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都之夜》程清河

3、5月21日偶像之夜

　　小马早早来到十号线的起点站巴沟站，小王说要是他晚上没有事情可以跟着她去湖边散心，东西她来准备。

　　小王往自己的背包上挂了一个金属队徽，以庆祝七位大叔即将回归。

　　她骑了一辆青桔踩点到达，身上背着带着几个包裹。小王骑得很快，一边喘一边问：“没有等很久吧，我高估自己的速度了。”

　　“刚来”小马示意小王坐下，“今天我们要做什么？”小马第一次跟着小王在夜里行动有点好奇。

　　小王从包里翻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小马摇头说他有。

　　小王拧开瓶盖，“我们要去夜里的粉丝见面会。”

　　套叔回归，病友开会。五月的故都时冷时热，但今晚的天气很舒服，一个宁静的夜晚会孕育出一场温柔的聚会。

　　二人乘上空无一人的地铁，不一会儿就到达了颐和园站的门口。

　　睡眼惺忪的门卫大爷提起眼皮，小王每看见他都得咽口口水，不知道为啥她总是因这类大爷攻击力太强而害怕。

　　“您干什么事儿？”

　　“我来参加防弹聚会。”

　　“防弹聚会？”大爷把挂在脖子上老花镜戴上，眯着眼翻开一本登记册，一边问“军事儿爱好儿者？”

　　“不是，国外流行音乐类，防弹少年团。”小王赶紧说。

　　“哦。”大爷从一旁拿出一本相当厚的名册，找到其中一页，把册子转向二人，用手用力在末尾空栏点了一点。“都填了，别留空儿。”

　　小王和小马登记好信息，小王恭敬的把册子还了回去，大爷扫了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可以进去了。

　　“谢谢。”小王赶紧说。

　　昆明湖像一个蓝色的漩涡，静静的等待游客的到来。湖底吹来流动的风，岸边的水浪仿佛塞壬的手指。天空的黑渐渐过度到湖中央的蓝，时间具象化为水浪、波纹和远处的朦胧的万寿山和佛香阁。

　　小王领着小马来到西岸，岸边多了些露营的点点星光。她从一个包里翻出两把折叠椅，“坐吧，等会儿有的累的。”

　　她从包里拿出毛毯递给小马，“岸上有些冷，可以先披上。这条是干净的。”另一条是她的安抚巾。

　　“我第一次晚上来这，挺好看的。”微风拂面，小马觉得自己内心的石头被吹走了。就算只是在岸边坐着，喝着镇准备的热茶什么也不想他也觉得愉快极了。

　　“还有更好看的。”小王突然走到水边，但周围太黑，她险些踩空滑了一跤。

　　小马向前，“我拉着你吧。手给我。”

　　小王为出糗尴尬笑笑，“谢谢。”于是小马拉上她的手腕。

　　小王俯身来到水边，仿佛有人在水下倾听她的耳语。

　　“这事我不常干的，因为美好的感情都有阴翳。”她回头解释。

　　她对一个湖说，“嗯……能遇到防弹，喜欢防弹非常幸运。他们让我看到了天职的信念，将所在做的事视作天性和本能热爱且执行到极致，让我愿意去寻找自己的职业。他们对粉丝的真诚让我看到人性的善意，很美好。还有……舞蹈出神入化，也让我感受到了舞蹈的魅力，坚持跳舞。还有国旻太好磕了，您不知道下班后打开CP视频有多治愈。”

　　虽然小王的行为总是出人意料，但是小马觉得她突然对水面的表白并不让人奇怪惊讶。只是他不认识这个队伍，一时半会有些云里雾里的。

　　她的话语在湖面吹起淡淡的波纹，向外蔓延，突然小马听见什么坠入水面的声音。

　　几条发着蓝光的小鱼突然从小王俯身的水面里凭空出现，像是珍珠掉入了水里。

　　小鱼周身发生柔和的光芒，欢快的在水中打着转。

　　更多的蓝光小鱼冒了出来，又很快向远处游去。在深幽的湖面里如同蓝色的星星构成星河，缎带般延伸至湖心。

　　小王被小马拉着站起，一同欣赏这奇幻的景色。古色的昆明湖来到了外太空的星空下，蓝色生物的微光构成园林的脉动，湖光山色仿佛连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有机物。

　　“好看吧？”小王有些得意的问小马。

　　“好看，很神奇。我都不敢呼吸了。”他深怕打破这美轮美奂的一幕，只有看向小王才有些真实感。

　　小王点点头，说，“等会儿夜航船就来了。”

　　“张岱的夜航船？天下学问，惟夜航船最难对付？”小马联想到。以前在古代南方水路漫长而辛苦，外出坐船，需要聊天消遣，为此张岱写了本古代的《不可不知的中国传统文化常识》。

　　“粉丝中都这么叫，可能是因为有时候到湖中央的路确实有点艰辛。”

