于是他蹙起眉头,正欲伸手扔掉东西——
却不料此时此刻,背后突然一阵大力传来,撞得他骨头都开始隐隐作颤。
林妥眼神一暗,迅速回过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个不修边幅,穿着杂乱的流浪汉。
他的身形比起林妥来,稍显瘦削。这人智力有些问题的样子,面容黝黑,头发凌乱。一双眼睛倒是生得漂亮,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点波光粼粼的绿。
接下来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而是就这么站在原地,好似完全不知晓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规则一般,直直打量着林妥的脸。
林太太尚未有所动作,只听这个古怪的家伙突然开口说:
“我认识你。”
林妥挑起眼皮冷冷瞧着他。
他不至于被个蠢货几句话轻易唬住。
然而林妥现在正处于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境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无异于在他那脆弱紧绷的神经上火上浇油。
沉默良久后,林太太柔润眉眼间闪过丝丝寒芒,如同一条沉默蛰伏的毒蛇,只见他柔柔问道:“什么时候,从哪里认识的我?”
这绿眼睛的家伙却突然不说话了。
他朝林妥咧嘴笑了笑,牙齿很白。然后突然抬起头,朝绿色群山里的某个方向专注远眺。
林妥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去——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等到他再次回过头之后,面皮上终于忍不住闪过一丝错愕神态:只见那个家伙,不知何时开始,居然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是自己的幻觉吗?难不成他现在已经疯到彻底神志不清,然后从脑中凭空捏造了一个偷窥者出来?
林妥下意识联想到自己身上经历过的倒霉事,他乌青的眼皮动了动,视线突然往垃圾堆上一瞥。
是啊,人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凭空消失呢?
林妥偏执又格外疯癫地想道。
他觉得自己没疯,刚才的流浪汉不是幻觉,一定是真实存在的。他没从小路上跑掉,那么一定是爬进围墙里了。
于是素来喜爱整洁的林太太跟随自己的妄想,如同追逐一只脱线的风筝般,手脚并用,爬上那座由垃圾构成的高山。
人走过留下的痕迹、那个瘦削的古怪身影……没有,通通没有。
林妥深呼了口气,企图让自己重新保持冷静,再能遮暇的粉底液,都快遮不住他额角鼓动不停的青筋了。
上都上来了,索性抬眼,朝对方刚才远眺过的方向望去。
那是孙姐小卖部的方向,背靠着青山,除了山腰上有几排正在施工的白房子,似乎就没什么可令人注意的了。
就在这时,林妥突然被远处楼顶的东西晃了一下,于是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去,可惜,最终仍旧没什么发现。
不久之后,回程的路上。
“你就给我看这个?”
林太太闻声,脚步下意识一顿。
巷角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抱怨声,他稍稍探身一瞧,才发现是孙姐正在与她老公吵架。
这是林太太与孙老板的第二次见面。
他是个挺胖的中年男人,肉鼻头,小眼睛,脸上总挂着亲热的笑,使得笑纹在眼角不断堆积,不笑的时候,比实际年龄看着更显憔悴。
此时此刻,孙老板正拧起眉头,沉默地靠在檐下低头抽烟。
他的对面传来孙姐絮絮叨叨的抱怨声:“全镇属你最窝囊。争不敢争,抢也不敢抢!怎地就嫁了你这么个个窝囊玩意!”
林妥对于孙老板仅有的了解,就是他在半山腰有一家狗场,就在那排白房子下面。平日里帮人训些护卫犬,也在网上做点小生意。
孙姐越说越火大,又瞧见她男人那一言不发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下好了,他两个儿子还嫌不够多,又要娶个年轻的小老婆。我看——这山头再不过几年,就要改姓苟了!”
孙老板本来一直在沉默,闻言腾地站起身,那双细缝眼直盯着孙姐,面无表情,显得格外阴沉,“老子他妈倒是想要个儿子。我问你,我们老孙家绝后——怪我么?”
