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荒唐账》六老板

54、珑玉 千姿万情，

　　杨珑陡然睁眼，好似于睡梦中惊醒。

　　环顾四下，哪有什么青衫山君、飘雪梅城，她不过是坐在红叶树下静听了一时树摇影动。

　　一个高明的幻境，幻中幻身，给她看了一个已有结局的故事。

　　梅城不落雪，红叶覆川谷；薄山非春山，雪落大如席。

　　而惊醒时候那张苍白鬼戚的脸，曾与她朝夕相对。

　　杨珑心有戚戚抚摸这棵遗落星枝生根的树，脑海闪过万千思绪，定格正最后青衫客抬头的一眼。

　　“杨泊山，薄山君，薄山啊，我那死而复生的爹来头这么大，原来如此。”杨珑对她自己的身世也能猜到个大概了。

　　珑者，美玉也，薄山净世珑玉。

　　薄山君清澈无垢，衣不染尘，初遇红尘凡心，本是良缘，可他一出山，所见生死别离，所遇贪嗔痴怨恨五毒俱全，再清净无垢的玲珑心也会蒙尘染灰。

　　杨珑不知该不该叹息，那栖之与他结仇生怨，倒不足为奇。

　　算是知道了一点栖之和爹的往事，杨珑心底隐隐有几分痛快窃喜，但眼下还是要先从这个似幻非真的地方离开。

　　她没有灵府，试着在干涸经络里流动此地灵炁，本想着能挤出一丝一毫感应一下此地真假，倒是吃了一惊。

　　失去灵府运转灵炁就好似在一片干涸的沙土里抽取一丝水源，可没想到竟能畅通无阻。

　　好似这方天地有取之不竭的水源一样，孰真孰假，倒是令她难以分辨了。

　　此前，她明明和梅医仙，还有栖之在飘雪薄山，山上怨鬼嚎啕，不知道她触动了什么被带入往事一梦。
　　临别时她还听到她得到好师父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丢梅医仙一个人在雪山抵抗那些冤魂怨鬼！

　　等她回去，定要再杀她一次！若是梅医仙出了什么事……似知她心中所想，树心年轮化作旋涡，照见隔着一界的梅浮香，她正在冰天雪地里打坐疗伤，看起来并无性命之虞。

　　杨珑松了口气，感受磅礴精纯的灵炁久违地在经络窍穴中流淌。

　　她依旧留不住这些灵炁，但经络像干涸已久的古河道，贪婪挽留流经的灵炁，以期润养万物。

　　杨珑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为刘先生延寿，为失灵府的她寻解决之法。

　　折星枝可救人，杨珑看向头顶这棵红叶树，嗤笑一声，已然摒弃了这个想法。

　　星枝行不通，季青灵亲身验证，星枝乃不祥之物。

　　杨珑闭眼思索，栖之骗了她们，不奇怪，她本就是喜怒无常，爱恨不明之人。

　　但不是白来一趟，这里另有延年益寿的至宝，那个吴擎心脉受损，风中残烛，却始终撑着一口气，薄山君口中保平安的玉璧，薄山珑玉——她的前身。

　　这座山中一定另有珑玉，不然灵炁不会如此充盈。

　　杨珑又看了眼树心的梅浮香，确认她无碍后，她要去找薄山净世之玉，一则为了那个净化污祟之力保佑人平安健康，二则，为了她自己。

　　这里不是真实之地，没有薄山，但这里一定有珑玉，那个故事里，有块珑玉被带出了薄山。

　　那枚流落于尘世的玉，从季青灵手中辗转几次，又回到了薄山君手中。

　　只那时他已不再纯澈明朗，随手将玉扔了。

　　这不难找，只要沿着他从梅子巷出来后停留的地方就能找到，青囊谷、梅城东河、红叶树……

　　杨珑循着薄山君途径之地，缓步走过。

　　梅子巷的老旧屋舍，院中枯木尽收眼底；青囊谷草木葳蕤，山崖之上灵娘娘庙伫立；梅城东河血泥不在，水流湍急清澈。

　　时过境迁，不见往日半点痕迹，本该如此。

　　可就是太真了，飞鸟掠过山林，流水潺潺从溪谷间淌过，风声簌簌，红叶树上彩绸飞扬荡起的一粒尘埃都拟真，让她忍不住试一试这里的真假。

　　杨珑指尖勉力聚一点萤火般的灵炁，不至一瞬消散，她将这一点灵炁附着在一片柳叶上，柳叶凭风漫飞，她竖起耳朵听这座梅城的声音，万物众生，无有错乱。

　　不禁让她怀疑这座城是真的，她真的已经离开了飘雪薄山，回到了“红叶城”。

　　可现世红叶已烂漫遍野，此城犹青涩。

　　除去时序，毫无破绽的幻境。杨珑想起了她心心念念的鹤陵，那个人人都说她犯了疯病的画魂渡。

　　她冷笑一声，突然攥紧拳头，对着无人处大喊：“狗栖之，好师父，我猜的不错，果然还是你！”

　　话音落下，微风和煦，柳叶颤动，气流打了个旋儿，良久，并无特别，天穹行云不紧不慢悠过碧空，并不会回应她。

　　一时间，寂静又尴尬。

　　杨珑拧着衣袖蹙眉，耳朵微红，不自在地原地转了一圈，喃喃自语道：“难道真是我猜错了？”

