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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考场雨与薄荷糖 考核遇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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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当天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音乐楼门口的水泥地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无数个跳动的小鼓点。沈倦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把远处的教学楼泡成模糊的影子,心里的烦躁像被泡发的海绵,涨得发慌。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吉他包,防水布料上已经溅了几个泥点,像朵没开好的花。
“没带伞?”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被雨水过滤过的清透。沈倦抬头,看见林溪洲举着把黑色雨伞,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皮肤在雨雾里显得格外白。他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怀里抱着个深棕色的防水琴包,拉链上挂着的银色小猫钥匙扣,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嗯。”沈倦的声音有点闷。他早上看天气预报说晴天,出门时还特意把薄荷糖揣在兜里,想着考完能跟林溪洲炫耀“天气都帮我”,结果现在裤脚已经被斜飘的雨打湿,黏在脚踝上,凉丝丝的,很不舒服。
“进来点。”林溪洲往旁边挪了挪,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大半。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在两人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沈倦能闻到林溪洲身上的薄荷糖味,混着被雨水打湿的青草香,像杯加了冰的气泡水,猝不及防地浇灭了他心里的烦躁。
“考核顺序贴在走廊了,”林溪洲的伞骨轻轻撞了下沈倦的胳膊,像在提醒什么,“你是37号,我在你前面,29号。中间隔七个,够你再顺一遍谱子。”
沈倦“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对方怀里的琴包上。黑色防水布料被雨水浸得发深,边角处露出点浅棕色的木纹——是把古典吉他,琴型比自己的民谣款更圆润,琴颈也更宽,一看就价值不菲。他想起阿杰琴行里那把锁在玻璃柜里的古典琴,标价后面跟着一长串零,当时他光看着就咋舌。
“弹古典的?”他没话找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吉他包的拉链,金属齿硌得指甲盖有点疼。
“嗯,”林溪洲低头调整了下琴包背带,指尖在布料上蹭了蹭,“考纲里有首巴赫的赋格,古典琴的尼龙弦音色更贴,钢弦太亮,像……像把水墨画涂成了油画。”他顿了顿,转头看沈倦,镜片上沾着细小的雨珠,像落了层星星,“你呢?还弹那首《安和桥》?”
沈倦的心跳漏了半拍。上周在琴房练琴时,他确实弹过这首歌,当时林溪洲在角落里写谱子,背对着他,以为对方没注意。原来这家伙什么都听着呢。
“随便选的。”他别过脸,看着雨幕里模糊的教学楼,“反正也就混个及格,不像某些人,志在必得。”
“别这么说。”林溪洲的声音软了点,像被雨水泡过的棉花,“你扫弦比社团里好多人都稳,就是……”他故意拖长语调,看着沈倦的反应,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乐理差了点意思,像把好吉他装了套劣质弦。”
这话戳得沈倦牙痒痒,却又没法反驳。他攥紧吉他包的背带,金属扣硌得手心发麻:“等会儿视唱要是跑调,你可别笑。”
“不笑。”林溪洲突然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蓝色包装纸在雨幕里格外显眼,上面印着片小小的海浪。“含着,能定心。我考试紧张就吃这个,比深呼吸管用。”
沈倦接过糖时,指尖碰到对方的指腹。林溪洲的手比他凉,大概是举伞时被雨水淋到了,只有指尖带着点体温,像颗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糖。他把糖纸剥开,薄荷的清凉瞬间窜进鼻腔,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慢点吃。”林溪洲的笑声混着雨声传来,“又没人跟你抢。”
薄荷糖在舌尖化开时,尖锐的清凉感直冲脑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紧张都冲散了大半。沈倦想起刚才林溪洲说“不笑”时的眼神,突然觉得这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甚至有点喜欢雨滴砸在伞上的声音,“嗒嗒”的,像在为他打拍子。
“走吧,快到点了。”林溪洲把伞往他那边又推了推,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校服很快洇出片深色,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沈倦往他身边靠了靠,胳膊肘碰到对方的胳膊肘,带着点布料的摩擦感。他把伞往林溪洲那边推了推,直到看见对方肩膀上的雨水不再蔓延,才松了口气。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下的空间很小,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一起,像两根靠得太近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细微的震颤,在空气里荡开圈圈涟漪。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在小声议论着考核内容,像群没睡醒的麻雀。沈倦跟着林溪洲走到公告栏前,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名单皱巴巴的,37号后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旁边用红笔标着“吉他+视唱”,字迹被水泡得有点模糊。
“别紧张。”林溪洲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校服传过来,带着点让人安心的暖,“视唱就跟唱歌一样,跟着感觉走,你平时哼歌不是挺准的吗?”他转身要去候考区,又突然回头,眼镜片上的雨珠滑了下来,“对了,要是忘词就看我,我给你打拍子,保证比节拍器准。”