　　一会儿，一艘小船带着黄色的灯光，慢慢悠悠的晃过来。

　　船上坐着五六个人，主要是年轻女性，也有中年阿姨，一群人正谈的不亦乐乎。

　　“姐妹！我们来啦！”船上一个小姐姐热情的打着招呼。

　　“嗨，姐妹！你们好啊！”小王也欢快的回应。“还有小哥哥，您好啊！”

　　木船停靠在岸边，二人被乘客热情地邀请上船。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稳。

　　“你们带的东西还挺多啊！”中年阿姨笑着打趣道，目光落在小王背着的包裹上。

　　“是啊，装备齐全才能好好享受夜晚嘛。”小王调皮地眨眨眼，把包裹放好后找了块空位坐下。小马则紧挨着她，尽量不占用太多空间。

　　船缓缓驶离岸边，朝着湖心方向划去。黄色的灯光洒在水面上，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周围的蓝光小鱼似乎被这光线吸引，开始围绕着船游动，像一群守护者般陪伴左右。

　　“今天咱们的活动是什么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兴奋地问道，“上次我们一起re的郑号锡的Lollapalooza演出，姐姐你分析的舞蹈也分析的特别好，我回去刷他的其他舞蹈视频，越看越觉得绝了！”女孩的眼睛里亮闪闪的。

　　“谢谢。”小王不好意思的笑笑。看着默默听别人闲聊，收敛到有些不对劲的小王，小马才意识到小王对外原来是个i人。

　　另一边一个穿着睡衣抱着周边公仔的女孩露出猥琐的笑脸，“今天晚上、我们、要看……嘿嘿”，她清了清嗓子，“国旻恋综！”

　　一群人又开始叽叽喳喳的聊起来。

　　小王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她扭头瞧瞧跟身边的小马说，“晚上大家要看的是两个成员的旅行综艺。但是估计是看不成的，不然我也不会喊你来。”

　　她向周围瞄了眼，趁没有人注意，更加小声的凑到小马耳边，“最近昆明湖的状态有些不太稳定，夜晚容易起大浪，等会我们的船可能会翻。大家都习惯了，不用害怕，夜里什么都能发生。翻船了也挺好玩的，因为水下也可以呼吸，就是有点黑。害怕我把手电先给你，我也会去找你的。”小王示意他放心。

　　“没事儿，不用。会翻船的事情其他人也知道吗？”他问。

　　“知道也会来，毕竟什么都拦不住我们磕CP。都觉得自己运气应该没那么背吧。”

　　“是这里也有意识物病吗？”小马忍不住问，

　　“对的，”深水仿佛黑洞，“这个偌大的昆明湖就是粉丝的意识物。”

　　小船驶向更远的地方，这里还有其他亮灯的小船，粉丝们间喧闹的交谈着。

　　远处传来流水的声音，一个电动船快速驶来，一个穿着荧光衣的女生站在船头拿着扩音喇叭，“水幕要升起了，船身会开始摇晃，大家扶稳，小心不要跌落了。注意随时有起浪的可能，大家不要惊慌。投影组准备！”

　　巨大的水幕在掌声中从湖面向上升起，光束打到水幕之上，船上的粉丝们开始拿出零食、饮料、抱枕等等，舒服的等待观影。

　　投影调整好后，主办方打开了……b站。小马觉得一下子从异世界被拉到了现实，有些好笑。

　　小王知道他在想啥，有些搞怪的看他一眼“咋啦，是国内最大免费视频网站不香吗？”

　　“没有没有。”小马笑得更厉害了。

　　视频开始放映，观众们不时发出鸭叫声，小王也跟着激动的露出姨母笑。

　　突然，旁边的船上发出争吵，

　　“什么叫装的？这种家属感，叫装的？你怕不是对家的粉丝吧”一个女孩噌的一下站起来。

　　“我就实话实说，你又不是本人，意淫太多了，自己网上发发就可以了，拿到现生来说。我确实是正泰粉，但更是团粉。别这么排外。”

　　女孩火气更上来了“这明明就是国旻粉专场，大家圈地自萌，你别不怀好意挑起纷争。”

　　“什么叫我不怀好意，是你意淫的太恶心，大家都听不下去了。自己恼羞成怒才说我阴谋论吧。”

　　女孩才发现周围注视的眼神，顿时觉得尴尬又生气，

　　旁边的粉丝喊道“正泰粉就别来凑热闹了，不是自讨苦吃吗？”

　　“对啊对啊，你分明是因为心理不平衡才挑刺的。”

　　“我没有，是你说话太难听。”

　　“我把大家不敢说的话说出来怎么你了，你没看到旁边几个小姐姐也觉得他们就是做过吗？刚刚点头成那样。”

　　一边刚刚磕上头的旁观者被拉入战局，也有点尴尬，“额……你这话……我们就是一起讨论着玩玩，娱乐而已，别那么认真。”

　　“是呀，小妹妹，娱乐而已，不要当真。”“别吵了，好好看视频不行吗？素质呢？”“话说错了还是道歉吧，不要拉低阿米（粉丝名）形象。”
　　女孩觉得被周围人背刺了，情绪更加激动，眼看就要打起来。

