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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虚度 四方天地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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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吴擎信不过她救的一双兄妹,将那两个小孩强行留在了家中。
对此,那个小孩没有一丁点不情愿,他甚至还十分乐意。
想来也是,但凡他家中有长辈亲人,也不至于让一个小孩抱着襁褓之中的妹妹流窜在疫病四起的街巷求医问药,委实苦命人。
吴擎没有怜悯他们的意思,只他妹妹退烧后,饿急了的哭声都嘹亮起来,吴擎实在没办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饿死,上锅蒸了碗鸡蛋羹。
谁成想,那小孩膝盖骨软得很,当即又哭着跪下了。
"恩人的大恩大德,我赵青山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从今往后,只要恩人有所需,小子愿赔上性命!"
小孩子一贯说话不算话,吴擎冷笑一声,"我妹妹救了你妹妹,只求你能守口如瓶,不把我妹妹的事说出去,我就当你报恩了!"
赵青山起身,沉默抱起哭得凶狠的妹妹,手忙脚乱给她喂软烂鸡蛋羹。
吴擎见状暗骂:蠢!
骂归骂,此情此景大抵让他想起了灵儿小时候。
季大夫在世时,他可讨厌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了,可街头巷尾没人不夸她,胆子大,人也机灵。
她要当医女,学着季郎中的模样搭别人的手腕探脉,大人就伸出手让她探,看着她装模作样摇头晃脑说些可爱可笑的话。
季郎中死后,灵儿成了他妹妹,她胆子不大了,人好像没那么机灵了。阿娘炒好的一大盘鸡蛋,她都不知道夹起来吃,一个劲儿往嘴里扒糙米饭。
阿娘问她为什么不吃,她就扯起一抹任谁都能看出来的勉勉强强的笑,说:"我不爱吃鸡蛋。"
那之后阿娘开始变着花样做鸡蛋,蒸煮炒煎。做得多了,发现小灵儿最爱吃的是蛋羹拌饭,阿娘就天天做,月月做,家里总飘着蛋羹像,好像总也没有腻的时候。
后来阿娘离世了,就是,好端端的,突然就走了。有人私下里说,灵儿是讨债鬼,克死了季郎中和阿娘。
吴擎不是没有信过这种话,他跪在灵堂前的时候又悲又伤,对传言信之笃深,心里不是不怨她。
这世上只剩了他们两个至亲之人相依为命,别人说,她早晚也会克死他。
吴擎信,也不信。
灵儿那么喜欢阿娘,就算要克,肯定不会愿意先克死阿娘。
至于他,书读了个半吊子,其他也是庸庸碌碌一事无成,本无所谓。
可灵儿说:"无论要牺牲什么,我一定会守护哥。"
那哥也一样。
"朝见花开满树红,暮见花落满树空。"吴擎望见雨后初霁,天际翻着红霞的云,心底一片凄惶。
院中花树到了开花的季节,雨露一沾,到暮时枝头已空。他想起从前读书时读到过的这句诗,那花树纷纷落满地,碾作尘泥,鲜红的汁子氤一地糜烂。
每日一罐鲜血,铁打的身体都要熬垮了。
灵儿终于停止了日复一日送药,回家休息了。她瘦得皮包骨头,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
吴擎松了口气,以为这是好事,多睡觉,吃点好的,气血还是能补回来的,等妹妹好得差不多了,就离开梅城,把秘密捂死了。
大抵世界上所有的哥哥都这样愚蠢,吴擎也如此。无论何种窘境,都坚信妹妹会有机会,好好活下来。
晴天惊雷声霹雳,一道闪电闪过,穿堂风吹过,惊得吴擎打了个寒颤。
惊雷声盖住了门外呼喊,木门被拍得惊天动地。
赵青山抱着他妹妹往身后缩了一缩,吴擎脸色阴沉,提起柴刀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向外看,又是一番狰狞苦意。
门外大约是位老父,背着孩子要闯入他家中,雨水沿着他的鬓角发梢垂落,他面目狰狞,脸上青筋爆起,"求神医救急!"
"闭嘴!滚!"
吴擎凶神恶煞平举柴刀,刀刃新磨泛着雪白冷光,冷雨凝在刀尖一点寒意,逼得门口的人向后退了半步。
到底慈父之心,门外人也只退了半步,不惧死一般迎上刀锋。
父母爱子之心便是如此,吴擎口中苦意蔓延,柴刀握得更紧。
只庆幸傍晚风雨凄凄,希冀雨打屋檐陶瓮风吹芭蕉的声音能再狂乱些,让他的妹妹睡得安稳些,再沉静些,听不到怨鬼嚎泣声。
吴擎双手攥紧柴刀手柄,没有丝毫要退避的意思。
哥也一样,即便手染鲜血,无论牺牲什么。
"哥!"虚弱的声音在屋檐下响起,季青灵扶着门框轻轻喊了声。
吴擎想装作听不到,可那求药之人已收拢了心神,避开了他的刀锋。
他狠狠剜了躲在门后探头的赵青山一眼,悔恨莫及。
从赵青山这个小孩开始就不该放过,一开始就不该救他,他们都一样,想害死他妹妹!