　　四顾萧然，空无人烟，就连她自言自语自说自话的窘迫都因为并无笑声而更显得窘然了。

　　杨珑似乎也觉得自己可笑，自嘲一笑，手上松开一片柳叶，继续寻找那块遗失的玉。

　　不在青囊谷，也不在河川。当然，山君一气之下把玉扔进了泥水里，要是他没捡回来，顺着流水漂走了，也无可奈何，她不会在茫茫水域里捞一块玉石。

　　杨珑找不到玉，挠头无奈，打算回到雪山找梅浮香，可她竟然忘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无形的壁垒。

　　进退维谷，她好似被困在这个地方了。

　　此地节令有异，无夏无秋，只有春与冬，闲下来她更能看清楚日轮月盘飞入天际沉入渊海。起初焦躁难安，后来才渐渐平静，更容易整理思绪了。

　　杨泊山就是薄山君，他是恶人，这么讲也有点奇怪，他不是人。

　　为什么捡了她又养了她呢？因为她也不是人。

　　栖之和他有什么仇怨，怎么见第一面就要杀他？杀他就算了，为什么栖之也杀不死呢？

　　杀不死的人，怎么会是人呢？杨珑嘲然一笑。

　　那位试图杀死山君的道人所制的毒药，都没有来得及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杀死他，毒药藏在了什么地方……

　　青囊谷，杨珑想起不留情山和寄灵台，还有山崖绝壁上的一座灵娘娘庙。

　　现世的灵娘娘庇护红叶城所有信徒，香火旺盛；这里的灵娘娘庙门庭冷落，山无名，庙无供奉，荒凉凋敝。

　　杨珑来这里找过，灵娘娘庙立成，薄山君是被“斩杀”的恶鬼。她以为，为了坐实“灵娘娘除恶鬼”的名头，他不会久留。

　　而被尘世贪嗔痴荼毒的山君，在养大她的许多年，也从未远行，从未提及西南有座这样的城，更别提城中庙里的仙。

　　夜幕四合，西边天际最后一点微光消逝之后，风过山崖，杨珑坐在上面静待月升缀繁星。

　　有短暂的无星无月的盏茶工夫，一瞬间漆黑吞噬一切，有一粒微芒如剑挑破暗夜。

　　杨珑猛地起身，看向光源方向，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灵娘娘神像并剑指的手掌微虚握着，掌心空隙处透着一团柔和的光。

　　赫然是一块碧翠色的玉。

　　杨珑起身快步上前，想要将那块玉从她掌心取下来，却发现陶土神像的掌心和那玉严丝合缝嵌在一起，绝无可能不损毁神像将玉完好取下来。

　　她退后三步仰头看是否有机关窍门，却见到了和红叶城中高贵典雅、彩绣辉煌的神像相似，又不尽相同的灵娘娘像。

　　虽有神祇博爱悯人之姿，但还是个纤细单薄的少女，一姿一容，都与真人无异。

　　杨珑有些不忍心，她要取走珑玉，必要损毁灵娘娘神像。

　　“这里是假的，是假的。”

　　她对自己重复了两遍：这里并非真实，并非真实。

　　她咬咬牙下定决心，横握长剑，剑光在空中旋了一轮满月，白刃斩断了灵娘娘神像的掌心。

　　陶土在月辉下荡起明灭尘埃，灵娘娘断掌之下，珑玉透亮，宛如神女掌心的一弯清月。

　　杨珑取走玉，顷刻间，神像碎瓷一般，分崩离析。

　　月光下，瓷片背面刻着的深浅纹路像蜿蜒千万里的山脉沟壑，杨珑走近时，惊于这尊神像的巧夺天工，更惊于亲手塑神像的人。

　　中空的陶胎，胎体有文字刻画，字迹有时端正如松，有时狂乱似草，东一榔头西一锄头的，如散轶史书一般杂乱无章。

　　杨珑拼凑出还能看出来语句的碎片，勉强读懂了几句。

　　“余入世以来，见众生面，心煎魄熬。”

　　“人，生于万代星辰，遥悬苍穹，下沉成风，千姿万情，不过尔尔。”

　　“他们不似你所言。”

　　“青灵，青灵。”

　　“或居于高天云上之人，呼星召鬼下堕，你留错了情。”

　　“祈，不与世人留情。”

　　“我捡了个小人儿，像你说的你父亲对你一样，养大了她。”

　　“她有点蠢，分不清真假好坏。”

　　“我杀了她父亲，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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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土神像崩碎时，一部分碎得不成样子，别说本就杂乱无序的刻字，能看到这些，还得得益于刘先生的教导，否则杨珑连这个都不认得。

　　她从这寥寥几语能看出来是杨泊山写给季青灵的，可仍有诸多不解之处。

　　杨泊山只捡了她一个，谁杀了谁？他也没有死，或者说，他至今都还活得好好的。

　　杨珑看不懂，未及她深思，灵娘娘神像化作一地闪着细碎粼光的银沙，幻境破了！

　　银粉沙沙似雪，眨眼间，她又回到了那座覆雪薄山，和眼前打坐疗伤的梅医仙四目相对。

　　“珑姑娘，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