沈倦看着他挤入人群的背影,校服后颈处的那块深色越来越大,像朵晕开的墨花。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颗薄荷糖,突然觉得那点清凉感顺着喉咙往下钻,熨帖得让人想再吃一颗。
候考的时间格外漫长。沈倦站在走廊尽头,听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和歌声,手心的汗把吉他背带都浸湿了,黏在皮肤上,像条不听话的蛇。他看见林溪洲抱着吉他走进考场,背影挺得笔直,像株迎着雨的白杨树,琴包上的小猫钥匙扣在门框上轻轻撞了下,发出“叮”的轻响。
没过多久,林溪洲就出来了,脸上带着点轻松的笑,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薄荷糖碎屑。他冲沈倦比了个“OK”的手势,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雨后的太阳,把走廊都照亮了几分。
“怎么样?”沈倦迎上去,声音有点发紧,像被琴弦勒住了喉咙。
“还行。”林溪洲推了推眼镜,指尖在镜片上蹭了蹭,“赋格弹错个音符,不过评委没皱眉,应该没事。”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薄荷糖的凉,“视唱考的是降B大调,你多听两遍标准音,记住那个感觉,像……像咬了口带冰碴的西瓜,有点涩,但透着凉。”
沈倦的心跳突然快了些。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雨水味混着薄荷糖的甜,像杯加了柠檬的冰茶,清爽得让人想多闻一会儿。他刚想说话,就听见监考老师喊:“37号,沈倦。”
“加油。”林溪洲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给他传递什么力量,“别想太多,就当在琴房练琴。”
沈倦深吸一口气,抱着吉他走进考场。空调开得很足,有点冷,他搓了搓冰凉的指尖,看见评委席后面站着几个候考的学生,林溪洲也在里面,正冲他悄悄眨眼睛,手里拿着支笔,笔帽上的橡胶圈磨得发亮。
吉他弦被调得很准,沈倦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时,第一个和弦就弹错了。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煮熟的虾子,刚想道歉,就看见林溪洲在那边轻轻摇头,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继续”。
他定了定神,重新开始弹奏。这次的节奏稳了很多,和弦转换也流畅了不少。弹到副歌部分时,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溪洲,对方正对着他笑,眼里的光比考场的灯还亮,像藏着片星空。
吉他弹完,轮到视唱。沈倦看着面前的乐谱,降B大调的旋律像条蜿蜒的小溪,有点绕,但不算太难。他跟着标准音哼唱了两句,突然想起林溪洲教他的那些技巧,手腕放松,气息下沉,像在抚摸琴弦一样对待每个音符。
唱到高潮部分时,他还是有点跑调,像只找不准方向的小鸟。但这次他没慌,跟着林溪洲悄悄打的拍子,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慢慢把音准找了回来。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考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稀疏的掌声,像春天刚发芽的小草,有点弱,却带着生机。
沈倦站起来鞠躬时,看见林溪洲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嘴角的笑像颗刚剥开的糖,甜得让人心里发暖。他突然觉得,那些枯燥的乐理、难搞的音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只要有人在身后看着,再难的坎也能迈过去。
走出考场时,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幅被打碎的拼图。林溪洲靠在墙上等他,肩膀上的湿痕已经干了大半,手里还拿着那把黑色的伞,伞骨上挂着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怎么样?”沈倦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比我想象的好。”林溪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尤其是最后那个转音,虽然有点抖,但感情挺到位的,评委都点头了。”他顿了顿,突然笑了,肩膀抖个不停,“不过沈学长,你视唱的时候盯着我看,评委都在偷偷笑,有个老师还跟旁边的人说‘这俩孩子关系真好’。”
沈倦的脸一下红了,像被阳光晒过的番茄,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彩虹:“谁……谁盯着你看了,我是看你后面的谱架,上面贴着张便签,挺好看的。”
林溪洲笑得更厉害了,手里的伞都差点掉在地上:“好好好,看谱架。”他从口袋里又摸出颗薄荷糖,蓝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泛着光,“奖励你的,合格肯定没问题。”
沈倦接过糖,指尖碰到对方的手时,两人都没像刚才那样缩回去。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琴弦,轻轻拨动着,发出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响。
“对了,”林溪洲突然说,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温柔,“等成绩出来,我请你去阿杰的琴行换弦,就当庆祝你顺利通过。他新进了批磷铜弦,音色特别暖,像……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沈倦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这个提议很诱人。他点点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好啊。”
走廊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个。沈倦看着林溪洲收拾东西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后颈的那颗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颗藏在草丛里的星星,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那点清凉感还在舌尖萦绕,混着心里的暖意,像首没写完的歌,甜得让人想一直听下去。
雨停了,彩虹挂在天上,像座架在云端的桥。沈倦突然觉得,这场雨来得真好,好得让他记住了薄荷糖的味道,记住了伞下的温度,记住了那个在考场里悄悄为他打拍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