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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红骨 一方死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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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抱满腔思念,去找季青灵会在的地方。
那个连绵不绝,阴湿的雨天,铁灰色的天空在一派朦胧隐约间,靠着残存的气味循着风流动的方向。
梅城梅子巷,木门前潮雨蒙灰尘,门环生了铜绿,沉闷吱呀声中他推开门,入目是一棵朽树,枯骨嶙峋,半截横卧庭中。
纸糊的窗子碎了,泛黄的纸屑挂在风里摇晃,檐角微雨半干处,结了旧蛛丝网。白发阿兄躺在檐下竹摇椅上,闻声抬眼,愤与恨燃尽了他的骨血,剩了一身苦落拓苦意。
山君急切问道:"青灵呢,她在这里吗?她在哪里呀?"
形容枯槁的青年撑着身体回头看他,死水一般的眼中泛起波澜,像一片枯叶旋在水心,足称称得是万顷苦海的重量。
"你就是给了灵儿星枝的人?“吴擎一眼就认出来了,纯澈少年郎,绝非苦红尘中人。
吴擎骤然暴怒,握着竹椅柄撑着起身,指着他骂道:“神仙的东西怎么能给凡人?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都怪你给了这种东西害死了我妹妹!"
"到如今你居然还敢来问她在哪里?”
他指向四方天地,万物带潮,千山蒙雨,“她在梅城寸寸山川的每一个活物身上!"
“什么……意思?”
“她死了,被你害死了!”
吴擎阿兄的恨与怒太盛,山君怀抱轻盈珍重之情而来,一瞬如高山压顶,重逾万斤。
“她死了吗?她果然又骗了我?她不会死,她有珑玉护身,定能万事顺意,逢凶化吉。”山君攥着衣角,自说自话摇头又点头,“她不会死的,你在骗我。”
"什么破石头!”吴擎抓起桌上放着的一块玉璧扔给他,是妹妹曾放在他枕下的,可他的病也不是这块破石头治好的。
山君接住玉,端详了两眼,“确实没起什么作用。”
石头能有什么用?吴擎看他仿佛在看一个癫子,恰好,他看吴擎好似在看一个骗子。
他不信他的话,自是还要找。
离了梅子巷,便到青囊谷。此药王山谷,近些年来有了医者坐诊,渐声名鹊起,人如云集。
赵青山支起药庐火堆,依照前人模样,悬壶济世。
他年纪不大,已有了一代名医风范,药方极灵验,义诊把脉,开方卖药,不日便能药到病除,故而引来了众多病患,千金求药。
山君沿着崎岖山路而行,草木荆棘挽留他衣角,飞鸟蚊虫劝告他归去,可他想见青灵啊!
他的鼻子没有闻到风带来的花香,也没有闻到药谷草药的清苦,只闻到了薄山星枝与季青灵的味道。
他说不太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就是星辰清月,暖风熏人,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在薄山最好的日子,他没法停住脚步。
可还是不一样的。
山君排在那长长义诊队伍后,遗憾怀念往日,从日头初升等到日落西山,等到万籁俱寂,才终于当面见到了赵大夫。
赵大夫搭上他的手腕,诊脉问病,"身体哪里不舒服?"
山君吸了吸鼻子,捂着胸膛说:"我这里闷得很,一闷,我就想见一个人。她答应要来见我,可她没来见我。"
"我想见她,想和她说话,我知道,她再也听不到了。"
"我还想抱她,她很暖;还想让她的青丝拂过我的掌心,痒痒的却很舒服。可我找不到她了。小郎中,我这是怎么了?"
赵青山心说:怎么了?小儿郎你相思病犯了!
他还没开口,这宛如犯了癫狂痴症之人,咧开嘴森然一笑,紧跟着又一句话,"小郎中,我怎么在你的药里闻到了我的相思人?你把她怎么了?"
赵青山猛然抬头,青衫客低头向他狞笑。
怦然一声巨响,山君翻手砸烂了他的药庐,逼近身揪着他的衣领,"是你害我见不到她了。"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愿的!"