　　小王和同船人商量了一下，出于帮助的态度也喊了一句“小妹妹我支持你，我也觉得他们做过。你来我们船吧，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在谈的证据……”

　　听到她的惊天言论无奈的小马心想：“你在说什么黄色的东西啊？”

　　可惜话没说完，水幕突然散开，化作一股巨浪扑来。

　　小王来不及说什么，赶紧抱紧背包，抓紧小马的手，犹豫一下又改成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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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落入湖中，惊扰了在湖面中玩乐了小鱼，蓝色的幽光很快散开，二人沉入水底的黑暗中。

　　小王从口袋中拿出手电筒，她拉近对方，白晃晃的灯柱照着他的脸，“哈喽哈喽，马一陈你没事吧？”

　　“呼吸心率正常，直接对光反射存在，你还活着呢。”

　　小马心跳的很快，水泡随着二人的呼吸滚向上方，却没有呛水的感觉，这感觉很奇妙，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就是全部不自觉的向牵着的手移去。

　　“我……没事。谢谢。其他粉丝呢，怎么就只有我们两个？”

　　“他们没有带‘祭品’或者说‘药品’，就回去了”。

　　“什么东西‘祭品’？”

　　“你。”小王突然正色看向他。

　　小马脑子快要冒出各种谋杀案件，如果不是手心里还传来对方的温度的话。

　　小王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被捏的有点痛，“哦对不起，我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我是怕和你冲散了。”她尴尬的整理下衣服。“对不起，希望你未来的女朋友不会介意。”她早就确认过对方单身，不然也不会约晚上一起活动。

　　“不会。没事。”小马克制住内心舍不得的异样情绪，想说点什么以转移注意力。“你之前一个人来过这里，应该不是一定需要旁人。”

　　“你咋这么聪明，”小把戏被识破，她撇嘴，“‘祭品’或者‘药品’是‘理智’，是这片水域最缺乏的东西。”

　　艺人对于粉丝是他者，是自我内心的投射对于浪漫爱的极致欲望。如果一个人会永远的爱我，永远的存在，那我对于对方的喜欢是有永远价值的，因此我也是永远有价值的。追星是纯粹的情感。

　　二人继续向水底游去，最终降落在杂物堆积的湖底。

　　湖底是陈旧的书信、杂志、专辑、海报、应援棒、周边，静静的诉说着主人的爱意。

　　“你知道吗，最开始粉丝的聚会不在昆明湖。是两个电视剧爱好者在室内聚会。据说是因为双方互斥“你担演技就是个水货”，二人带来的公仔头上就开始不断冒水。水源源不断，水面不断上涨，淹没了房间，又从室内的窗户涌出淹满了街道。二人最后急中生智，把公仔丢到了颐和园的昆明湖中。”

　　“不过只是我调查来的谣传。”

　　“这也太……离谱了。”小马无力吐槽这个意识物的诞生也离谱了。

　　“后来这里就发展为夜里的粉丝聚集地。”小王捡起一封手写信，有些小心翼翼的打开。

　　“粉丝间都相传这里的湖水能回应人的愿望，比如在这里许愿能心想事成啊，想看电影的时候就会出现水幕啊，时不时表演个喷泉呀。”

　　“但其实水面还在缓慢上涨，人们情绪激动的时候更明显，湖面会起浪什么的。水浪的破坏性很大，会吞噬除了周边产品的很多东西，虽然不会伤人，但是也会让落水的人强制脱离夜晚。就像今天。”

　　“无限增殖，有点像肿瘤。”小马找到了答案。

　　“是的，马老师您太厉害了。”小王伸出大拇指，“现在的昆明湖，就是粉丝欲望下产生的肿瘤，在缓慢的吞噬接触的一切。”

　　她阅读了手中的信，又原封不动的塞回信封里。接着从包中拿出一个打火机，点燃手里的粉丝告白信，丢入了湖底。“只有时不时清理一下这些东西，这些粉丝落水掉下来的‘肿瘤细胞’，不然湖水平静不下来。”

　　书籍纸张在火中变成灰烬，灰烬中钻出几条蓝色的小鱼。

　　“用放火的方式治疗，叫做放疗。”小马冷静的说。

　　小王笑了一阵子，从包中拿出垃圾袋、头灯等装备，对小马说：“来吧，烧不干净的，就捡走吧。”

　　“遵命，王老师。”

　　**病例1028521**，波涛中的昆明湖

　　网络偶像作为商品经济下的产物，满足了人们对于社交、恋爱、虚荣心、美、能力的需求，但粉丝渴望一个线下友好、自由、分享的社区。夜晚的昆明湖应运而生，可人的欲望总是难以遏制，过激的情绪让湖水失控，水面不停着吞噬着美好的初衷。

　　但，理性和自省似乎是抑制破坏的良药。只有这样，可爱的粉丝带着无止尽的欲望也能继续追求美好的事物。（医生签名：王端 2025年5月21日）