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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键与月光 林溪洲指导 ...

  •   考核前一天的傍晚,音乐社活动室的灯亮得格外扎眼。沈倦对着钢琴弹音阶,手指在黑白键上磕磕绊绊,降E大调的音程总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腿,拐着弯往错的地方跑。他皱着眉又试了一次,第七个音还是没按准,像颗没长熟的果子,涩得人舌尖发麻。

      “这里,”林溪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他指尖一歪,错音在空气里炸开来,“应该用穿指,不是跨指。你看,像这样……”

      沈倦猛地回头,撞进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林溪洲刚练完琴,额角覆着层薄汗,黑色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像株被雨水打湿的青竹。他手里还捏着个蓝色拨片,正转得飞快。

      “你怎么还没走?”沈倦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没敢落下,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白。

      “等你啊。”林溪洲把吉他往墙角一靠,琴身撞在暖气片上,发出“咚”的轻响。他走过来时带起一阵风,混着点洗衣粉和松香的味道,“看你中午在食堂啃面包,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就知道要熬夜练。”

      沈倦的脸有点发烫。他确实怕考核不过关,中午端着餐盘找座位,看见林溪洲和作曲组的人坐在一起,正低头看乐谱,嘴角还沾着点米粒。自己没好意思过去,随便扒了两口饭就跑回活动室,没想到还是被看见了。这家伙怎么连自己吃什么都注意到了?

      “谁用你等。”他别过脸,指尖胡乱摁下一个音,刺耳的噪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颗丢进水里的石子。

      林溪洲没接话,反而拉开椅子坐在钢琴另一边,翻开沈倦的视唱教材。书页上满是红色批注,“节奏混乱”“音准偏差”的评语像小旗子插满纸页,最狠的那句“毫无乐感”旁边,被人用铅笔打了个小小的叉,不知道是不是林溪洲干的。

      “你听。”林溪洲按下一组和弦,干净的音色在空气里荡开,像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晕开。“降E大调的主和弦,色彩应该是暗的,像阴天的湖面,蒙着层薄雾。你总把它弹得太亮,就像……”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点狡黠的光,“就像把墨汁倒进了清水里,搅得乱七八糟。”

      沈倦的耳朵有点热。他确实分不清那些细微的音色差别,对他来说,和弦就是和弦,能响就行,哪来那么多讲究。但听着林溪洲的形容,他突然觉得那组和弦真的像蒙上了层薄雾,带着点说不清的忧郁,像雨天里没打伞的人,肩膀微微耸着。

      “再试一次?”林溪洲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碰到琴键,指尖离白键只有半厘米,“跟着我的手走,别慌。”

      沈倦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时,刻意模仿着对方的力度。和弦响起的瞬间,他看见林溪洲的嘴角弯了弯,像被琴声托起来的,眼里的光比琴键还亮。

      “对了。”林溪洲的声音放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手腕再放松点,别较劲。你看,就像这样……”他的手覆上来,轻轻按住沈倦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来,像温水漫过琴弦,一点点熨帖着紧绷的肌肉。

      沈倦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腹的薄茧,是常年练琴磨出来的,和自己指尖的茧子触感不同,更软一点,带着点松香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琴弦。林溪洲的手腕很细,隔着T恤能摸到点骨头,却意外地有力,稳住了他乱晃的手指。

      “放……放开。”他结结巴巴地说,手腕下意识地想抽回来,却被林溪洲轻轻按住,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别动,感受一下。”林溪洲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刚喝过水的湿润,像清晨的雾,“钢琴是有呼吸的,你得跟着它喘气。吸气的时候抬手,呼气的时候落键,像……像猫伸懒腰那样,自然点。”

      沈倦僵在原地,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声,和钢琴的余韵混在一起,像首没谱的二重奏。他突然发现,林溪洲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半只眼睛,睫毛尖在镜片上扫过,像蝶翼停在玻璃上,轻轻颤动。灯光落在他的发顶,有几根不听话的头发翘起来,像乐谱上跳音的符号。

      “好了。”林溪洲松开手,指尖在琴键上跳了个轻快的音,像只刚睡醒的小鸟,“自己来一遍?”

      沈倦的手腕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他定了定神,重新按下和弦。这次的音色确实柔和了些,像蒙着雾的湖面终于舒展了眉头,连空气里都带着点温润的湿意。

      “不错啊。”林溪洲笑着鼓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看来沈学长也不是完全没救,至少比上次把升Fa唱成Mi强。”

      “那是。”沈倦嘴硬,心里却有点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他看着林溪洲收拾乐谱,突然注意到对方的吉他包上挂着个钥匙扣,是只银色的小猫,脖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尾巴翘得老高,像在耀武扬威。

      “你喜欢猫?”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没话找话的傻子。

      林溪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嗯,以前养过一只橘猫,叫谱谱,因为总爱趴在我的乐谱上睡觉,把八分音符压成十六分音符。”他摸了摸钥匙扣,指尖在猫耳朵上蹭了蹭,像在抚摸什么珍宝,“后来搬家的时候跑丢了,找了三天没找到,我就买了这个钥匙扣,也算个念想。”

      沈倦想起自己老家的那只橘猫,总爱趴在他的吉他上打盹,把琴弦压得变了调,每次弹都得重新调音。他以前总嫌它烦,现在听林溪洲说起,突然觉得那只胖猫也挺可爱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林溪洲好像也没那么不一样,至少在“被猫捣乱”这件事上,算是同病相怜。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钢琴上,镀上一层银辉,像撒了把碎银子。林溪洲看了眼表,电子表的荧光映在他脸上:“该锁门了,保安大叔要巡逻了,上次有个学长被锁在琴房,凌晨才爬窗户出来,被校长逮个正着。”

      两人收拾东西时,沈倦发现自己的保温杯里又被灌满了水,胖大海在水底轻轻晃悠,像颗泡发的珍珠。林溪洲背上吉他包,转身时,钥匙扣上的小猫在月光下闪了闪,像只活过来的小精灵。

      “明天加油。”林溪洲站在门口说,语气里没了平时的调侃,带着点认真的暖意,像杯温好的牛奶。

      沈倦“嗯”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走得不快,吉他包在肩上晃悠,钥匙扣的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一串会走路的音符。活动室里只剩下钢琴和吉他,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在弹一首没谱的歌。

      他走到钢琴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林溪洲按过的琴键,冰凉的触感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冬天里没化完的雪,带着点让人安心的凉。

      他拿起视唱教材,翻到考核范围那一页。不知什么时候,上面贴了张新的便利贴,还是那只吐舌头的小猫,爪子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音符,旁边写着:“别怕跑调,错了就重来,反正没人会笑你——除了我。”最后三个字画了个括号,像句开玩笑的悄悄话。

      沈倦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夹进自己的吉他包侧袋,和那张琴行名片放在一起。月光落在谱架上,空无一人的椅子上,仿佛还坐着那个戴细框眼镜的身影,指尖悬在琴键上,等着和他一起弹出下一个和弦。

      锁门的时候,沈倦回头看了一眼。钢琴的黑白键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琴键,吉他靠在墙角,像个等待被唤醒的伙伴。他突然觉得,明天的考核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有个人在等着听他弹完,哪怕弹错了,也只会笑着说“重来”,而不是骂他“没天赋”。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倦摸了摸口袋里的便利贴,纸页的边角有点硌手,却让人心里踏实。他想起林溪洲后颈的那颗痣,在月光下会不会像颗会发光的星星?他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有点傻,怎么老想这些有的没的。

      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像被琴键弹起来的音符,在空气里轻轻打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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