"求医仙救命!"
他还在说!
赵青山该死,这个人也该死!还有梅城明里暗里看着他家门口的那些该死的活物!
他们就是一群索命的怨鬼,跪在他家的门口,磕头磕的头破血流,就是为了索他妹妹的命!
一旦他今日平安离开,这座梅城里的人都会来求他妹妹。
吴擎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他再次举起屠刀,猩红电光一闪而过,仿佛能劈开傍晚天地间的凄风苦雨。
"够了!"季青灵不顾一切冲过去,死死抱住他,声音虚弱沙哑,"哥,不能这样。"
她两手牵制着他的手臂,抬头就红了眼眶,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迫使吴擎冷静下来,再转头对求药之人说:"会救的,先回去。"
老父犹豫片刻,仍不为所动。
季青灵面露哀色,苦苦恳求,“先回去吧,先回去吧,我会救的……”
他走之后,季青灵插上门闩,隔绝了门外的苦涩。
吴擎把刀扔了,双手抱着脑袋蹲下来,狠狠抓着头发却没有意思办法,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赵青山是一个开端,这个人也只是一个开端。
灵儿送去的药有用,城中还未得到救治的人,已至绝路的人,都会堵在家门前,个个高呼救命。
万一他们知道"药"是什么怎么办?不,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要逃!
吴擎仓皇抓住季青灵的手,"那些人的死活和我们无关,疫病是天灾,日月轮回生死有数,都是天命,人不能逆改天命,一辈子那么长,你不能一直救他们。走!现在就走!"
"可是哥哥,我能救他们,岂不正是天命给的一线生机?而我,大概也没有很长很长的一生了。"
她伸出手,指节灰青,手掌一丝血色也无,无奈又可惜,亏空太大,无力回天。
吴擎定定看着她,摸到了凉如玉的掌温,透过她单薄苍白的身躯,看到了满庭残红空树,一地支离。
"那你要把血肉的秘密说出去吗?"赵青山咬着下唇纠结上前。
她说出去,会遭人不择手段地哄抢,人能为了自己和重要的人活下去不惜化身恶鬼,毋庸置疑。
季青灵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这可不能说,不然治好了疫病,却要种下更毒的心病了。"
"其实放血挺疼的。不用很久了,等我死后,就把我的遗体交给你,你带好药去救梅城余下的人,再将我烧干净,骨灰撒入江河里。倘若有些用处,也算赠予天下人了。"
她说自己不用很久就要死了,其实只是很短很短的时日。
自这日后,她有了下地的力气,吃了好几顿鸡蛋羹,还抽空出门去了一趟城外的破庙。
星枝种下的树碧绿苍翠,有勃然生机。
非明月圆夜,季青灵终究没找到薄山的路。她不用心找,只坐了片刻就离开了。
她还记得向赵青山道歉,"对不住,要你小小年纪去做这等腌臢事,只是我万不能将如此残忍的身后事托付给我哥哥。他在世上已然没有亲人了,日后,你多照看着他。"
赵青山还小,未必懂得此事来日遭受的谴责,他拍拍胸脯道:"恩人嘱托,我一定办到!"
梅城疫病在一碗碗浓黑的汤汁中渐渐消失,梅子巷的医女在这场浩荡灾劫中香消玉殒了。
医者仁心,季青灵的骨灰倾尽江河里,化作梅城的河川庇佑此地生灵。
吴擎守着小院的花树,等它开谢又一春。
赵青山则继承季郎中和季青灵衣钵,自学医术,他天分极高,治疑难杂症闻名遐迩,后创立了青囊谷,杏林传道,岐黄授术,造福一方。
奇怪的是,梅城的树生了场怪病,自季青灵死去那年,浅碧化朱红,丹枫万里。
红枫之下,青衫客初入红尘。
薄山上飘摇落凡的山君,他委屈极了,"善变的凡人,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来见我,连我的答案都不想听了吗?"
他试图循着气息去找那言而无信的狠心人,却感到四方天地都有她的气息。
水和花,树和叶,都弥漫着她身上的风的味道。
青衫客被这味道迷得有些晕眩,渐浓渐淡,他走过了梅城的每块砖瓦,每条街巷,问雨打听她的过往,向风倾诉他的答案。
——真的不能喜欢一点点吗?
——说了还会回来薄山的骗子,我迫不及待来见你,想当面告诉你我对月亮和星辰的思念,可是光阴太缓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