孙姐被噎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瞥见林太太远远走来的身影,话语卡在喉口成了哑炮,于是将布袋子往孙老板身上一摔,转身往家赶去,低头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林太太见状,难免有些尴尬。
他本身并不想做这个破坏氛围的电灯泡,奈何刚才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一时间,进退两难,这才不得不尴尬现身,硬着头皮自小巷里穿行而过。
背后那人步子迈得比自己大多了,很快就超过了林妥。林妥下意识朝那边瞥了一眼。
只见沉默寡言的小画家,今日穿一件黑色棒球服,耳机线长长隐至衣兜,单肩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书包。
路过林太太时,他十分有礼貌地绕了一大圈避开他。这个年轻人如同一阵脚步匆匆的黑色朔风,带着对诸事无动于衷的漠然态度,低下头,风尘仆仆地往公寓楼走去。
“……小张!”
林太太叫了他一声,不知是声音太小,还是今天风实在太大,张灿青没听见,依旧脚步不停地迈着长腿往前走去。
林妥见状微微拧起了眉头。他本来今天就倒霉,和古怪的陌生人在垃圾堆里弄得全身臭烘烘,还穿了高跟鞋,又磨脚,又擦花了价值不菲的小牛皮。
于是林太太不得不小跑起来跟着他。一路走到楼梯前,他仰着头,又轻轻叫了一声,“小张,张灿青!”
不过这次林妥没抱太大希望,他已经很累了,语调喘急,自暴自弃地站在楼梯前停下了脚步。
张灿青上台阶的动作一顿。
他摘下隐在发间的耳机,茫然垂头看去,刚好与林太太湿润的深色瞳孔对视。
只见这个年轻人下颚绷得极紧,他的喉头上下滚动着,舔了舔自己略显干涩的唇角。
下一秒,他放下手里鼓囊囊的大背包,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楼下走来。
“你,你脚疼?”
张灿青略显局促地站在林妥面前,他长着这么大的个子,神情却很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他。
林妥还没发话,他却从林太太不自然的神情里,敏锐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于是张灿青没说什么,下一秒,他坐在楼梯上,动作利索地脱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球鞋,然后推至林妥脚边,言简意赅道:“你穿。”
林太太抿唇,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
人家对他客气起来,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没事,就几步路的距离……”
张灿青没看他。他有点儿紧张,眼神在林太太泛红的脚背处飘个不停,闻言,喉头重重吞咽了一声,将鞋推到林妥脚边,有些固执地低声说:“你穿。”
林太太盯着他袜里拼命屈起的趾节,再也不好拒绝了。
他将自己那双被箍到发红的脚从高跟鞋里抽了出来,轻轻穿进年轻人的球鞋里。
有些大,还带着张灿青的余温,令冰凉的脚心顿时回温不少。
张灿青见状,终于无声松了口气,绷到笔直的脊梁骨略微驼下来,伸手拎起林太太那双箍脚的鞋,跟在林妥身后,和他一起往楼上走去。
“那个……”
到家后,林太太急忙进门换上拖鞋,将球鞋递给对方时,他抬眼看着这个年轻人,有点犹豫道:“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张灿青额前碎发很蓬乱,遮住了他的眼帘,使得林妥很难从这张脸上揣摩到过多的情绪波动。
于是他将目光悄悄抬起,细致入微地观察着对方。当林妥的目光移向张灿青耳根时,发现那里泛起了很不自然的绯红色。
他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模糊笑意,瞥一眼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是想找你帮个忙,不方便在门外直说。我丈夫不在家,你先进来吧。”
说罢,也不管张灿青略有迟疑的神情,匆忙将人请进了屋。林太太给他递了水,然后坐在张灿青对面,有点可怜地望着他,惶惶然道:
“我觉得,我隔壁那位邻居,他有点不太正常。”
林太太两条细眉忧郁地蹙起:“你不知道他看我的眼神,啊呀,让人害怕的紧。而且这几天,老是有人往我门口放花,你说怪不怪?我怀疑是他干的,但我只有一个人,不敢轻易跟他撕破脸。”
张灿青握着手里那罐林太太递给自己的冰可乐,没怎么说话。他低垂眼帘,很安静地喝着饮料,静静听着林妥半真半假的夸张叙述。
直到最后,林太太软下了语气,一双黑眼殷殷看向他:“灿青,这个忙,你看能不能帮?”