他周身威慑太厉害,赵青山想活,不敢不说真话。
从血肉救疾除疫,再到临终之言,骨骸归处,无一遗漏,他不敢有丝毫隐瞒,毕竟眼前这人看起来想要他的命。
山君听完之后,将他扶起来,笑道:"倒是我的不是,错怪你了。"
他笑得瘆人,赵青山不敢应声,下意识眼神游离飘忽,瞥向了被他掀翻的药炉。
山君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无非是浪费了一锅药材,那锅药的味道太古怪,他一掌将炉子倒扣在地,任那其中盛满了什么金丹妙药,都化作了泥沙尘土,无从捡起。
他转身就走,赵青山正要松一口气,青衫衣袖一旋,落在他脸上结结实实一巴掌。
赵青山想,这是应该的。他大概赶时间,否则不一定仅仅是一巴掌了事。
在场等义诊的人实在有些多,在青衫客掀翻药庐时都如鸟兽散了。
季青灵自愿奉献血肉治疫除病的消息不胫而走,赵青山闭了闭眼眸,心中愧对季青灵。
他一时私心,贪欲横生,留了她的东西,造了青囊谷,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除疫实情,让她死后难以安宁。
他恩将仇报,愧对季医女。
山君去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梅城东方那条河流所在。
不出所料,总有些人起了一样的贪念,听闻她的骨灰撒入河川,又有此妙用,哪怕过了这样久的时日,仍要沿着滩涂找寻枯骨。
找不到的,河川岸边红枫灼灼,日光月影轮替,黑夜白天交换,凡人如潮水涌来退去,红叶树下都不曾有红骨。
山君在红叶树上端坐了几日,笑望着这些汲汲营营的凡人,心口的暖意散开,河风吹得腥臭塞满胸膛。
青灵又骗了他,这些人并无青灵口中半分热闹可亲,反而狰狞可怖,神憎鬼厌,他看久了,只觉意兴阑珊。
那些人来找青灵的血肉骨头,并非身有绝症要医,也非走投无路,只因贪婪。
他们用期待的眼神掀开河下卵石,又带着失望的眼神离开。
山君见得多了有些无趣,便说:要不我帮帮他们。
他率性而为,滩涂染红了河川,河川下也就有了梅城人心心念念来寻的红骨。
第一个寻到骨头的人兴高采烈地藏骨头进怀中,偷摸摸回家中去了,并不去细想那已经成灰的医女骨骸怎么还会带血色。
之后寻骨人便成了河下红骨。
红骨怎么拣也拣不完,梅城无缘无故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河川边腥臭越来越浓,原来清澈缓流的水下好似淤堵了泥泞,在梅城渡口阻塞住了。
一岸死水,一方死城,一片绝地。
任谁都知道那河边已成不祥之地,可即便不去寻红骨,城中依然有人死去,便有谣言四起,声称:梅子巷的医女回来寻仇了!
"她当初就不是自愿救人的,如今八成是后悔了,才身化恶鬼回来寻仇索命!看看如今谁家里没死人,就她那个哥哥还好好的……"
“再说谁知道她当时给我们喂的药里有什么,八成就是等着这一天呢!”
山君从风里听到了这个讯息,气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他没掉下来,他气得把薄山珑玉砸进腥泥里,气得恨不能把天上的月亮撕下来丢进水里。
"青灵青灵,我看了三十次月圆还没有见到你。我不喜欢月亮,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每一个月圆比上一个月圆喜欢多一点。我没有想过污你身后名,也不能让他们这样胡乱说下去,我要惩罚他们……"
于是山君褪了青衣,换了一件血红的衣袍,戴上鬼面具,游走在梅城的山间街巷。
红叶树下,他成了杀人鬼。
杀人鬼的传言愈演愈烈,除鬼便成了头等大事,无人再往季青灵身上扯。梅城人到处请道爷仙姑、和尚方士,还真让他们请来了开辟灵府的真仙人。
真仙人一眼便知山君非鬼怪,不愿沾因果,又见不得他肆意残害生灵,悲悯之余,与青囊谷医者联手,炼制了一味人间至毒,烧魂灼魄,神仙也难捱。
至于此毒于何时何地才能下到那杀人鬼的饭水之中,倒是个尚需思量之事。
此鬼为一人入红尘,也只能借一人除之。
赵青山借机为季青灵洗去污名,并撺掇着梅城百姓为季青灵建庙刻碑。
灵娘娘庙立成,杀人鬼已无踪。梅城却已人心惶惶,尤其是当年患了疫病治好了的,无论如何也要举家搬迁。
梅城来来往往的人稀疏又稠密,梅子巷的旧闻和山上的灵娘娘庙口口相传,就成了灵娘娘除疫鬼。
没有污了青灵的名声就好,山君如是想到。
他在人家待得腻烦了,便回到最开始的地方,那棵已经长大的星枝化作凡树,一棵普通的红叶树。
红叶飒飒,雨也潇潇。
那雨渐冷,不止何时竟然成了漫天雪霰。
山君蹲在树下,抓起一把雪,小心翼翼地捏到一起,捏作小雪人的模样,他捏了一排小雪人,眼睫上已结满白霜。
他手指通红,还在自言自语,“这是雪,你说梅城不下雪,你没见过,对吧?”
"我杀了很多人,你一定会骂我,会不会不想见我?你要是不想见我,那我也不想见你了!”
“还有,青灵,薄山会有雪。"
红叶树的年轮刻下来这些往事,将它永永远远封存在一个讨厌的季节里。
——幻境中的山君缓缓回头,低声咳嗽,抬头浅笑,青衫客化作病夫子,吓了杨珑一激灵,汗毛直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