张灿青突然从林太太话语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这才猝然回神。
他如梦初醒般缓缓抬起头,“可以的,太太,我帮你。”
林妥闻言舒了一口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轻轻笑了起来:“一会儿我邻居会出来丢垃圾。我观察过,他这两天总是这个点丢垃圾。你能不能帮我拿到他的垃圾?顺便拖他一会,我趁机查查他的屋子。”
说罢,后知后觉地发现:比起刘宏天,自己似乎才更像那个令人所不齿的变态。
林妥颇为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偏偏此时,张灿青终于抬起头,看着林妥同样笑了起来,“我晓得了。”
他下半张脸长得很不错,鼻梁高挺,下颚线棱角分明。笑起来的时候,偏薄的唇线只是略微上挑了一点弧度,快乐得极有距离感。
林妥见状,便也温柔看向他:“麻烦你了。我会几手厨艺,等你干完活,顺便留下来吃顿饭吧。”
“吱呀——”
当隔壁门扉响起关合声的瞬间,二人对视一眼,林太太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只见张灿青随之轻掩上门扉,像只猫儿般无声跟了上去。
二人身影逐渐消失在林妥视线中。
他毫不犹豫地放下了窗帘。
屋内很是静谧,将时钟的清脆嘀嗒声衬托得好似震耳欲聋。
然而林太太在自己争取来的宝贵时间里,却并没有像嘴上说的那般行动。
张灿青的黑色书包静静靠在桌腿前,林妥走过去,半蹲在地上,轻手轻脚地拉开那个拉链。
画笔、丙烯颜料、木框架、甚至还有一把旧相机。很老的型号了,磨损严重,但看得出主人很是爱惜,外部用厚实的牛皮料子裹得严严实实。
林妥拿起来观察了片刻,不太会使用这个玩意,于是就果断放下,将注意力放到其他的东西上。
最终,他在书包两侧的兜袋里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柄银色的铜制钥匙。
钥匙得手的瞬间,林妥马上抬眼看了眼钟表上的时间,发现还绰绰有余,于是他迅速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往三楼走廊方向走去。
三楼的摆设和布局与二楼相似。只是没有洗漱间与公厕,另外两间屋子被改成了杂货间。
林妥目标确定,所以一路上格外畅通无阻,他用钥匙拧开三楼租户的锁芯,“咔嚓——”
下一秒,无声推门而入。
显而易见的,这间屋子并没有林妥那间条件好。
他是一厨一卫一厅一卧,而张灿青的房间里只有一厅与一卧,所以屋里的摆设轻易就能一目了然:
卧室很小,但是收拾得相当干净,一张木质大床与铁皮衣柜占了大半的空间。外厅看着没有多少生活痕迹,唯有茶几上琳琅满目,摆了很多完成的画作和干颜料。
有风景速写,静物水粉,人物油画……这个孩子似乎很有天分,任何画风在他手里都能轻松驾驭自如。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妥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木床下,衣柜里,甚至客厅那一堆画纸掩埋的茶几上,他地毯式搜索了一圈,都没能找到自己失踪的老公,包括任何能说明张灿青有问题的证据。
张灿青的生活很简单,这似乎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热爱摄影,但心地出乎意料善良的孩子罢了。
片刻后,林妥站在客厅中心,看着这些陈设简单的装潢,捋了把额角碎发,热汗淋漓地叹了口气。
时钟嘀嗒轻响,将心脏跳动声衬托得愈发震耳欲聋。
张灿青回来的时候,林太太正在忙着准备吃食。
“灿青回来啦?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他换了身素净的睡衣,由于忙着做饭,鼻尖上渗出一点亮亮的水色,脸颊酡红,很亲热地招呼着这个年轻人。
张灿青局促低头,很慌似的,又开始拼命吞咽口水了。
他把手上的黑色塑料袋匆匆塞进林太太手里,接着快步走到桌前,背起自己的书包,搓着手生涩道:“太太,我就不吃了。”
“这怎么成?当你给我帮忙,应得的就好。”
林妥一边随口宽慰他,一边打开自己手上的垃圾袋。
一股难闻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无声拧眉,然后抖了抖里面的东西:有纸团,烟头,几张色彩鲜艳的糖纸,啤酒瓶……
看到什么的瞬间,林妥的动作一顿,接着下意识抬眼。
张灿青在林太太的注视下,离开的脚步下意识一顿。
他偏了偏头,用以躲开对方灼热的目光,然后才随之看向垃圾袋底部。
一时间,二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只见垃圾袋底部,赫然躺着几支色调鲜艳的、虽然已经七零八落,却仍旧新鲜漂亮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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